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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來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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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方來訊

在註視程潛的飛行器離開之後,立即召開秘密會議,就程潛的安全做了盡可能周全的安排,而後才結束會議,接通打了有一會兒的來自孫立言的通訊。

甫一接通,不等陸琛開口,孫立言的聲音就在耳邊炸開:

“陸琛,不好了,雲華剛剛爆炸,好像是生物樓!”

雲華發生爆炸,偏偏還是生物樓,這一下,饒是再單純的人都無法不嗅出陰謀的味道:前腳那個科學怪物點名要見程教授,後腳就雲華生物樓就被炸!要說兩件事之間沒有什麽聯系,那還不如去信一天沒有六十個小時呢!

借著這一場爆炸,這些日子關於程潛的傳聞又被網友重新翻出來,一邊翻看舊聞,一面感到膽戰心驚,先是利用志願者潑臟水,再是造謠他身份的合法性,現在竟是裝都不裝,直接采取襲擊行動!

是怎樣的仇怨,才會對一個人這樣趕盡殺絕?

程潛雖然是雲華的明星導師,但專心學術的人社交圈多不覆雜,他又是個基本泡在實驗室的人,去哪裏得罪這種有手段又有能量的人?

況且,那麽多年,即使他發表再多的論文,獲得再多的榮譽,都始終沒有什麽流言蜚語,偏偏是今年,這樣命途多舛!

人們七嘴八舌一討論,忽然明了,從籍籍無名到名利場漩渦中心,中間只發生了一件事,那就是——陸議員承認他們的戀愛關系。

一個聯邦最有前途的議員,前不久才提出omega權益保護的修正法案,偏偏愛人又致力於通用型抑制劑的研發,這樣志同道合的強強聯合,不知道阻礙了多少人的利益。

古語有雲,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無論是處於政治利益還是抑制劑廣闊而長遠的經濟市場,采取必要手段,斬草除根,對於狠毒的逐利者,都太過稀松平常。

不過是一條人命罷了。在他們看來,比起至高無上的權力,取之無盡的財富,一條命又算什麽!

只是可憐,陸議員年紀輕輕就要面對生離死別的痛苦——聽說,雲華有學生看到程教授在爆炸之前不久進了生物樓。

雖然心裏許願程教授能安然無恙,但是若如那學生所言,只怕是兇多吉少。

人們熱切地關註著雲華的消息,一面為受傷的孩子們祈福,一面又憂心忡忡地盯著屏幕,期盼畫面中能盡早出現程潛的身影——早一刻救出來,就多一分生還的希望。

但是他們始終沒能盼到程潛,反而先看到了陸琛。

想必是才接到消息就趕過來,從來在大眾面前維持著優雅從容的陸議員,從鏡頭裏有人議論好像是陸議員來了,到闖進鏡頭不過幾秒,然後就聽得他焦急地問指揮搶救的指揮官,“現在情況怎麽樣?裏面還有被困師生嗎?”

指揮官看著陸琛黃中泛青的臉色和滿是紅血絲的眼,有些不忍心地,偏移了眼神,“就搜救儀顯示的結果來看,目前生物樓裏已經沒有……沒有生命活動的痕跡。”

什麽叫做,沒有生命活動的痕跡?陸琛猛地擡頭,望向那位垂下眼眸的中年指揮官,眼裏滿是不可置信和一絲隱忍的悲痛。

同樣被震驚的,還有守在屏幕前實時關註著這場爆炸的公民。

他們目不轉睛地關註著爆炸的幸存者,每一個都不是程潛,現在這位指揮官說,生物樓已經沒有生命活動的痕跡?是……被炸暈了,沒有移動痕跡?還是……?

屏幕外的人們看著鏡頭裏幾乎呆滯在原地的陸琛,不敢深想另一種可能。

過了好一會兒,似乎是才消化這個消息,人們聽見他遲疑地問,“樓內是否已無危險物品?”

