勿忘你終有一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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勿忘你終有一死
勿忘你終有一死
怒火重案
邱剛敖
序.
我聽見你的心在我的胸膛裏跳動，這算不算愛的佐證。
正文.
同我交談過的，幾乎所有的人，都以一種長輩的姿態勸告我，讓我重拾課本回學校讀書，或者做些有意義的事充實自己。漸漸的我懶得去辯駁：我早已接受了隨時可能離開人世的事實，因此在我可把握的時間裏，我踐行了想做的一切；於是乎當一顆健康的、強力躍動的心臟代替我先前那孱弱心臟之後，我猛然發覺日子空洞無味。
我對世界的好奇探索只剩一個你。
我才知道你名叫邱剛敖，我的心臟來自你。
你是什麽時候出現在我眼前的？似乎是我在病床上吃盒飯的時候。當我一扭頭，就看見你坐在臨床，用沒打石膏的左手銜起豬排，一張嘴就撤的臉上的傷口呲牙咧嘴的疼。即便如此，你依舊挑戰著把一整塊豬排塞進嘴裏，我學著你的樣子大口吃飯，然後因你的表情忍不住偷笑出聲。
直到護士問我今天為什麽如此好心情，我才知道你其實並不在；對於其他人來說，你並不在，你的影像獨屬於我。
我問醫生：“心臟移植後會不會有原主人的記憶？”
醫生笑著回覆我說並不會，“心臟沒有記憶神經元，大腦移植在理論層面上有這個可能。”又囑咐我一堆註意事項。
即便如此，我不想停止對你的探究，盡管在旁人看了我的舉止行為怪異，倘若我說出來，他們會以為我得了臆癥。
康覆訓練時我見到你在單手做引體向上，我為你計數，計到第十八個。我學著你的動作把自己吊在單杠上，雙腳剛離地就被教練一把抱住，他說我現在的身體狀態還不適合這些運動，緊接著把我引到瑜伽區。教練見我心情低落，安慰我總有一天也可以用器械練出健美的肌肉。我感到無聊沈悶，瑜伽球上沒有你。因此每次康覆訓練結束，我都執拗的撫摸一遍啞鈴、跑步機、拳擊沙袋…如此我看到你揮汗如雨。
某天我去吃飯，和你點了同樣的套餐。你緊張的用牛仔褲吸幹手心的汗水，直到一個女人在你對面落座。我看不清楚她的模樣，是你用橡皮擦盡力把她的每一處線條都模糊。鬼使神差的我坐上她的位置，身影與她重合。
“邱剛敖，”我對我的心這樣說，“倘若你不想叫她的名字，可以叫我的；我名林詩晴，家人都喚我阿晴。”
你片刻的怔楞，還有擡頭時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神，是否是因為我？大概率不是，畢竟我見到的，不過是你的記憶。
我在街上走著，緊跟著你的腳步；你則與朋友勾肩搭背，胡聊亂侃。我也知道了他們的名字，招志強、莫亦荃、朱旭明、羅劍華。
你們的感情真好，我模仿你的樣子也結交朋友。
你的生活裏似乎有許多美滿快樂的事，我學著你的步驟燒油炒菜，偶爾轉進音像店挑碟片，你晨跑時我就在散步——我的體能依舊很差。
我想不通，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麽會死掉。
你回避，遲遲沒有給我答案。
那天門鈴響起，是張崇邦來訪，還帶著鮮花和點心。第一次他沒進門，把東西匆匆放下就落荒而逃；第二次我請他進來喝茶。
