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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與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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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與參

“這魔頭,又在害人!”婠婠猛地拍桌,悲慟怒極。

李崢嶸默然不語,心中卻是悔恨不已。恨自己半年前不問世事,未能及早除惡,平白賠上這些性命。

二人進城時便看見滿城白幡,暗道不好。四處打聽得知,三日之前鐵心門又強擄了許多幼童,前去解救的義士唯獨活了一人,滿身傷痕回城報信,言道童兒俱已罹難。

城中老人哭道,鐵心門強擄幼童已有九年,周遭城鎮也常遭毒手。這女魔秋月白怕不是修煉了食人心肝的魔功,可憐了無辜孩兒。

“事不宜遲,我們明日就去,讓她血債血償!”婠婠咬著牙,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李崢嶸略一遲疑道:“我有一故友落入賊手,明日我先去探明虛實,救出她們母子再行除魔之事。”

婠婠聞言驚道:“你那朋友的孩兒落於賊手,哪裏還有命在!”

李崢嶸心下沈沈,只道:“且看明日,見機行事罷。”

他轉入後院,點燃少時同嚴、江二人傳迅的信香,面色在火光中明暗難辨。

轉至次日,婠婠只見鐵心門守備森嚴,立時急道:“雖說擒賊先擒王,可敵眾我寡,我們怕是見不到魔頭本人就會力竭。”

“莫急,昨夜我觀信煙去處,繞至後山。你我先去探查一二,再作他論。”

二人趕至後山,鐵心門果然疏於防備,僅有一二門眾在山腳處巡邏。李崢嶸提氣輕身,將婠婠背在身後,幾個縱躍便掩入了深林。

“得罪了。”他見婠婠羞怯,摸摸鼻子也覺出幾分尷尬。

“事急從權,我們江湖人士不計較這些!”婠婠有點別扭地說,臉蛋紅撲撲。

兩人有些沈默地走上了後山。多年之後即將再遇江浸月,那些強壓的覆雜情感攪得李崢嶸心亂如麻。婠婠在一旁不知想著什麽,也不作聲。

李崢嶸擡手擋住婠婠,他們在山腰停下了腳步。他示意婠婠向前看,女孩擡頭見到一個洞穴,那漆黑的洞口使她打了一個寒戰。

劍客指著洞外平地上的燃灰耳語道:“這便是信煙燃後的灰燼,你跟在我身後,一定要小心行事。”

他環視四周,折下一根松木握在掌間,屏氣走近洞口。

婠婠沒有看清他手上的動作,只覺得眼睛一花,洞口便倒出了兩具屍體,李崢嶸的松木枝上淌著鮮血,一身布衣卻沒有濺上絲毫。

“果然有人看守,我那故人應當就在洞中。”李崢嶸讓婠婠跟在自己身後三步,又向洞內去探。

婠婠臉色發白,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些屍體。她心中默念:魔頭鷹爪,死不足惜。半晌才緩過神來,這時李崢嶸的背影已看不清了。她心下一急,卻不敢高聲叫他,只得打起精神向前走去。

洞口後廊道極窄,伸手不見五指。李崢嶸不知它通向哪裏,只沿著點滴水聲摸索前行。半盞茶的時間過後,眼前豁然開朗。

山腹之中空間偌大,未燃燈火,只有幾顆明珠幽幽亮著,模糊地映出一個人影。

那是一個看不清年紀的女子,穿一身紅衣,對一面銅鏡緩緩綰發。她背對著李崢嶸,只有銅鏡之中模糊地映出她的影子。

“浸月。”李崢嶸輕聲叫她,他們相認並不需要面容,只一個側影,他就斷定是這個人。

同樣,江浸月也未回頭,僅憑這個年輕不再的聲音,她便確定了來者的身份。“崢嶸,我等了你很久。”她輕輕地說。李崢嶸沒再講話,只是沈默。

“這十年中,我曾派人遍尋天下,卻未曾找到你的半點消息。我實在等不住下一個十年了,便向長瀛去信,你果然還是來了。”她嘆了一口氣,選了支銀釵慢慢插進發中。

李崢嶸神色凝重,終於開口:“這洞中血腥氣很重。浸月,你聞不見嗎?”