對面的指揮官點頭,回答,“據探測,爆炸已經結束,目前凈化系統已經啟動,爆炸地的基因成分也已經在加緊解析……”

爆炸這種恐怖襲擊的方式不同於其他,爆炸中心往往會產生巨大的能量,形成難以估量的沖擊力,若有人恰好離爆炸中心不遠,很有可能連一絲生物遺跡都不能保留,所以在每次的爆炸襲擊過後,都會采取地毯式搜索的方式搜集該區域內的生物痕跡,通過基因譜系儀確定涉及人員,以確定後續的安撫事宜。

這對於從戰場上退下來的指揮官來說,是太尋常的流程,唯一不同的是,這一次,是在雲州,還是在這麽一所高等學府之中,而被人目睹進入事發地卻不見蹤跡的人,是面前這位議員的愛人。

議員先生還太過年輕,這樣的離別對他太殘忍。指揮官也不忍點破,況且,基因分析報告還沒有出,也許那位程教授在爆炸前已經離開了呢!

“好,辛苦各位。接下來的工作請您與安全部交接,我們一定會查清真相,將罪犯緝拿歸案,給雲華,也給聯邦公民一個交代!”陸琛向指揮官和他身後身染爆炸灰燼的神色疲憊的救援人員敬了個軍禮。

原本互相攙扶倚靠稍作休整的士兵立即立正,與指揮官一同回敬。

陸琛微笑著,深深看過這些士兵,許久,才結束這一禮。轉身,偏頭同一直陪在他身旁的護衛官說了句什麽,然後人們就聽到震驚而堅決的一聲,“不行!”

這一聲像平地驚雷,連指揮官都上前幾步,過去交涉。

幾人有意不讓旁人聽見談話內容,任憑其他人如何關心猜測,都無法探知一二,直到,那份檢測報告出現,才讓人窺探到一二。

就在指揮官走到陸琛身邊,與他低聲說話的時候,檢測科的工作人員慌慌張張跑來找指揮官,拿著一沓剛打印的檢測報告,似乎有什麽要緊的事,但是瞥見一旁的陸琛,又支吾著,不敢說出口。

還是陸琛先開口詢問,“檢測到多少人的基因信息?現在公布,盡快安排受傷師生和家人的見面。”

還是一貫的冷靜,但是聲音卻有些沙啞,像是大病一場許久不能開口之後,終於重新能發出聲音一般。

檢測科的工作人員只好硬著頭皮,把報告上載到聯邦訊息平臺,請公民轉告查詢。

檢測報告是按基因信息檢出地與爆炸中心的距離遠近排序,離爆炸中心越近,生還希望越小。有親朋好友在雲華生物系讀書的人,都忐忑地從最後一頁往前找,一面求著不要有認識的人名,一面又許願即使有,也一定要在後面——至少,性命無虞。

陸琛卻始終沒有看那份報告,也沒看一眼終端,只是在報告上載完成後,向工作人員微微頷首致意,挺著背脊,離開現場。

他不用自己查看,每一個看到這份報告的人,都能在第一時刻看到那個他們心心念念的名字——基因信息覆雜度78%,歸屬於程潛,距離爆炸核心3米。

這幾乎是程潛死亡宣告書。

陸琛在護衛官的護送下,坐上副駕駛,瞥見孫立言欲言又止的模樣,強調,“我沒事,現在趕緊去議會大廈。”

從現在起,我們要處理的事,太多了。陸琛偏過頭,看向人潮擁擠卻保持著詭異的靜默的生物樓前坪,這是你計劃的一部分嗎?如果是,我這樣的表現,你會滿意嗎?

“你真沒事?”孫立言依言設置好目的地,開啟自動航行,看他目光始終不離雲華,不放心地追問。這位對那位教授的心,他們這些老朋友可是看在眼裏,如今遭遇這樣的事,他卻是這樣的反應,孫立言都懷疑,要不是他們如今正面臨一場硬仗,這人也許會操著這一副淡然得要死的模樣安排好後續工作,然後抓住兇手,背著他們,去覆仇,然後殉情。