邱剛敖，你知道嗎？我從來對男人有一種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我對他們的判斷總準確無誤。比如說，外表硬漢陽剛的男人實際上是個會對妻子冷暴力的控制狂，看似與所有人都交好的男孩內心陰暗狹隘，老實巴交的男人對女友小氣又鄙夷…我見過太多，不勝枚舉。
而張崇邦，見他第一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自私，又偽善。
我不相信醫院沒為我的移植細則做保密，除了辦案，這輩子張崇邦都不應該登我的門。
所以在他第三次來訪時，我用一些平淡卻傷人的話給他刺激，不乏有“你們先前一定是特別要好的朋友”；見他並不完全真心的掩面，看他眼中含著假惺惺的淚，我的心也不自覺的抽動。希望我沒有傷害到你。
我看到一些殘片，我看到他與你情同手足，自然也看到他在證人席上發言。
邱剛敖，你不要怪我對你妄加揣測。我為你打進九球，也買贏賽馬彩票，你卻久久不肯離開，我想只剩這一個原因：你要我為你覆仇。
你有兩只手，一只捂住我眼，一只捂住我嘴，你還剩什麽能把我手腳纏繞？更何況，你的心現在屬於我。
蝴蝶刀割傷我手掌，大概有三次。
小偷搶走我錢包時把我撞倒在地，我呆楞楞的坐在那裏沒有去追，不是因為我體力不支，如今晨練時我都可以跟著你慢跑。我看見你把他撲倒，與他纏鬥，給他戴上鐐銬。突然，那小偷掙開手銬，更多他的同夥朝你湧過來，按住你手你腳，在你臉上劃開長長的一道血口。等他們都散去，我才有勇氣湊近你，我想用襯衫為你包紮傷口。或許是因為你本來就是我的幻象，或許是你因為我剛剛的懦弱而生氣躲避，我手中空無一物，我碰不到你。
起來我便置身監獄，我見到你的朋友們。
打架聲、辱罵聲、骨頭撞擊桌子和墻壁的聲響中，邱剛敖，我也見到你。你頭發雜亂，沒戴那副黑框眼鏡，表情悲傷，更多的是兇狠，沒有半點柔和與溫情。我還是一眼認出來你。倘若我給你一個擁抱，這種日子是否會有半點好過。
你不由分說地將我推開，推我回到柏油馬路。
我抖動的如此厲害，女警摟我不住。
暈厥前我要把我隱瞞的事告訴你：邱剛敖，我膽小又可悲；我不值得你的心臟。
蝴蝶刀沒插進張崇邦的腹部，我用它劃損手腕。那次之後你與我逐漸疏離，只有在我大啖油炸食物、去夜場通宵時，在我做有損你的心臟的危險舉措時，你才肯露面，制止我的幼稚行為。
沒幾次你向我屈服，我又在大街小巷看見你的身影，只不過你不肯看我，當然也不同我講話。
桌上壘起厚厚的、無意識下買來的花藝書籍，家人都問我是不是要學花藝，畢竟我從前最想做的就是開一間屬於自己的花店。
我都忘了。
我也忘了你最初是什麽樣子。
再回來後你變了許多。你去花材市場買大量的鮮花，照著油管視頻笨拙的學習插花；在圖書館裏，你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也跟著你同市場老板攀談，閱讀買來的大部頭書籍，去看店面，去跑裝修。
花店開業後我忙碌起來，暗淡的生命湧進許多新的人，張崇邦被擠到微不可查的一角；閑暇時我猛然發現，在我雇傭了幾個店員做我幫手後，你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
某晚你在我夢裏呆了一整夜，臨近清晨你才開口講話，你說：“阿晴，要好好活。”
之後你消失不見，只留心臟在我這裏跳動。
依照你的期許我好好過活，我多活了六十年，活過了張崇邦，活過了他們所有的人。現在你是否真心原諒我，來見我臨終前的最後一面。
閉眼前，我看到你年輕依舊的臉。
後記.
