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卻我,你身邊不得有旁人

關燈
除卻我,你身邊不得有旁人

懸於頭頂的那點金芒開始忽閃,片刻之後,似是短路突然熄滅。

四下陷入一片昏暗,但二人距離極近,能在黑暗中清晰捕捉到對方的雙眸。

周遭俱寂,平日裏素愛喧囂叫嚷的魔眾,此刻噤若寒蟬,無一魔敢喘一聲大氣,生怕在這節骨眼上激怒玉冥,換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眼瞧著黑暗中那雙略帶紅光的眸子如怒潮消退,逐漸平息,爾卿撫著他面龐的手落下,輕柔牽上他大掌。

“時辰不早,我們回去吧……”

玉冥似是提線木偶般,怔怔然任由她牽著,神魂仿佛都握在她手裏,從高處輕飄飄落地,朝血幽池外走去。

眼瞅著要踏出那扇厚重壓抑的大門,身後卻不合時宜的傳來尖銳的嘲笑聲。

“一句心之所向,神之所往,就將你這冥尊哄騙的神魂不知所蹤?當真可笑……哎,玉冥,我手下有諸多女子,每日都可對著你變著不同花樣沖你說類似的話,你放了我可好?”

褚熄滿是嘲諷的譏笑聲,如同一盆冰水兜頭而降,將玉冥沖了個靈醒。

渙散、充滿柔情的兩眼神光倏地回籠,視線落在爾卿牽著她的手上,冷哼一聲,猛地抽出手背負在身後,大步揚長而去。

“玉冥……”

事情進展的很順利,沒成想被褚熄這該死的給攪和,爾卿頭疼的握拳輕敲額頭。

跟玉冥相處這麽久,她可是心知肚明,玉冥真的生氣,可是極其難哄的。

爾卿仰頭漫吸口氣,回頭朝褚熄的牢籠方向大步走去。

“生氣了?”黑暗中,那雙散著紅光的眼戲謔閃爍,“可惜以你的修為,對我造不成什麽傷害。”

“那可未必。”

爾卿伸手利落按在機關按鈕,隨著哢哢聲響,牢籠逐漸開啟,她伸手入收納袋摸索,徑直邁入牢籠深處。

手中不知握了什麽,猛地擡手,狠狠刺入褚熄胸前。

噗嗤——

血液飛濺,有幾滴血花在她面上散落,她連眼都未眨一下,微笑看著滿目震驚且化開痛苦之色的褚熄。

尖銳的痛感自胸口迅速朝四肢百骸蔓延,褚熄痛到身形弓起,面色瞬間猙獰,猛地朝爾卿撲來,身後禁錮的鐵索當即繃直,發出冰冷刺耳的叮當亂響。

“你這小妖,好大的膽子!”

“你又說錯了,我膽子很小,但泥人尚有三分泥性,你這般欺我,我殺不了你,給你些疼痛難堪也不過分。”

爾卿嘴裏說著,將刺入他胸口的匕首毫不猶豫抽出。

血液呈柱狀飛濺出半米之遠,但畢竟是魔頭之身,胸前傷口當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愈合。

爾卿不疾不徐,從收納袋中摸出一把種子,扔進他傷口中。

“你往我胸口放了什麽?”褚熄看了眼傷口處,飛快擡頭看對面嘴角噙笑的女子,頭一次覺得,這個對於他而言無甚威脅性的小妖怪,竟有些危險。

“嗜血藤,不是什麽要命的東西,就是會借著你的血液一直生長,長出來之後,你一把拔去即可。”

爾卿拍拍手,隨性往外走去,行至門前忽然又想起什麽似的頓住腳,“哦對了,這東西生命力極強,一根小小的觸須都死灰覆燃,若想徹底祛除,需刮骨剜肉個徹底,祝前任魔尊好運。”

“你……”

那纖細婀娜的身形,看的褚熄咬牙切齒,眼底紅光發酵的濃郁,眼瞅著爾卿身形越來越遠,他忽而輕嗤一聲。

“你知道玉冥為何現在還不殺我嗎?”

爾卿沒興趣知道,腳下不停。

“我知道玉幽在哪兒……”

爾卿腳下步伐逐漸放緩,聽得身後褚熄又道。

“玉冥現在這情況,若是能有個親人在身旁,想必會大不一樣,你說呢?”