“你放心,我真沒事。”陸琛無奈,對孫立言回以安慰的笑。

孫立言狐疑地看他幾眼,也不再說話,只當是他一時無法接受這樣的噩耗。不過,他自私地想,至少現在他還願意偽裝無事。

也許等一切塵埃落地,在時間的沖洗下,如今濃烈的悲痛也能稍微淡下一些。不需要太多,只需要能叫他不至於求死就好。

而此刻,被檢測官的那份報告佐證為死亡的程潛,將將停好自己的飛行器,給隱形戰機裏的周英他們發了最後一條指令,要求他們註意隱蔽,偵察周圍情況,見機行事。然後整理一番心情,下去,站到李夢魚第二次指定的地點,並按要求發射信號,表示自己的到來。

幾乎在他放飛那只黑鷹的同時,他腳下的土地就分裂成兩半,他還沒來得及驚呼,就被一個透明而柔軟的東西包裹住,登時陷入黑暗。程潛強迫自己鎮靜下來,李夢魚既然大費周章地約他來這麽一個偏僻的地方,不至於立刻就殺了他……

程潛深呼吸了幾輪,終於穩下心神,細心感受著這個奇怪的裝置的移動。這個轉移裝置是從地下裂開,那自己此刻應該在某個地下通道,就先下這個情形看,如果真遇到危險,周英他們未必來得及救援,就算他們能定位到自己,地面上那幢建築物十有八九是障眼法,會拖慢他們的救援速度……眼下最要緊的,除了套出自己想要的信息,就是穩住李夢魚,並做好戰鬥的準備。

要是早知道會有這麽一遭,當時就該認真鍛煉鍛煉,好歹多幾分勝算。他有些無奈地低頭,轉了轉右手中指的戒指。

眼前忽的一亮,程潛下意識遮住眼睛,然後就聽得一絲含著謔笑的聲音,居高臨下地傳來,“久仰大名,程教授!”

程潛卻似乎是不太適應這樣的轉移方式,揉了揉耳朵,懵了會兒,才擡頭,看向那只伸過來的枯瘦的手,果然,除了李夢魚,不會有人用那樣無聊的公式來做密碼。他站起身,面對著這個鬢發蒼蒼的男人,回握,極官方地笑著說,“百聞不如一見,李教授,幸會。”

對方似乎沒想到此情此景下還會被這樣稱呼,竟有些失神,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他就收回手,隨意拉一把椅子給程潛,自己又坐回之前的位置,等程潛坐下,才開口,“我以為你會不敢來,或者至少會帶著你的alpha。”

程潛似乎聽見什麽了不得的笑話,噗嗤笑了,一雙笑意盈盈的眼睛盯著對面糟朽的男人,“我以為,曾經一手策劃邢州一一三爆炸案和並州爆炸案的李教授,至少會對人的力量和勇氣有不同於常人的理解。”說著,頗為遺憾地撇嘴,看著對方的神色,淡然補充,說:“可惜我來之前,還為李教授準備了那樣一份大禮。”

李夢魚三兩下明白過來程潛所說的大禮是什麽。果然,他想,在一個性別層級分明的社會,冒著身敗名裂的風險去研究性別轉換的人,骨子裏有得是冒險和叛逆。誰能想到,向來溫和得像一頭綿羊的生物學教授,能在這樣短時間內策劃並實施一場爆炸案,還是在雲華這樣的學府。他想到等待程潛到來的空隙偶然瞥見的那位失魂落魄的議員先生,心下惋惜,要是程潛能早生三十年,該多好。但開口卻是:

“禮物我很滿意,如果你說的是雲華的那場煙火。”

“感謝你的陸先生讓我第一次這麽真切地看到什麽是哀莫大於心死。”

“呵。”程潛輕笑一聲,臉上多了些許玩味和不屑,“如果您找我來,只是為了討論一個不在場的alpha,那麽我覺得這場會面可以到此為止。”

“不用著急,你肯只身犯險來見我,不過是猜測我手上有你們需要的東西。”李夢魚弛然後靠,“恭喜你,猜對了。不過……”說到此,他故意停頓,想引程潛發問,但程潛只是靜默看著他,李夢魚只好自己把話說下去,“東西我可以給你們,我只有一個條件,我必須安全離開聯邦。”

程潛沈默片刻之後,只好表達遺憾,“很可惜,我並不能保證。”

“不,你可以的。”李夢魚微笑,程潛心說不好,就要去摸右手的戒指,不想還沒來得及行動,兩只機械臂就扣住了他的雙手,他掙紮幾下,非但沒有掙脫,反而叫機械臂越發收緊。

眼見著程潛一雙手在掙紮中血肉模糊,李夢魚走上前,按住程潛,好聲好氣地勸,“程先生不要緊張,我只是一個求生的普通人罷了。”說著,從懷裏掏出一支藥劑,蹲下,直視此刻被扣住身體的程潛,“天恒那幾個人,還沒治好吧?”

