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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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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你一起

冰冷沈黑的眸子定在玉陽子面上,他嘴角凝著的溫和笑容略微收斂,而後擡手,撫上他額頭,一如他年幼時那般。

玉冥皺眉,擡手便將那枯槁的大掌揮開。

“碰我這半魔,不怕臟了宗主的手嗎?”

玉陽子面上和藹之色卻不改分毫,周身散發著淺白柔光,宛若聖人降臨。

光芒忽閃延伸開來,將玉冥一並包裹在其中。

“先前之事,為師無顏辯解……”

話未說完,被玉冥冷聲打斷。

他扯唇譏諷,“為師?宗主莫不是年老昏花,記性也差了,那日,可是宗主親口所說,沒有我這等弟子,莫要自稱‘為師’,玉冥也受不起。”

“沒錯,他先前拋棄了你,眼下竟還有臉出現在你面前……玉冥,殺了他,被人背叛的滋味不好受啊,讓他也嘗嘗……”

耳畔,那詭異妖魅的聲音再次響起。原本被玉陽子身上散發出來微光驅散的黑暗,眼下又在悄然靠近。如同巨蟒,毫無聲息的緩慢圈繞,一點點擠壓他剩餘的呼吸空間,最終看著他缺氧而死,再將之一口吞下。

“殺了他,他已年老,不是你的對手……你不想報覆嗎?你對他那般敬重,為了他整日修習,亦為了他的名聲,小心翼翼隱瞞半魔身份這麽些年,可他給了你什麽?當眾刺你一劍,將你逐出師門,讓你淪落的連一條野狗都不如……”

恨意滋生,玉冥眼底有紅光開始閃爍,濃郁的殺氣幾乎刺破他的腦海要掙紮出來,親手了結面前的玉陽子。

腦海幾欲撕裂成兩瓣,玉冥痛的抱著腦袋蜷縮身子倒地,雙手青筋遍布,面上通紅充血。

四周黑暗似是尋到了缺口,惡鬼般爭先恐後朝他撲去,將他一點一點吞食入腹。

痛苦、窒息感猶如雪山傾崩,將他整個人瞬間掩埋。

胸腔內最後一點空氣用盡時,一縷淡淡金光照射進來。

只那一束,如清晨入窗的陽光,溫暖、明媚,卻並不刺目。

他冰冷蜷縮的身子逐漸舒展開來,腦海中的痛感也好似被神女大掌輕柔撫過,消失不見。

一股大力自他手腕處傳來,緊接著身形一輕,騰空而起。

恍惚中,他感覺眼前似是停留著暖日,金色溫暖的光芒將他包裹,帶著他朝高處飛去。

新鮮空氣撲面而來,擠壓著胸腔的窒息感消失不見,痛苦也全然被隔絕在那金光之外,他如獲新生。

“孩子,從今往後,師尊都會站在你這邊……”

聽到聲音,玉冥嘗試睜眼,視線被那光芒刺的模糊,隱約看到玉陽子在那光芒最盛處。

他皺巴蒼老的雙手伸出,輕輕推了他一把,他便如乘河流,朝著上空漂浮遠去。

那遍體金光,隨著那雙枯木般的手盡數渡到玉冥身上。

光芒逐漸消散之際,那萬丈深淵的黑暗如瘋似魔般朝他雙腳抓來,口中淒厲哀嚎,怒嘯著,想將玉陽子直接拽入無間地獄!

玉冥瞳孔驟然一縮,朝下方玉陽子伸出手,“師尊!”

……

砰——

伴隨玉冥一聲呼喊,結界轟然碎裂。

氣浪噴湧,將在場眾人險些掀翻在地。

土屋內塵土飛揚,嗆得眾人連連咳嗽。

爾卿斜倚在門前,被這猝不及防的氣浪激的身形歪斜,被飛起灰塵嗆得咳嗽不止,順勢直接掀簾出門透氣。

“咳咳……”

玄誠子一直守著玉陽子肉身,聽得響動,當下激動喊道,“師兄!”