褚熄狡詐非常,若是現在停下聽他說,務必中了他的圈套。

爾卿重新加快腳步,出了血幽池大門。

……

萬裏風煙,素月流天。

爾卿回到魔宮時,也不知是什麽時辰,只見玉冥的房門闔著一條不起眼的縫,裏面依稀傳出男人飲酒之音。

爾卿立在門前,想推門,但不知推開這扇門,該如何跟玉冥解釋,畢竟方才表明心意這個大殺招已經用過了,一時半會兒想不出讓玉冥鎮定心神,與她心平氣和溝通的辦法來。

啪——

她駐足在門前的片刻,內裏突然傳出酒杯摔碎的響動,驚得她眼皮猛跳,迅速擡頭望向那扇門。

方才兩扇門闔開的一條縫,竟隨著那聲碎酒杯聲關的嚴絲合縫。

這男人氣的不輕……

門看似徹底關了,不讓她進去,但若她此刻走了,只怕玉冥會徹底發瘋。

走不得,也進不去。

爾卿只覺遇到了妖生中最大的難題,比她在兩個大妖之間做諜中諜還要難。

默了片刻,感覺雙腳都開始發麻,那扇緊閉的門忽而大敞開來,門扇撞到墻壁內側,發出嗡嗡悶響。

宮殿內未燃燈,只她鑲嵌在穹頂的發光石頭忽閃,那點微光根本瞧不見內裏什麽情況。

四下落針可聞,只能聽到裏面傳出男人沈悶的喘息聲,好似潛伏巨獸,讓人心頭不禁發顫。

爾卿抿了抿發幹的唇,深吸口氣,方才擡腳邁入高高門檻。

另一只腳才完全踏入殿門,身後厚重的門突兀的砰聲關上,爾卿本就不安的心被驚得在胸口狠狠一撞。

這是玉冥的寢宮,她心頭雖有些發虛,但並不害怕,很快鎮定下來,開始尋找玉冥的身影。

他躺靠在搖椅上,玄色長袍委地,一手勾著酒壺,想必已是空了,金鑲玉的酒壺在他食指上蕩秋千似的晃悠。

爾卿擡腳小心靠近,逐漸看清他的側臉、眉眼。

閉目假寐著,兩條劍眉卻始終緊擰,蘊著一股風雨欲來的怒氣。

酒氣濃郁刺鼻,爾卿在大妖手底下做事,免不了與酒打交道。

她雖千杯不醉,但最討厭酒水味道,鼻尖下意識皺了皺,摸索收納袋,取出一壺解酒湯,轉身在矮案上翻轉起一只銅酒杯,滿上一杯,捧著來到玉冥身旁,順勢取下勾在他修長手指上的酒壺。

“喝些解酒湯吧,不然等明日起來,你又要頭疼了。”

溫聲細語,玉冥面上緊擰著的眉沒有分毫舒展,未睜眼,卻啟唇,“喝酒頭疼,哪兒有你令人頭疼?”

爾卿垂下眼瞼,“未告知與你,是我不對,但我只是怕你氣惱……”

“怕我氣惱?”玉冥徐徐睜開眼,幽深的眸子凝著面前爾卿,“那便是明知我會氣惱,還是如此。”

他一手抓著扶手坐直起身,“我今日發現了,若今日我未發現,你要跟餘樂安那小子私下保持聯系到什麽時候?”

似是覺得如此還不夠,他索性直接站起身,大步邁進,迫向爾卿,聲聲質問。

“不過與你同住過弟子院的兩個男子罷了,竟也值得你不惜以死相逼,更甚至說出那般荒唐的話來欺騙迷惑於我?!”

“欺騙迷惑你?除卻我隱瞞你帶餘樂安救懷修雨出血幽池之外,我絕無半字欺騙!”

“如若對我心之所向,神之所往,那又為何以死相逼也要放走他們?為何待我與他們,全然不公?!”

他眸子又逐漸轉為猩紅,見爾卿沈默不語,當下伸手攥住她雙手細腕,“你回答我!”

“我從未有過不公,若有不公,必然也是偏向與你,你就當我還他們個人情,不會有下次了,可好?”

“絕無下次?”

“對,絕無下次……”爾卿耐心的哄著他,似是哄著被奪走玩具而焦躁發怒的孩童。

玉冥喉結滾燙,似是梗了一塊火炭,爾卿明明近在眼前,被他緊攥在手中,但卻總讓他感覺有種飄忽不定,好似天上雲般他捉不住的不安感。

眼見他情緒趨於穩定,爾卿手腕輕微轉動,反握住他的手。

“不過你也要答應我一件事,你也絕不可對我有所隱瞞。”

今日之事,便是他先不坦誠才引起的。

“我於你,從未有過欺瞞。”玉冥凝著她,說的坦誠。

“那懷修雨分明就在血幽池……”

“我不知。”

“你不知?”爾卿蹙起眉來,“你不知,又為何第一時間尋到血幽池?”

爾卿只覺額頭開始跳痛,輕捏了兩下,“玉冥,你若是一直這般,你我二人之後還會有更大的矛盾。”

“我說了,我沒做。”

爾卿深吸口氣,將解酒湯又遞到他面前,“好,你沒做,喝解酒湯,喝完早些歇息吧,今天我也累了。”

玉冥掃了眼她手中解酒湯,背轉過身去,“我沒醉,無需喝,你若要回去歇息,就回去歇息吧。”

他又鬧起脾氣,爾卿只覺身心俱疲,放下解酒湯,提步出門。

很快就傳來隔壁關上門的響動。

她竟當真沒有再回來。

玉冥立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門前,眼底有錯愕一閃而過。

這……怕是她頭一回這般待他吧?

從前順從、貼心,哪怕是他剛出走太陰宗,最低落,脾氣最暴躁的日子,她都從未如此,今日餘樂安又來了,她就性情大變?