此時婠婠終於趕到,只一眼她便驚道:“那是秋月白的面具,這魔頭怎麽會在這裏!”

江浸月終於綰好了頭發,轉身看向李崢嶸空空如也的腰間,自嘲地笑了一聲:“我早該想到的,原來你不再提劍了。怪不得整個江湖再也打探不到昔年的崢嶸劍神。”

婠婠不懂當下情狀,但卻聽懂了崢嶸劍神四個字,她想起龍虎城中的那些傳說。

“李崢嶸,你是……”她看著眼前這個落魄的劍客,他甚至沒有一把自己的劍。可當她擡頭與李崢嶸對視的時候,卻看見男人溫和的眼神中,閃著一點鋒銳的劍芒。

“抱歉,我只是不想提起那些舊事。”昔日意氣風發的龍虎榜首,現如今是一個溫和頹唐的男人,他不再提劍,卻學會了拱手低頭。

江浸月仍站在那裏,右手摩挲著一張白色的面具。她含笑看著多年不見的劍客,那目光很溫柔也很覆雜。

“這麽多年過去,你也學會了低頭。”

“十年過去,又有誰能不變呢,浸月。”李崢嶸終於擡頭看她,面色沈沈道:“或者我該叫你秋月白。這名字倒也不賴,什麽時候起的?”

江浸月將那張面具扣在臉上,淡淡說道:“這重要嗎?”

“是我糊塗了。”李崢嶸竟笑了起來,“無論有什麽原因,你做下的殺孽總不會錯認。”

他不給江浸月開口的時間,只是發問:“東傳是怎麽死的?你的孩子在哪裏?潯陽城中的那些無辜百姓做錯了什麽,要讓你如此對待!”

江浸月的眼神有些恍惚,空洞了一瞬說道:“孩子呀,孩子就在這裏。”她的目光看向身後。

李崢嶸把婠婠護在身後,越過江浸月走向山腹深處。

婠婠看見水晶棺槨的第一眼就吐了出來。

山腹最深處靜靜地停放著一具晶瑩的棺槨,惡臭熏天。棺槨中是一具幼兒的白骨,這具骨骸被保護的很好,猶套著嶄新的繡花小襖。

惡臭源於散落在棺槨與白骨四周的內臟。這些幼兒的內臟已經腐爛了大半,聚滿蟲蠹。

江浸月突然攔住了他們,她言語中透露著不祥的瘋癲:“別碰他!”她對那些血腥的內臟視若無睹,徑直抱起了那具小小的骨骸:“妨兒乖,娘找來了藥,吃下去,吃下去你就沒事了!”

她嫌惡地看著地上腐爛的臟器,目光游移間看到了婠婠。“這些都不好……娘給你抓個新鮮的來!”她左手抱著骨骸,右手驟然拔劍襲來。

李崢嶸神色一凝,一把將婠婠推開,松木枝輕抖,巧妙地避開了這一劍。

江浸月一擊不成,便小心地將骨骸放歸原處,雙手提起劍來。

“婠婠,借劍一用。”李崢嶸扔下了那根松木枝,自知憑此無法擋住名動一時的驚鴻劍法。

婠婠拔出腰間的小劍扔給他,白著臉驚魂未定道:“她怎麽像是換了一個人。”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那頭李崢嶸已經同江浸月纏鬥在一起。

李崢嶸且戰且退,將她引出了山腹深處。江浸月的眼神逐漸恢覆清明,卻並不講話,只是在打鬥中咬破了唇角。

李崢嶸見如今的驚鴻劍法中多有詭秘,不再似往日清正,便知她生了邪心。然多年摯友,又曾戀慕,讓他無論如何都下不了死手。

江浸月一雙眸子在面具背後緊緊盯著他,又見劍客處處留手,幾乎落下淚來。最終滿是眷戀地深深望他一眼,隨後便詭笑一聲:“你不是想知道嚴東傳怎麽死的嗎?”

她獰笑起來:“是我親手殺死的!”