玉陽子悠悠轉醒,直直看向床榻上的玉冥,舒眉一笑,“師尊人雖老,耳朵還算好,聽得見,不必叫的那麽大聲。”

玉冥當下啞然,看看玉陽子,再看看盤膝坐了滿地的宗門師弟,別開臉去。

玉陽子當下笑了起來,“我的徒兒害羞了。”

“那日當著天下人的面,你我已斷絕師徒關系,還請玉陽子宗主,莫要再胡言亂語。”玉冥冷冷說著,放在身前的雙手攥緊衣袍。

玉陽子還待要開口說話,卻被重咳聲打斷,驚得旁邊玄誠子急忙給他順背。

喉頭血腥氣翻湧,他硬生生咽了下去,無人察覺。

他擺擺手,示意玄誠子停下。

玄誠子收手起身,沒好氣道,“這麽些個人為你操心,你倒好,一睜眼就曉得那個徒兒,可笑人家還不領你拼死相救的情面!”

他提步踱到床前,背負雙手盯著玉冥側顏。

“我且問你,近期百姓無故失蹤,可是你做下的?!”

玉冥斜睨回來,“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我如今不是太陰宗的人,玄誠子長老難不成還管得了我?”

“莫要以為非太陰宗人就可以無法無天!你曾入太陰宗,便擔著太陰宗的顏面,若做出有損師門的事,我即便追到天涯海角,也絕不饒你!”

玉冥低笑出聲,眉眼噙幾分戲謔譏嘲,“天涯海角?以玄誠子長老的修為,即便追到我又能做什麽呢?”

“你……”玄誠子氣結,手指著玉冥鼻子輕顫,可偏偏玉冥那雙眸子不鹹不淡的望著他,叫他有火無處撒,哼聲甩袖回頭看玉陽子,咬牙切齒,“師兄,看看你收的‘好’!徒兒!”

玉陽子笑著擡手往下壓,示意他息怒,玄誠子卻是氣的吹胡子瞪眼,一刻也不想跟玉冥待在一起,掀簾大步而出。

一幹為玉冥祈福的弟子看他蘇醒,盤坐這許久靈力體力耗費極大,紛紛哎呦著起身,沖著玉陽子躬身行禮,退出去歇息。

玉陽子擺手應了,等最後一個人走出土屋,他依舊溫和笑著,目光停在許久未見的徒兒身上,經久不厭。

玉冥只覺渾身都不自在,查看了下身上傷口,沒有先前那般啃噬的痛楚,翻身下榻就要走。

“去找爾卿嗎?”身後玉陽子的聲音傳來。

玉冥不語,冷著一張臉往外走。身上傷雖不再惡化,但仍舊嚴重,走起路一瘸一拐,十分慢。

“爾卿雖然是妖,但也是個好孩子,”玉陽子坐在床前,口中喃喃念著,“想不想聽那日你昏迷之後,爾卿是如何帶走你的?”

玉冥拖著殘破身子往外走的步伐猛然一頓,回頭看向床榻上盤坐的玉陽子。緩慢轉身,重新坐在床頭。

玉陽子臉上笑意更深,“這世上,除卻爾卿,或許沒有人能讓你停下腳步了,你可萬萬要好好對她。”

玉冥蹙眉,“我自是知曉。”

“不,你不知曉,你若知曉,就不會與爾卿鬧到今日這個地步。”

“你究竟想說什麽?”

提起痛苦舊事,玉冥臉上瞬間凝霜,語氣不善。

“想說與你,你與爾卿為何會鬧到如今的原因。”

玉冥立馬熄火,薄唇抿成一線,靜等著玉陽子後續。

“傳道授業解惑者為師也,”玉陽子一如往常笑口吟吟的望著他,“你尋我解惑,應當喚我什麽?”

