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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潛整個人無力地靠著椅背，手裏卻抱著一大捧玫瑰，陸琛原本在程潛落座的時候，拿起那捧花準備放到後面去，但是程潛伸手，非要攬過去，也不看陸琛的神色，只是抱著它們，陳述自己的理由：“它們很漂亮，我想要好好感受花香。”也許是因為情期，人本來就會顯得嬌弱，也許是情期加上高燒，讓他在這個稍微安全的環境裏暫時放下偽裝，程潛說這句話說出來，竟有一些撒嬌的意味。
陸琛只好妥協，設置好安全程序，便往城東的別墅飛。
陸琛抵達的時候，停機坪上已經有一架飛行器停好了，陸琛剛打開艙門，那人就疾步走來，在陸琛好說歹說從程潛手裏拿過鮮花之後，配合著陸琛把程潛帶到了二樓的治療室。雖然說起來只是一間治療室，但其實並不小，一些應用場景比較多的手術裝置這裏都有準備，甚至一些新研發的機器，醫院都不一定有，但是陸琛這裏卻已經安裝試運行過。當時大家想的只是，如果有意外發生，至少在這裏可以先做急救措施，保證陸琛的生命安全。
於庚分神瞥了眼緊抿雙唇毫不理會順著額頭滴落的汗珠的陸琛，鬼使神差地想到，也許，在所有人都認為這件診療室只是為他準備的時候，這個習慣沈默的外甥已經將這個小教授納入他的保護範圍。
他無可避免地想到十四年前那個酷熱的夏天，從來以沈默和行動反抗家族安排的年輕人，大約也是這樣抿著一雙唇，在老宅那壓抑而宏偉的祠堂，破天荒地做出了退讓，而作為交換，陸家當時的掌權人，也就是他的爺爺，需要幫忙偽造一個人的第二性別，並保證他的學業順利完成。
當時他正在外地輪崗交流，只聽過這麽件事，當時詫異一陣也就過去。人在年少的時候，由於荷爾蒙的分泌活動，太容易對他人產生情愫，好多人都以為那就是矢志不渝的愛情。於庚那時候想，時間會改變一切。小外甥的那個學長再優秀，兩個人註定走上不同的人生旅途，時間與空間合謀，太容易殺死他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悸動。
我們也許都低估了愛情，因為自己的心布滿算計，習慣妥協。於庚輕輕地嘆了口氣，為著十四年前的少年，也為著曾經傲慢的自己。
沒想到陸琛立刻望了過來，“舅舅，他的情況很不好嗎？”
“不用擔心。”於庚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據，判斷程潛應該在幾分鐘內醒轉，於是同陸琛說，“他大概會在一個小時之後醒來，你去準備些好消化的東西，到時候讓他補充點體力。”
“好。”陸琛不疑有他，轉身就往外走，到了門口，才猶疑地問，“他都能吃什麽？”
“都可以，只要好消化就行。”
打發走陸琛，於庚就緊盯著程潛，時間有限，他需要在這一個小時裏，把該說的都和程潛講清楚，即使這也許會傷害到陸琛。
程潛感覺自己睡了好久，睡得渾身都酸痛，他唾棄這樣懶散的自己，不停地告訴自己要立刻起來，罵了好久，他終於掀開那雙沈重得像是壓著鐵的雙眼，眨了好幾下，才適應這裏的燈光。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他有些不安，想起身看看具體情況，一動才發現，自己身上連接著不少的檢測設備。想了想，偏轉頭，看向笑瞇瞇看著他的男人，疑惑地問了句，“於主任？”
於庚點頭，誇讚他不愧是陸琛的朋友，確實聰明，然後在對方目光找尋陸琛的時候，說他被自己支配去樓下了，說著，拉過一條椅子，靠近程潛，收了面上的笑意，嚴肅地說，“我把他支開，是因為有些事，只能你直接了解，並做出選擇。”