當我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的靈魂溜進別人的軀殼，時間也向後退了幾十年。
我以一種非凡的速度適應了新的生活：她的身體比我健康的多，我可以跳舞，還可以沒節制的吃垃圾食品；她的家人朋友也叫她阿晴。
在冰激淩車前，我一面吃著手裏的香草口味甜筒，一面盤算著接下來要吃哪一個。
有人從我身後走過，風中他有短暫的停留。
我叫你名字，邱剛敖。
你站定了，不回頭我都知道你在微笑。
瞬間我聽見你的心在我的胸膛裏跳動，這難道不是愛的佐證。
2024.0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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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我聽見你的心在我的胸膛裏跳動，這算不算愛的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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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我交談過的，幾乎所有的人，都以一種長輩的姿態勸告我，讓我重拾課本回學校讀書，或者做些有意義的事充實自己。漸漸的我懶得去辯駁：我早已接受了隨時可能離開人世的事實，因此在我可把握的時間裏，我踐行了想做的一切；於是乎當一顆健康的、強力躍動的心臟代替我先前那孱弱心臟之後，我猛然發覺日子空洞無味。
我對世界的好奇探索只剩一個你。
我才知道你名叫邱剛敖，我的心臟來自你。
你是什麽時候出現在我眼前的？似乎是我在病床上吃盒飯的時候。當我一扭頭，就看見你坐在臨床，用沒打石膏的左手銜起豬排，一張嘴就撤的臉上的傷口呲牙咧嘴的疼。即便如此，你依舊挑戰著把一整塊豬排塞進嘴裏，我學著你的樣子大口吃飯，然後因你的表情忍不住偷笑出聲。
直到護士問我今天為什麽如此好心情，我才知道你其實並不在；對於其他人來說，你並不在，你的影像獨屬於我。
我問醫生：“心臟移植後會不會有原主人的記憶？”
醫生笑著回覆我說並不會，“心臟沒有記憶神經元，大腦移植在理論層面上有這個可能。”又囑咐我一堆註意事項。
即便如此，我不想停止對你的探究，盡管在旁人看了我的舉止行為怪異，倘若我說出來，他們會以為我得了臆癥。
康覆訓練時我見到你在單手做引體向上，我為你計數，計到第十八個。我學著你的動作把自己吊在單杠上，雙腳剛離地就被教練一把抱住，他說我現在的身體狀態還不適合這些運動，緊接著把我引到瑜伽區。教練見我心情低落，安慰我總有一天也可以用器械練出健美的肌肉。我感到無聊沈悶，瑜伽球上沒有你。因此每次康覆訓練結束，我都執拗的撫摸一遍啞鈴、跑步機、拳擊沙袋…如此我看到你揮汗如雨。
某天我去吃飯，和你點了同樣的套餐。你緊張的用牛仔褲吸幹手心的汗水，直到一個女人在你對面落座。我看不清楚她的模樣，是你用橡皮擦盡力把她的每一處線條都模糊。鬼使神差的我坐上她的位置，身影與她重合。
“邱剛敖，”我對我的心這樣說，“倘若你不想叫她的名字，可以叫我的；我名林詩晴，家人都喚我阿晴。”
你片刻的怔楞，還有擡頭時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神，是否是因為我？大概率不是，畢竟我見到的，不過是你的記憶。
我在街上走著，緊跟著你的腳步；你則與朋友勾肩搭背，胡聊亂侃。我也知道了他們的名字，招志強、莫亦荃、朱旭明、羅劍華。
你們的感情真好，我模仿你的樣子也結交朋友。
你的生活裏似乎有許多美滿快樂的事，我學著你的步驟燒油炒菜，偶爾轉進音像店挑碟片，你晨跑時我就在散步——我的體能依舊很差。
我想不通，像你這樣的人為什麽會死掉。
你回避，遲遲沒有給我答案。
那天門鈴響起，是張崇邦來訪，還帶著鮮花和點心。第一次他沒進門，把東西匆匆放下就落荒而逃；第二次我請他進來喝茶。