玉冥擰眉,薄唇抿成鋒刃,一言不發。

察覺他在暴走邊緣,玉陽子呵呵一笑,化解緊繃氣氛。

“好好好,不喚也罷。”

玉冥臉色仍舊不好看,玉陽子此番才娓娓道來。

“你年少成名,風華天下,滿腔傲氣令人神往,但成也為傲,敗也為傲,日後應當收斂傲氣,方才再進一步。”

“這與我跟爾卿的事有何幹系?”

“目空一切,不能哀其哀,痛其痛,愛其所愛,自然走到如今局面。”玉陽子看著面前令他最為驕傲的弟子,“你半魔之軀,傲在骨、在心,可能難以領悟,但你天資聰穎,無需多久,定能理解。”

玉冥眼底光芒閃爍,若有所思。

“那日你昏迷,爾卿出來將你救下,以微末道行,硬接諸位長老一人三掌,方才帶你離去……現在,去找她吧,為師乏累,要歇息了。”

玉冥默了片刻,拖著殘破的身子竟似陣風般沖出門外。

門簾掀起落下,將玉陽子閉目盤膝打坐的身形逐漸掩去。

“爾卿在哪兒?看到爾卿了嗎?!”

玉冥逢人便問,但站在外圍的都是太陰宗弟子,對此處並不熟悉,爾卿去哪兒,他們也不知曉。

動作過於激烈,扯到腰側傷口,玉冥痛的悶哼一聲,擡頭恰好望見村口方向翻飛白霧。

似是想到什麽,頭也不回的朝村口奔去。

……

白霧似是微涼的水汽,纏繞在玉冥周身,有些許縈繞在他手背,微冷、濕潤。

他駐足原地,擡頭望向槐樹枝頭,一截紅色裙擺垂落,隨著風輕輕晃動。

頭一回瞧見這抹鮮艷色彩便心頭悸動,眼下更是翻江倒海般不必言說。

心有萬千語,眼下到了人跟前,卻如石梗在喉頭,什麽都說不出。

樹梢上傳來響動,爾卿從空中似一片紅雲輕飄飄落地,看也不看玉冥一眼,轉身便走。

手腕一緊,被人拉住。

爾卿回頭,眼神淡漠,“冥尊殿下這是何意?”

“我……”,玉冥眼底光芒閃爍,薄唇翕動,良久也未吐出一句話來。

從前是惜字如金,眼下是有萬千話語難以開口。

他肯說,爾卿也未必肯聽。

爾卿從他手中掙紮出來,拍了拍衣袖上莫須有的灰塵,“莫要招惹我,你我二人非同路人,冥尊殿下……”

“為何不是同路人?”

轉身踏出一步,身後傳來玉冥略微急切的嗓音。

“這一路都是你我二人並肩走來,如何不是同路人?”

“並肩?”爾卿測轉過頭看他,忽而笑出聲來,“你與我,當真是並肩嗎?”

言罷,再不回頭,昂首闊步離去。

玉冥待要追,周遭白霧卻如門扉合攏,將爾卿身形掩去,無影無蹤。

玉冥留在原地,腰側傷口開始往外滲血,他卻渾然不覺,怔怔望著隱入白霧中的倩影。

村子裏,原本散落四周休憩的弟子們,此刻圍攏在土屋前。

爾卿心煩意亂,本想繞開離去,卻見那些個弟子個個通紅雙眼,隱約有啜泣聲,頓覺不妙,掀開門簾一看,玄誠子守在玉陽子身側,威嚴的虎目通紅無比,顫抖著手試探玉陽子鼻息。

也不知觸及沒有,玄誠子手臂一僵,緊閉雙目,雙肩不受控制的開始顫抖。

身後弟子嘩啦啦跪了一地,哀慟聲傳遍四野。

床榻上,玉陽子身軀遍化金色星芒,如沙塵隨風而去。

玉冥仍舊立在槐樹下望著枝頭,忽而有星星點點的金色沙粒朝他飛來,繞著他飛舞一周,在他眉心輕點,便似是喪失最後一點氣力,墜落在地,與塵土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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