說來說去,問題還是出在餘樂安跟懷修雨身上。

“若那二人消失在世上,就不會有其他問題了……”玉冥口中喃喃念著,身形化為黑霧,消失在原地,出現在院落外。

“來人。”他隨口一喊,原本空無一人的院落,有黑霧憑空凝聚,顯出一個人影來。

這是他進入魔宮培養的唯一一個心腹。

如他一般,是個半魔之身,被莫宮中其他魔頭欺辱打壓,在玉冥來時將他拯救。

他想跟玉冥說他的名字,但玉冥並不想聽,賜給他一個名字,單字——忠。

對玉冥來說,其他什麽都不重要,他只要忠心。

“見過冥尊。”

“血幽池跑出去幾個小賊,應當是逃往……高粱山方向,帶人即刻去追,若是追上……殺無赦。”

“是。”忠化為黑影迅速消失在原地。

玉冥立在原地,看著蒙蒙亮的天,終於如釋負重的籲出口氣,隨手攀上身側樹枝,輕松將之折斷。

“果然,斬草除根,才能令人心安……”

把玩了下手中斷枝,他唇角挽笑,隨意將之丟棄,擡腳碾入泥裏。

魔宮的天色難分晝夜,爾卿算著是晨曦時分,從床榻翻身而起,一番洗漱,去廚房給玉冥準備了吃食。

昨天夜裏沒睡好,眼底還有淡淡的青痕,不過眼下已經想通了。

玉冥承不承認將懷修雨囚禁不重要,等他重新對周遭的人有了信任,一切就都好起來了。

擡手正要扣上門扉,那扇門卻自己從內打了開來。

玉冥就立在門前,仍舊是那身玄色衣袍,烏發用竹簪挽起,收拾的幹凈齊整,眉心的那點似劍的紅色印記十分明顯。

見到爾卿,他微楞之後牽唇一笑,全然不見昨日的暴怒。

“我正要去尋你。”他說著伸手入袖,取出一支木盒,“昨日夜裏是我太過偏激了,這個給你,作為賠禮,莫要與我生氣了,可好?”

爾卿看他拆開木盒,裏面躺著一支手打磨的竹簪。

比她的手藝要精湛許多,紋理細致,竟與商鋪展櫃中放的一般無二。

“與你贈我的那只相同,若你不氣惱了,就收下可好?”他眼中帶著幾分祈求。

態度這般良好,反倒讓爾卿有些過意不去,當即點頭應下。

玉冥眉眼舒展,“我幫你戴上。”繞到爾卿身後,將她原本的發簪取下,換上他親手打磨的竹簪,順勢幫她理了理額前散落的發絲。

“昨日夜裏我也有不對之處,應當好生與你相談,做了些點心給你賠罪,你可接受?”爾卿擡眼,小心翼翼看他。

玉冥笑了,如同往常那般,輕揉她發絲,眸光如三月暖陽,溫柔且充滿暖意。

“你最為了解我,何必多此一問。”

爾卿眉開眼笑,拉著玉冥衣袖往屋內桌案前走,“快來嘗嘗,我今日新學的點心,裏面有許多驚喜呢。”

等玉冥坐穩,爾卿就將一盤九個顏色不一形狀不一的點心推到他面前,“先嘗哪個?”

玉冥看了看托盤上形狀堪稱詭異的點心,指著其中一個白胖的點心道,“先試這個……”

看著那古怪的形狀,玉冥腦海中思索了好幾個詞兒,老虎、豬,但感覺都不太對。

“這個是嗎?”爾卿夾到他面前白玉盤中,“兔子點心,喏。”

兔子……

玉冥盯著盤中點心沈默了。

怎麽也想不到,會是兔子。

“快嘗嘗。”爾卿輕推他手臂催促。

玉冥慢條斯理夾起送入口中,咬開香軟的外皮,忽而一股鹹味直擊味蕾,他劍眉當下蹙起,遲疑一下,不緊不慢的將之咽下。

“你咽下去了?”爾卿震驚看他,“那裏面裝了兩勺鹽!”

這盤點心,與其說是點心,不如說是玩具。

她只想看玉冥的反應,沒想到他竟然直接吃了。

爾卿手忙腳亂給他倒茶漱口,奪了他筷子,“別吃了別吃了,下回我給你做好吃的。”

“我還沒看其他餡兒呢。”

“我告訴你,有辣椒的、臭豆腐的,還有豆沙的……”

爾卿念叨著,餘光瞥見他又拾起筷子,忙伸手去奪,卻被玉冥捉住手。

“難得你費心做了一次,若是不吃,豈不浪費心意?”

看他不緊不慢的吃,爾卿備好幾杯茶水放在旁邊,等他吃的差不多了,爾卿開口。

“玉冥,我想去耀城,你與一同去如何?”

耀城,距離高粱山並不遠。

距離餘樂安並不遠。

若忠攔不住餘樂安,他剛好親自動手。

他答應爾卿放他們走,只是在血幽池而已。

若在其他地方遇到,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玉冥手上動作停滯,垂著眼瞼,掩蓋眼底晦暗的光芒,爾卿看不到他面上如何神情。

他說,“……可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