“我把他一劍穿心,他就那樣不可置信的看著我,沒多久就斷氣了。”江浸月看見李崢嶸露出悲慟又不敢相信的神色,然後就是長虹貫日的一劍。

江浸月感到腰間撕裂般的劇痛,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釋然地想:這就是結束了吧。

朦朧淚眼中,她看見李崢嶸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只有一個小丫頭看向自己。

“丫頭,過來。”因為失血,江浸月感覺很冷,聲音輕飄飄的。她見那女孩仍在警惕,笑了笑說道:“我馬上就要死了,不會再對你做什麽。你就站在那裏,聽我講個故事吧。”

婠婠見她滿身鮮血地癱坐在地,心突然就軟了。她點了點頭。

“幸虧這把劍小巧,若他用的是當年的‘別時’,我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江浸月說這話的時候,輕輕地笑了起來:“這個故事,就從這把‘別時’說起吧。”

-

永明五年,夏至。

長瀛一派熱鬧,張燈結彩人流如織。這一日是長瀛三代弟子之首,本代毫無爭議之“劍魁”李崢嶸的十六歲生辰,也是他的成年禮。

小輩的生辰原本無需隆重至此,然而長瀛乃武林大宗,李崢嶸身為三代弟子之首,劍心通玄,說不準又是新一代的劍神,因此江湖人士大多前來觀禮。

前堂觥籌交錯,而成年禮的主角,卻在繁雜的儀式過後偷偷溜到了後院,逃些應酬。

“就知道你要偷跑。”李崢嶸在院門被堵了個正著,他非但不驚,反而笑了起來。

“我找你們一天了!老頭子拉我四處見禮,轉了一大圈都沒瞧著你倆,原來在這兒等著逮我。”

“李劍魁還能惦念著我們這些朋友,受寵若驚啊。”江浸月調侃他。

“別理,她就是這個樣子。明明白天一直念叨著要給你個驚喜呢。”嚴東傳毫不客氣地拆臺道:“東西呢?”

“就你多話!”江浸月狠狠瞪他一眼,從身後取出一個長條型的木盒,得意洋洋道:“你一定想不到這是什麽。”

“你要送我把劍?”李崢嶸用看傻子的眼光瞅她:“這樣的盒子向來用於存劍,況且今天的賀禮中還有不少呢。”

“我送的這把一定是最好的!”江浸月也不惱,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我先謝過江大俠了!”李崢嶸接過盒子,心裏高興。

“別光謝我,你也得謝謝東傳,好不容易給你找齊上好的材料。”

“找材料?好兄弟,可別說這把劍是你們自己打的吧!”李崢嶸又驚又喜,反手打開了木匣,登時銀光飛掠、銳意襲人。

“東傳為你找來了最好的玄鐵,本小姐親自打磨了三個月才成型,便宜你了!”江浸月嬌嗔道。

李崢嶸取出劍來,只覺愛不釋手。

這把長劍以玄鐵為胚,熔鍛三月而成。劍身沈而劍鋒極薄,進可劈斬兵刀,退能吹毛斷發,習劍者焉能不愛?

“從今往後,這便是我李崢嶸的佩劍了!”他快活極了,把劍插進腰側,一手攬了一個人的頸子,勾肩搭背地向前走。

“它叫‘別時’,鑄劍的時候已經刻在了劍柄上,你不滿意也沒轍了!”江浸月一邊走一邊輕輕撞他。

“好名字,這把劍跟了我,日後一定會名揚天下!”

-

“勝者——李崢嶸!”

李崢嶸在一片稱讚中伸手去拉地上的朋友,嚴東傳也不置氣,狠狠地握上了他的手。

“技不如人,還要謝你留情,否則最後那一劍已經給我捅了個對穿。”嚴東傳笑道。

“不過是一場榜爭,你我兄弟權當切磋了。”

李崢嶸拍了拍衣角的塵灰樂道:“你不如想想怎麽去哄浸月,她對你這第二可不太服氣。”

“你我三人包攬前三,原該大喜,怎麽凈挑難題。”嚴東傳無奈地嘆道,“你還有的忙,晚上我同浸月在蘭溪給你擺酒,可一定要來。”

“待我應付完這些老頭子,就去蘭溪尋你們,不醉不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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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他沒有來,第二天我才知道,他是去躲桃花了。”江浸月微微出神,而後嘆息:“如果他不是天下第一就好了。”

婠婠遲疑道:“你就是十五年前的女探花?走火入魔……是為了做天下第一麽?”