程潛神色一凜,天恒收進幾位轉化失敗病人的事,從來沒有公開過,就是醫護人員,除了最核心的幾個,也並不知道他們入院的真正原因,李夢魚從哪裏知道他們在天恒,又憑什麽如此篤定他們治不好?

李夢魚很滿意程潛的反應,施施然站起身,“我想,程先生加上這只藥劑,總能讓我從陸議員那裏換得一個機會。”說著,他就喚出終端,輸入幾行數字,很快就聽到機械提示音,通話正在連接議會大廈。

“你竟然有議會大廈的聯系代碼!”程潛震驚出聲。

李夢魚卻沒有接話,另一只手在口袋裏又按了一下,滿意地看到對方頭顱軟軟垂下,才噙著寒冷笑意,等待通訊接通,在通訊接通的一刻就洋洋得意地提出自己的訴求,“幫我轉接陸琛議員。”

“陸議員正在會議中,可否等會議結束再聯系您?”對面的工作人員禮貌問。

“我沒問題,只怕程先生等不及。”李夢魚語氣松快,回答。

此話一出,對面的工作人員立刻安撫李夢魚,“我們這就通知陸議員,您稍等片刻。”然後聽著那邊低聲而快速交流著什麽,過了會兒,通訊重新清晰起來,一個沈著的聲音傳來,“李夢魚,是我。”

“陸議員,別來無恙。”李夢魚假笑一聲,虛情假意地問候。

“你我之間不必這樣虛假的問候,直說吧,你有什麽要求?”

“陸議員是個爽快人,那我也不繞彎子,我相信以陸家的能力,送我離開聯邦不是件難事。作為交換,我保證程先生的安全,並附加一件禮物。”

對面的人沈默,在李夢魚快要失去耐心的時候,才出聲,“我怎麽相信你?”說著,就將通話形式要求轉化為全息形式,李夢魚毫不在意,同意請求,下一瞬,陸琛的全息投影就出現在這個幾乎空無一物的房間,他一眼就看到程潛低垂的腦袋和血跡斑斑的雙手,語氣不虞,“這就是李先生所說的保證安全?”

“請放心,程先生只是睡著,並無大礙。”說著,李夢魚隨手在程潛的座椅上一按,程潛的身體數據便投送到虛空。

確實,一切正常,陸琛在對面醫療官給與肯定之後,才稍微安心。正欲開口繼續談判,就被李夢魚搶了先,

“當然,為表誠意,陸先生的禮物也一並送上。”他說著,將方才給程潛看過的針劑推進程潛的身體,“程先生作為beta,能得到陸議員的青睞,我作為一名beta,都覺得與有榮焉,只是,陸氏也好,未來的議長先生也好,都更需要一位omega伴侶,以賡續血脈。”

“陸先生,這就是我的禮物。”李夢魚得意地,看向投影裏急切卻阻止不及的陸琛,“希望能盡快得到陸先生的好消息。”也不等陸琛的表態,就切斷了通訊。

陸琛好不容易見到程潛的現狀,卻無法與他交流,甚至只能眼睜睜看著李夢魚給他註射藥劑,連阻止都來不及就被掛斷通訊,氣得渾身發抖,周英他們究竟在幹什麽!他指示通訊科的人加緊聯系周英等人,一面又強迫自己趕緊冷靜下來,好繼續方才的會議,但就在這時,他尚未來得及關閉提示音的終端閃了幾下,傳出聲音來:

“程教授,可惜你沒看到陸議員剛剛的模樣……”

“一個平平無奇的beta,能得到這樣的愛護,你真是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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