程潛表示自己明白，他想說話，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發不出聲音，他一下感到驚慌，害怕自己從此無法站上講臺，但又立刻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使勁眨了兩下眼，表示自己會認真聽於庚的說話。
“你前些日子因為促進劑發作沒有得到及時的處理，進了天恒，是我接收的。”
程潛眨巴兩下眼，表示知道。
“後來體檢結果出來，我把一些問題同陸琛講了，請他把報告給你的同時，也囑咐你來天恒找我。我等了你許久，但不見你來。”
程潛有些尷尬，他當時覺得於庚是陸琛這邊的人，自己不一定信得過，並沒有起過真去找他的念頭。
“陸琛對這些數據不了解，但你應該知道，你的端粒數據太過異常，這會直接影響到你的壽命。”於庚看程潛眨眼眨得辛苦，阻止他在這種無關緊要的陳述部分眨眼，“我原先不太想得通，促進劑，抑制劑，市面上千奇百怪的藥不是沒有，沒有醫學常識亂用藥的也不算少見，但是各項基因數據都差到這樣地步的，只見你一個，而你作為一個生物醫藥方面的專家，不可能犯亂用藥的低級錯誤，那麽真相呼之欲出……”
程潛臉色一下僵住，屏幕上的數據開始紊亂，機器發出滴滴的警報聲，於庚沒想到他會這樣激動，忙勸他深呼吸，放松下來，又反覆向他保證，這事情只會有他們兩個知道，這才把程潛的情緒穩住，繼續剛才的話題，“你在做什麽實驗，這不是我關心的事情，我不會勸你。”他稍微停頓，“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你這次這樣強烈的反應，不是亂用藥物導致的情期反應，而是短時間內大量藥物堆積互相作用導致的藥物性自體細胞攻擊。”
人的細胞承擔著各種覆雜的功能，他們運輸、供能，殺死入侵細胞病毒等，一般情況下，大家各司其職，不會有什麽問題，但是如果因為各種原因，使得體內的環境在短時間內反覆出現較大改變，那麽這些細胞就會接收到戰鬥信號，身體百分之七十的細胞會主動接受免疫細胞的浸染，成為噬細胞，轉過來攻擊剩餘的正常細胞，這就是自體細胞攻擊癥。程潛比較幸運的一點是，他的細胞浸染比例還在較低水平，就因為情期直接表現出來，直接救了他一命。
但是，這也就意味著，從此以後，他的每一個情期都不能再通過常規抑制手段處理。
於庚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他相信程潛明白都有什麽後果。
“那……有幾條路？”程潛試著發聲，問道。
“兩條，一是摘除腺體，從此以後，真正作為一個beta生活；二，是選擇生物型抑制手段。不過，第二種也許有一定的風險。”
程潛默了一會，問：“不論我選哪一種，公眾都不會知道，對嗎？”
“是。”於庚點頭。這是他作為一個醫生的職業道德，陸琛都被他死死瞞住。
“那我再考慮兩天，到時候我再跟您聯系。”
“可以。”於庚有些詫異，他竟然會猶豫，怎麽看都是第一種好，只要變成beta，他的工作、生活，都不會再擔心有什麽變數，但是他還是尊重程潛的意見，說，“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你的飯好了沒。”
飯菜是做好了的，陸琛做好飯菜之後，想去看看程潛醒了沒有，走到門口，就聽到程潛啞著聲音惴惴不安地問有幾條路，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為是什麽生死攸關的選擇，卻原來只是摘除腺體與否，他停住腳步，想知道程潛的選擇，但是他的沈默太長了，就像是一把生銹的淩遲的刀，一呼一吸間，就叫陸琛落荒而逃。