江浸月輕輕搖頭,“我從沒想要做什麽天下第一,那時只覺他太過招搖。”

“李崢嶸瞧著聰明,其實是個只會練劍的傻子。見了我只知道切磋,沒有半點兒女心思。我原以為這樣也好,至少我們是最好的朋友。可自從龍虎榜爭後,這一切都變了。”

“一開始他只是惹人傾慕,總有人沖著他的名號癡纏不休。那時我還慶幸他是塊木頭,從沒人能近得了他的身。”

“他輕功出眾,敏銳非常。就連我這樣的武藝,遠遠跟著也能被他逮個正著。”江浸月笑了起來:“有人在酒樓從他背後佯摔,他忙著閃身避開,讓人家出了大醜。他事後居然慶幸地拍拍心口說,幸虧自己躲得快。”

婠婠很難把江浸月記憶中的這個人同自己認識的李崢嶸劃上等號。她回憶中的李崢嶸容止不羈而意氣風發,是個有些遲鈍的劍癡。而自己認識的這個人溫和低調,甚至沒有一把像樣的劍。

“永遠停在十九歲該多好,可我們終究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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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崢嶸為什麽總躲我,本小姐就這麽可怕?”江浸月氣鼓鼓地控訴,“我穿了新裁的春衣,連小二都知道恭維兩句。他倒好,跟個鋸嘴葫蘆一樣,就知道低頭喝酒。”

“龍虎榜新排在即,他自然事務繁雜,怎麽說是躲你。”嚴東傳將酒杯擱在桌上,拇指無意識地摩挲杯沿。

“他還想蟬聯?本小姐偏不遂他願!咱倆拆招去,這回讓他看看厲害。”

江浸月踢著腳下的石子嘟囔:“練劍練劍,就知道練劍!”

“我看他這劍也練不成了。”嚴東傳示意她看窗外。

一匹白馬載著一個女孩,那女孩子的裙擺也是純白,獵獵飛揚在春風裏。

“那是白商的小師妹白鳳,聽人說對崢嶸一見鐘情,一路從臨安追到龍虎城,揚言非他不嫁呢。”

江浸月聞言有些不自在:“說這個做什麽,這些年來他招惹的還少麽?自個兒不開竅,別人的情愛都是白搭。”

“這回不一樣。”嚴東傳湊過頭來,壓低了聲音:“白鳳身世顯赫,而白商向來與長瀛交好,聽說掌門有意撮合。”

“白鳳在門中一貫驕縱,性格執拗,認準的東西不會輕易放手。崢嶸這回可遇見對手了。”

-

永明十三年,整個龍虎城都知道白鳳戀慕李崢嶸。

劍神仰慕者眾,可這回卻有些不同。雖然李崢嶸仍是拒人千裏的模樣,卻有人見到他與白鳳同桌共飲,甚至同游花朝節。一時間眾說紛紜,難斷真假。

而龍虎榜會,也在這一年翻開了新的一頁。

“李崢嶸,你和白鳳到底是什麽關系!”江浸月終於在酒樓堵住了他。

李崢嶸掌間猶有酒漬,他擦凈後又去撫劍,言語中帶著無奈與遲疑:“怎麽你也信他們的鬼話,我和白鳳姑娘根本不熟。”

江浸月只當他狡辯:“不熟還一起去喝酒?一起過花朝節!李崢嶸,不說就不說,你糊弄誰呢!”

“那回在醉仙樓,是師父非要我去見她,看在白商的面子上應付一次。不知道哪個嘴碎的家夥傳得滿城風雨,要讓我知道非得教訓他不成。”

“花朝節呢?你不會還說是師父讓你去的吧。”江浸月一臉的不信,卻又盼他說些什麽。

李崢嶸果然一臉為難,半響沒吭聲。

江浸月臉上的期盼轉為失望,最後又扯出個諷刺的笑臉:“編不出來就別編了,我不問就是。”說罷轉身就走。

李崢嶸在後面喊她,卻沒追上來。

“浸月!白鳳的事非我本意,只是二師弟苦苦相求,實在推脫不得,你信我!”