邱剛敖，你知道嗎？我從來對男人有一種超乎常人的敏銳直覺，我對他們的判斷總準確無誤。比如說，外表硬漢陽剛的男人實際上是個會對妻子冷暴力的控制狂，看似與所有人都交好的男孩內心陰暗狹隘，老實巴交的男人對女友小氣又鄙夷…我見過太多，不勝枚舉。
而張崇邦，見他第一面的時候我就知道，他自私，又偽善。
我不相信醫院沒為我的移植細則做保密，除了辦案，這輩子張崇邦都不應該登我的門。
所以在他第三次來訪時，我用一些平淡卻傷人的話給他刺激，不乏有“你們先前一定是特別要好的朋友”；見他並不完全真心的掩面，看他眼中含著假惺惺的淚，我的心也不自覺的抽動。希望我沒有傷害到你。
我看到一些殘片，我看到他與你情同手足，自然也看到他在證人席上發言。
邱剛敖，你不要怪我對你妄加揣測。我為你打進九球，也買贏賽馬彩票，你卻久久不肯離開，我想只剩這一個原因：你要我為你覆仇。
你有兩只手，一只捂住我眼，一只捂住我嘴，你還剩什麽能把我手腳纏繞？更何況，你的心現在屬於我。
蝴蝶刀割傷我手掌，大概有三次。
小偷搶走我錢包時把我撞倒在地，我呆楞楞的坐在那裏沒有去追，不是因為我體力不支，如今晨練時我都可以跟著你慢跑。我看見你把他撲倒，與他纏鬥，給他戴上鐐銬。突然，那小偷掙開手銬，更多他的同夥朝你湧過來，按住你手你腳，在你臉上劃開長長的一道血口。等他們都散去，我才有勇氣湊近你，我想用襯衫為你包紮傷口。或許是因為你本來就是我的幻象，或許是你因為我剛剛的懦弱而生氣躲避，我手中空無一物，我碰不到你。
起來我便置身監獄，我見到你的朋友們。
打架聲、辱罵聲、骨頭撞擊桌子和墻壁的聲響中，邱剛敖，我也見到你。你頭發雜亂，沒戴那副黑框眼鏡，表情悲傷，更多的是兇狠，沒有半點柔和與溫情。我還是一眼認出來你。倘若我給你一個擁抱，這種日子是否會有半點好過。
你不由分說地將我推開，推我回到柏油馬路。
我抖動的如此厲害，女警摟我不住。
暈厥前我要把我隱瞞的事告訴你：邱剛敖，我膽小又可悲；我不值得你的心臟。
蝴蝶刀沒插進張崇邦的腹部，我用它劃損手腕。那次之後你與我逐漸疏離，只有在我大啖油炸食物、去夜場通宵時，在我做有損你的心臟的危險舉措時，你才肯露面，制止我的幼稚行為。
沒幾次你向我屈服，我又在大街小巷看見你的身影，只不過你不肯看我，當然也不同我講話。
桌上壘起厚厚的、無意識下買來的花藝書籍，家人都問我是不是要學花藝，畢竟我從前最想做的就是開一間屬於自己的花店。
我都忘了。
我也忘了你最初是什麽樣子。
再回來後你變了許多。你去花材市場買大量的鮮花，照著油管視頻笨拙的學習插花；在圖書館裏，你一坐就是一整天。
我也跟著你同市場老板攀談，閱讀買來的大部頭書籍，去看店面，去跑裝修。
花店開業後我忙碌起來，暗淡的生命湧進許多新的人，張崇邦被擠到微不可查的一角；閑暇時我猛然發現，在我雇傭了幾個店員做我幫手後，你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少。
某晚你在我夢裏呆了一整夜，臨近清晨你才開口講話，你說：“阿晴，要好好活。”
之後你消失不見，只留心臟在我這裏跳動。
依照你的期許我好好過活，我多活了六十年，活過了張崇邦，活過了他們所有的人。現在你是否真心原諒我，來見我臨終前的最後一面。
閉眼前，我看到你年輕依舊的臉。
後記.
當我醒來時，我發現自己的靈魂溜進別人的軀殼，時間也向後退了幾十年。
我以一種非凡的速度適應了新的生活：她的身體比我健康的多，我可以跳舞，還可以沒節制的吃垃圾食品；她的家人朋友也叫她阿晴。
在冰激淩車前，我一面吃著手裏的香草口味甜筒，一面盤算著接下來要吃哪一個。
有人從我身後走過，風中他有短暫的停留。
我叫你名字，邱剛敖。
你站定了，不回頭我都知道你在微笑。
瞬間我聽見你的心在我的胸膛裏跳動，這難道不是愛的佐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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