這其實都不能算選擇題，這道相似的題，他在十四年前做過，而這個選項，他已經選擇了十四年，陸琛回到自己的臥室，取下那朵被壓壞的紅玫瑰，攏在手心，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面對那個早該面對的現實——他曾在盛夏嗅取過芳香的玫瑰不願意成為這樣的玫瑰，他抗拒著玫瑰的命運，奮力成為其他，成為雲，成為海，成為自己不願卻無法不面對的忘卻。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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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潛整個人無力地靠著椅背，手裏卻抱著一大捧玫瑰，陸琛原本在程潛落座的時候，拿起那捧花準備放到後面去，但是程潛伸手，非要攬過去，也不看陸琛的神色，只是抱著它們，陳述自己的理由：“它們很漂亮，我想要好好感受花香。”也許是因為情期，人本來就會顯得嬌弱，也許是情期加上高燒，讓他在這個稍微安全的環境裏暫時放下偽裝，程潛說這句話說出來，竟有一些撒嬌的意味。
陸琛只好妥協，設置好安全程序，便往城東的別墅飛。
陸琛抵達的時候，停機坪上已經有一架飛行器停好了，陸琛剛打開艙門，那人就疾步走來，在陸琛好說歹說從程潛手裏拿過鮮花之後，配合著陸琛把程潛帶到了二樓的治療室。雖然說起來只是一間治療室，但其實並不小，一些應用場景比較多的手術裝置這裏都有準備，甚至一些新研發的機器，醫院都不一定有，但是陸琛這裏卻已經安裝試運行過。當時大家想的只是，如果有意外發生，至少在這裏可以先做急救措施，保證陸琛的生命安全。
於庚分神瞥了眼緊抿雙唇毫不理會順著額頭滴落的汗珠的陸琛，鬼使神差地想到，也許，在所有人都認為這件診療室只是為他準備的時候，這個習慣沈默的外甥已經將這個小教授納入他的保護範圍。
他無可避免地想到十四年前那個酷熱的夏天，從來以沈默和行動反抗家族安排的年輕人，大約也是這樣抿著一雙唇，在老宅那壓抑而宏偉的祠堂，破天荒地做出了退讓，而作為交換，陸家當時的掌權人，也就是他的爺爺，需要幫忙偽造一個人的第二性別，並保證他的學業順利完成。
當時他正在外地輪崗交流，只聽過這麽件事，當時詫異一陣也就過去。人在年少的時候，由於荷爾蒙的分泌活動，太容易對他人產生情愫，好多人都以為那就是矢志不渝的愛情。於庚那時候想，時間會改變一切。小外甥的那個學長再優秀，兩個人註定走上不同的人生旅途，時間與空間合謀，太容易殺死他那一點微不足道的悸動。
我們也許都低估了愛情，因為自己的心布滿算計，習慣妥協。於庚輕輕地嘆了口氣，為著十四年前的少年，也為著曾經傲慢的自己。
沒想到陸琛立刻望了過來，“舅舅，他的情況很不好嗎？”
“不用擔心。”於庚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據，判斷程潛應該在幾分鐘內醒轉，於是同陸琛說，“他大概會在一個小時之後醒來，你去準備些好消化的東西，到時候讓他補充點體力。”
“好。”陸琛不疑有他，轉身就往外走，到了門口，才猶疑地問，“他都能吃什麽？”
“都可以，只要好消化就行。”
打發走陸琛，於庚就緊盯著程潛，時間有限，他需要在這一個小時裏，把該說的都和程潛講清楚，即使這也許會傷害到陸琛。
程潛感覺自己睡了好久，睡得渾身都酸痛，他唾棄這樣懶散的自己，不停地告訴自己要立刻起來，罵了好久，他終於掀開那雙沈重得像是壓著鐵的雙眼，眨了好幾下，才適應這裏的燈光。是一個完全陌生的環境，他有些不安，想起身看看具體情況，一動才發現，自己身上連接著不少的檢測設備。想了想，偏轉頭，看向笑瞇瞇看著他的男人，疑惑地問了句，“於主任？”
於庚點頭，誇讚他不愧是陸琛的朋友，確實聰明，然後在對方目光找尋陸琛的時候，說他被自己支配去樓下了，說著，拉過一條椅子，靠近程潛，收了面上的笑意，嚴肅地說，“我把他支開，是因為有些事，只能你直接了解，並做出選擇。”