江浸月的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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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既然那樣說了,我縱是千般狐疑也信了幾分。只是榜爭在即,他若蟬聯榜首,便仍會有下一個白鳳循著這個名頭找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江浸月咳嗽起來,嗆出幾口血沫。

“這個錯誤的決定,毀掉了我的一生。”她的淚水混著血沫花在臉上,婠婠就這樣看著這個害人無數的女魔頭,躺在山腹中靜靜的流淚,她突然有些不敢聽了。

“我決定作一場戲,裝成被歹人下藥的模樣,而後叫人去找崢嶸求救。他若對我有情,我便順水推舟;他若無心,我就實言相告,再不糾纏便是了。”

“然而也是那天,我在房中等他的時候,卻真中了計,一杯水酒下去便沒了意識。”江浸月哽咽道:“我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東傳睡在我身邊,我竟與他有了夫妻之實!”

“東傳說他被騙來中了藥,不住的求我原諒,額上磕的血肉模糊。可我卻無心管他,只想著昨日明明派人去喚了李崢嶸,他人在哪裏?為何不來救我?”

“這一切讓我五內俱焚,於是我讓東傳在這裏等我,自己四處打聽李崢嶸的下落。”

江浸月流了太多的血,婠婠幾乎覺得她要立刻死去。可她還是說了下去。

“我終於在金匱樓找到了他。那間客房的門只是半掩,我站在門外看見他醉倒在金甌紅緞之中,那把‘別時’倒在榻下的錦繡堆裏,白鳳正打著一盆溫水,輕輕地給他擦臉。”

“他那雙握劍的手,握住了白鳳的手腕。在半夢半醒之中握的那樣緊。”

“原是有佳人作伴,那江浸月的呼喚又算得了什麽呢?我那時只覺得諷刺,落荒而逃了。”江浸月慢慢支起了半個身子,靠在一塊巖壁上,氣息順暢了一些。

“我萬念俱灰,讓嚴東傳當作什麽也沒有發生,從此再未踏出過房門。直到兩個月後師父看不下去,硬要我去參加新的龍虎榜爭。

“那時我渾渾噩噩,自然落敗,讓人打下臺去。只是醒來時卻聽郎中說,我已經有了兩個月的身孕。”

“我鬼迷心竅,想知道我在李崢嶸眼中到底是什麽地位。我滿心想要報覆他。”

-

永明十三年,龍虎城。

“浸月。”李崢嶸拉起門簾進了屋,只喚了一聲,眼睛卻不看她。

“崢嶸,我們該有兩個月未見了吧。”江浸月柔聲道。

“龍虎榜重開,這些日子有些忙……”李崢嶸無意識地用左手撫劍,說話間有些遲滯。

“你忙著練劍,我卻做了另一樁大事。”江浸月微笑著摸了摸小腹,“我有了東傳的孩子,已經兩個月了。只是先前胎未落穩,不敢張揚。”

李崢嶸強作鎮定的神情寸寸崩塌,他猛地擡頭,正對上江浸月的一雙明眸。這雙眼睛將他一寸寸地釘死在原地,最後只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

“你和東傳……什麽時候的事?恭喜了。”最後三個字幹癟至極,幾乎抽空了他的力氣。

“就是這些日子。不過此番尋你,卻是我二人有事相求。”江浸月眼中水光盈盈,沖他鄭重一拜。

“我師父嫌鐵心門不過二流門派,言道東傳此次榜爭若拿不到榜首,就沒有資格與北陸結親。她便要我打去胎兒,另許他人。”她流下兩行清淚,“寧可玉碎,不為瓦全。為了心愛之人,我可以做任何事。”

“包括來求我,讓我輸給嚴東傳,是麽?”李崢嶸啞著嗓子,心如刀割。

江浸月沈默不語。

“一個劍客如果辜負了自己的劍,他還可以稱之為劍客麽?”李崢嶸輕輕地問她。

江浸月只說了兩個字:“求你……”

李崢嶸轉身離開,再未回頭。

三日後龍虎榜爭,江湖嘩然。鐵心門嚴東傳力挫劍神崢嶸,成為新的天下第一人。劍神李崢嶸折劍而去,自此退隱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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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說,他不配提劍了。”婠婠出神道。

“那一戰幾乎毀了他的劍心,我沒有想到他是這樣決絕,是這樣……愛我。”

“愛你?你不是說他和那個白鳳卿卿我我,並不理睬你嗎?”婠婠瞪大了眼睛。

江浸月笑著哽咽道:“他為我毀了自己的劍道,我為什麽當年沒有看清呢?”

“我那時心如死灰,東傳卻待我極好。渾渾噩噩中我嫁進鐵心門,想要自此斬斷前塵,同他做這一世的夫妻。”江浸月眼中噙滿淚水,“可我發現他切斷了我同外界的一切聯系,以養胎之名,行軟禁之實。”

“我在鐵心門中不吃不喝,以死相逼,精神卻愈發恍惚。有時我竟期待嚴東傳的到來,期待這個孩子的出生,這一切都讓我感到陌生與恐懼……我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郁結於心,加之絕食斷水,這個孩子註定是不健康的。自出生後他就被嚴東傳抱走,我仍舊被關在門中,只是逐漸恢覆了神智。說來可笑,三個月後我逃了出去,第一個念頭竟然還是去找李崢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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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留步。”白鳳回頭看去,辨認良久才看出這個形容憔悴的女子,竟是從前的北陸江浸月。

“江浸月?好久不見,你這是怎麽了。”

“李崢嶸在哪裏?我問遍了龍虎城,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求你告訴我,我有話要同他說。”江浸月神色間的急切不似作假,白鳳卻滿心疑竇。

“我怎麽會知道他的下落?你怕是問錯了人。”

“他一定是不願見我,所以才要你騙我。可我真的有很要緊的事情找他,你告訴我他在哪裏,我自己去解釋。”

“我是他什麽人,他去哪裏為什麽要告訴我?說來你和嚴東傳是他的摯友,怎麽說也不該來問我一個外人。”

“外人?”

白鳳狐疑地看著她:“那還能是什麽?我雖曾對他有所傾慕,可時過境遷,早就沒有他的音訊了。”

“你們在金匱樓明明那樣親密,他從不讓人近身的。”江浸月喃喃道。

“你看見了?那天也是奇怪,他不知看到了什麽,一路上失魂落魄,到了金匱樓更是不要命的喝酒。我那樣差的輕功,他都沒有發現。最後他應當把我認成了什麽人,一直握著我的手腕,說些‘別走’的夢話,我就這樣稀裏糊塗的留了下來。”

白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那時還暗自竊喜,沒想到他酒醒之後提劍就走,毫不留情。直到龍虎榜爭,我再也沒見過他。”

白鳳從回憶中抽身,擡頭卻只看見江浸月匆匆離去的背影。“真是怪事。”她嘀咕道。

江浸月心底隱隱有個猜測,可她不敢深思,只是一路狂奔到了長瀛後山。她用頭上的金釵買通了一個僮仆,找來了自己想見的人。

“江師姐,好久不見,你來找我怎麽不讓正門通報?”李憑風顯然有些驚訝,而後親密地拉上了她的手。

“小風,你師兄呢?”雖不抱什麽希望,她還是這樣問。

李憑風神色落寞下來:“自榜爭過後,我也沒再見過他了。師兄那樣好勝的性子,怕是輕易不會回來。他的去向只有師父知道,我們不敢多問。”

江浸月心中一痛,握住李憑風的手問他:“你師兄這些年可曾愛慕過什麽人?”

李憑風抿嘴不言。

江浸月感覺雙頰一片濡濕,胡亂擦了兩把才發現,那是自己流下的眼淚。“他一直愛的那個人,是我。對嗎?”她哽咽著說。

“江師姐,你已和嚴師兄結了連理,這些事就別再提了吧。”李憑風有些別扭地低下頭。

江浸月看他情態,便知曉了答案,那瞬間只覺天地倒轉。那些灰暗的疏遠與啞然,翻轉過來竟也曾繁花似錦。

“他平時明明那麽多話,怎麽這種時候卻不懂得說了呢。”江浸月悲喜交集,情難自抑。

李憑風訝異地擡頭看她道:“嚴師兄對他說你二人情投意合,師兄這才按捺了心思。怎麽又成了他的不是?師姐也不必為他掛懷,你能嫁與如意郎君,我們都很為你高興。”

“嚴東傳……嚴東傳!”江浸月感覺自己陷入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之中,匆匆別過李憑風,便提劍上了鐵心門。

星夜兼程趕至潯陽時,江浸月才發現這裏已不似往日繁華,蕭條破落的街市之間,隱隱傳出百姓的哭嚎。

她一問才知,鐵心門近日行事竟如□□,強擄了許多幼童。前去討人的百姓死傷慘重,城中人人自危。

江浸月心頭一跳,急忙闖進門去問道:“嚴東傳呢?讓他滾出來見我!”