程潛表示自己明白，他想說話，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發不出聲音，他一下感到驚慌，害怕自己從此無法站上講臺，但又立刻壓抑住自己的情緒，使勁眨了兩下眼，表示自己會認真聽於庚的說話。
“你前些日子因為促進劑發作沒有得到及時的處理，進了天恒，是我接收的。”
程潛眨巴兩下眼，表示知道。
“後來體檢結果出來，我把一些問題同陸琛講了，請他把報告給你的同時，也囑咐你來天恒找我。我等了你許久，但不見你來。”
程潛有些尷尬，他當時覺得於庚是陸琛這邊的人，自己不一定信得過，並沒有起過真去找他的念頭。
“陸琛對這些數據不了解，但你應該知道，你的端粒數據太過異常，這會直接影響到你的壽命。”於庚看程潛眨眼眨得辛苦，阻止他在這種無關緊要的陳述部分眨眼，“我原先不太想得通，促進劑，抑制劑，市面上千奇百怪的藥不是沒有，沒有醫學常識亂用藥的也不算少見，但是各項基因數據都差到這樣地步的，只見你一個，而你作為一個生物醫藥方面的專家，不可能犯亂用藥的低級錯誤，那麽真相呼之欲出……”
程潛臉色一下僵住，屏幕上的數據開始紊亂，機器發出滴滴的警報聲，於庚沒想到他會這樣激動，忙勸他深呼吸，放松下來，又反覆向他保證，這事情只會有他們兩個知道，這才把程潛的情緒穩住，繼續剛才的話題，“你在做什麽實驗，這不是我關心的事情，我不會勸你。”他稍微停頓，“但是，我必須告訴你，你這次這樣強烈的反應，不是亂用藥物導致的情期反應，而是短時間內大量藥物堆積互相作用導致的藥物性自體細胞攻擊。”
人的細胞承擔著各種覆雜的功能，他們運輸、供能，殺死入侵細胞病毒等，一般情況下，大家各司其職，不會有什麽問題，但是如果因為各種原因，使得體內的環境在短時間內反覆出現較大改變，那麽這些細胞就會接收到戰鬥信號，身體百分之七十的細胞會主動接受免疫細胞的浸染，成為噬細胞，轉過來攻擊剩餘的正常細胞，這就是自體細胞攻擊癥。程潛比較幸運的一點是，他的細胞浸染比例還在較低水平，就因為情期直接表現出來，直接救了他一命。
但是，這也就意味著，從此以後，他的每一個情期都不能再通過常規抑制手段處理。
於庚沒有把話說得太明白，他相信程潛明白都有什麽後果。
“那……有幾條路？”程潛試著發聲，問道。
“兩條，一是摘除腺體，從此以後，真正作為一個beta生活；二，是選擇生物型抑制手段。不過，第二種也許有一定的風險。”
程潛默了一會，問：“不論我選哪一種，公眾都不會知道，對嗎？”
“是。”於庚點頭。這是他作為一個醫生的職業道德，陸琛都被他死死瞞住。
“那我再考慮兩天，到時候我再跟您聯系。”
“可以。”於庚有些詫異，他竟然會猶豫，怎麽看都是第一種好，只要變成beta，他的工作、生活，都不會再擔心有什麽變數，但是他還是尊重程潛的意見，說，“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你的飯好了沒。”
飯菜是做好了的，陸琛做好飯菜之後，想去看看程潛醒了沒有，走到門口，就聽到程潛啞著聲音惴惴不安地問有幾條路，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以為是什麽生死攸關的選擇，卻原來只是摘除腺體與否，他停住腳步，想知道程潛的選擇，但是他的沈默太長了，就像是一把生銹的淩遲的刀，一呼一吸間，就叫陸琛落荒而逃。
這其實都不能算選擇題，這道相似的題，他在十四年前做過，而這個選項，他已經選擇了十四年，陸琛回到自己的臥室，取下那朵被壓壞的紅玫瑰，攏在手心，終於還是不可避免地面對那個早該面對的現實——他曾在盛夏嗅取過芳香的玫瑰不願意成為這樣的玫瑰，他抗拒著玫瑰的命運，奮力成為其他，成為雲，成為海，成為自己不願卻無法不面對的忘卻。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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