門人不敢怠慢,驚懼道:“女俠饒命!門主就宿在後山溶洞之中。”

江浸月一把甩開門人,一路沖進山腹,終於見到了他。

“你沒有什麽話要對我說嗎?”她冷道。

“噓。”嚴東傳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溫柔地說:“浸月,我們的妨兒睡了。剛吃下藥,別驚醒了他。”

江浸月這才意識到空氣中隱隱傳來的血腥氣。

“你做了什麽!潯陽城中的孩童在哪裏?”她拔劍指向嚴東傳的咽喉。

嚴東傳並不閃躲,語氣甚至沒有絲毫波瀾。“不過是些藥引。”

“你瘋了!”江浸月手一抖,嚴東傳的喉間漫出了血跡。

“是啊,我早就瘋了。”嚴東傳的表情逐漸變得猙獰:“我那麽愛你,為什麽你的眼裏只有那個李崢嶸!一個只會練劍的莽夫,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傻子,他有什麽資格得到你的愛!”

“說來我還要感謝他,將近弱冠的人了,還看不清自己的心。我隨便哄騙他兩句,他就真的為了那可憐的兄弟義氣,把你拱手讓給了我。可他都這樣疏遠你,你竟然還放不下他!”

江浸月心中有了不祥的預感,只聽他說道:“你一定很好奇那天為什麽是我,其實很簡單。我知道了你的計劃,驚怒交加之下,索性直接迷暈了你。可憐李崢嶸急急趕來,看見的卻是你我的好事。”嚴東傳大笑起來,幾近瘋魔。

江浸月看著他扭曲的臉,覺得自己從未認識過這個人。她感覺自己很冷,牙齒都輕輕地打著寒顫。

嚴東傳收起笑容,用迷戀的眼神看向江浸月,說道:“現在你是我的了,我們還有了一個孩子。你看,他多討人喜歡。”

江浸月感覺自己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走向了小床,她看見了那個小小的嬰孩,也看見了那個孩子身側血汙的新鮮內臟。她忍不住地想要幹嘔,身體卻抱起了熟睡中的孩子,像一個真正的母親一樣輕輕搖晃了起來。

嚴東傳從身後抱住了她,親吻她的鬢發。

那一瞬間江浸月覺得自己是如此幸福,她如此深愛這個男人,又擁有了視若珍寶的孩兒。只要妨兒好好的長大,那些死去的人又算什麽呢?

死去的人,想到這裏,江浸月心口猛地一縮,掙紮出最後一絲清明。她橫劍在側,一劍貫穿了嚴東傳的心口。

-

“我再次清醒過來的時候,魔頭刺殺嚴東傳的消息已經傳了出去。這裏躺滿了屍體,當然也包括我懷裏的孩子。不知何時,他已經被我掐死了。”江浸月腹間的創口已經不怎麽流血,她的聲音也弱了下來。

“我發現在被軟禁的日子裏,有一部分精神已經被徹底摧毀了。當我看到這個孩子的時候,這些精神就會占據上風。”她低低地喘息道:“我會變成另一個嚴東傳,做下那些不可饒恕的殺孽。”

“我自知罪孽難償,於是化名秋月白,不再辱沒師門名號。十年間行屍走肉,時而清醒時而瘋狂。為禍人間非我所願,只恨無處解脫。”

“而我現在,終於可以如願。”

婠婠低頭看著自己的劍,方才的打鬥讓它新添了一道深深的劃痕。她也不嫌,就這樣收劍入鞘,轉身離開了。

在她身後,江浸月淚痕未幹,卻已沒有了生息。

李崢嶸在外面等她,正拋著一枚銅錢。

“回去麽?”他頭也不回地問道。

“回哪兒?潯陽還是龍虎城?”婠婠擡頭看向他。

“回江湖去。”無劍的劍客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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