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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零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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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零久

“這位小二哥,勞駕。”戴鬥笠的男子進了客棧,壓下草檐隨即拱手道。

潯陽古來為中原交通來往之咽喉,豪俠行商者眾,卻少有這般口氣。小二堆起笑來,不敢因來者溫文而怠慢。

“這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在此處做了多年的跑堂,小二慣會識人,稍作打量他便認定這男子是一名劍客。

男人從腰間摸出十來個銅板,他的手非常穩,這些銅板落到櫃上未曾發出絲毫聲響。他仍舊用那種十分溫和客氣的語調說:“方才進城時,某觀城門處義士雲集,是何緣由?”

這劍客許是想要遮掩一二,並未佩劍,但手間深厚的老繭不會騙人,沒有二十年功底是無法磨出這樣的劍繭的。小二愈發不敢怠慢,要知道江湖中人不嫌明槍,只怕暗箭。越是有些偽裝遮掩,身上的糾葛越深重。

小二不敢多想,回答道:“潯陽近年來在鐵心門治下,城中賦稅一年高過一年。加之門人跋扈,迫害百姓,因此常有義士集會,一同拿拿主意。”

“這門主竟也不管?”

“鐵心門勢大,並不將我們放在眼中,更莫提那賊首了。之前闖府挑戰的大俠都沒了音訊,想來是折在裏面了。”思及義士,小二也垂了頭,暗自傷懷。

“原是如此。”那劍客的聲音中有些惘然,而後歸於平靜。

小二將鐵心門種種惡行講與他聽,悲懷憤慨溢於言表,卻未曾想到此人好似心無波瀾。

竟是個孬種。小二哥無不遺憾地想道。

劍客說完那幾個字便不再開口,仍是拱了拱手,隨即轉身離去。

“你為什麽不留下來幫幫他們?”

男人轉過頭來,靜靜地看著這個女孩,沒有說話。以他的武功,早已察覺了這個跟隨的尾巴。

女孩還未長開,身量只到劍客胸口,她仰起頭來便輕易地看見了男人的臉。因此他也取下了鬥笠。

鬥笠下的劍客生了一對鋒銳的眉眼,然而此時只是微睜。青黑的胡茬同汗水塵土混在一起,因久未打理而臟汙。他微微擡眼,神光含有著幾分溫柔地看向這個未長大的女孩子。

男人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反而說起了其他。

“在十幾個年頭之前,這世上也許還沒有你,便有了鐵心門這三個字。”他的話沒頭沒尾,神情混雜著女孩看不懂的情緒,仿佛不在意這唯一的聽眾,又也許是說給自己聽。

“小姑娘,你可知道現在的鐵心門是誰在做主?”他說到此處,聲音終於提高了兩分。

“我的名字是婠婠。”女孩別過頭去,不再看他。

“對不住,婠婠姑娘。”劍客俯下身來看她,抱拳賠罪。

從這個抱拳中,婠婠感受到了一種江湖的認可,她的夢想便是成為一名女俠。於是她開心起來,用那種小女孩獨有的驕矜語氣回答了。

“哼,那就告訴你吧。”婠婠仰起臉來,右手扶上腰間新打的小劍,很有女俠風範地說道:“鐵心門這些年一直是女魔頭秋月白做主,你行走江湖竟也不知?我們都恨不得除之後快呢!”

她圓潤的眼珠滴溜溜一轉,又給這看著很落魄的劍客補全了理由:“不知者無罪,你先前不知這女魔頭做下的壞事,現在總該同我去城門為民除害了吧。”

“你很想找人帶你去麽,婠婠?”女孩從這個看似溫和的男人眼中看見了狐貍般的狡黠,被戳破心事,一時憋紅了臉頰。

“你這般年紀的女孩,怎麽沒有師長護持?”

“爹爹來潯陽剿滅魔頭,在鐵心門裏再也沒回來。”女孩眼眶通紅,仰頭兩把抹去了盈盈水光,又揚起一點笑臉。

“爹爹走時說,若他未成功,便指望我做個威風女俠,不要墮了家門意氣。江山代有名俠,這魔頭總也逃不脫的。”

“他們嫌我年紀小,可我已經十四歲了,明年就要及笄。我也有了自己的劍。”她抽出腰間那把小劍,日光照耀下也反射出同長劍無二的明光。女孩已停止了傷懷,微紅的眼眶中又盛滿了飛揚的神采。

“這確實是一把很好的劍。”劍客說道。

這個落魄的男人看著女孩手裏的鐵劍,右手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腰間道:“我曾經也有一把值得驕傲的劍,我的朋友親手為我打磨了三個月,我用它斬開了所有敵人。”

“那你的劍去哪裏了?”

“折斷了。”

“你為什麽不再買一把新的劍?”

“因為我早已不配提劍。”劍客笑著說。

“你笑的很勉強,我討厭看見這種笑。”婠婠內心無來由地湧上一股煩悶,將自己的劍收回了腰間。

“對不住了。”男人又恢覆了開始時的神態,溫和中帶著歉意。“劍客沒有了劍,沒有辦法幫助你們。”他停頓了一下又說,“我只是個消息閉塞的落魄游俠,就連秋月白這樣的魔頭也是第一次聽說,難當大任。你可以去中原的龍虎城,那裏有很多江湖聞名的大俠,一定有人可以鏟除這個魔頭。”

“你沒什麽對不住我的。”婠婠低下頭來,“你只是一個過客,是我無理,強求你卷入這些危險的爭端。”

女孩轉過身去,走向太陽下山的方向,劍客漸漸地無法在夕陽中分辨她的背影。

“對不起。”

兩句抱歉一起消逝在風中,沒有任何人聽到。

-

無劍的劍客的確只是路經潯陽,第二日他跟上了前去龍虎城的車隊。

旁人見他不願透露身份,便也識趣地不來搭話。隨著接近龍虎城,車隊已擴大成了一個極大的團體,混跡於人群之中便也不顯他有幾分奇怪了。

官道上車馬不絕,沙塵漫漫,仿佛整個武林都來到了龍虎城。

此話其實不假,龍虎城作為中原主城,五年一度的武林大會就在這裏召開,今朝便是逢此盛會。

資歷深厚的武林名士在此登臨盟主之位,但對於多數人來說,五年一排的龍虎榜才是畢生所求。

武林高手在此論劍比武,不乏黑馬一鳴驚人。天下第一的稱謂風光更盛盟主,這便是此間江湖的無上榮耀。

“說起這龍虎榜,那可真是人才輩出!諸位若是頭回觀戰,切莫小覷了少年英雄。從十五年前的劍神崢嶸,至十年前力挫劍神的嚴家東傳,再到上一屆榜首小劍神,每一個都是年紀輕輕便縱橫江湖的好手。”說書人驚堂木一拍便要討錢,卻有人不給面子。

“什麽少年英雄,我看不過是盛極必衰的傷仲永!”說話的漢子顯然有些忿忿,嚷道:“劍神崢嶸敗給嚴東傳後失蹤至今,那德不配位的東傳小兒叫個女人摘了腦袋,老婆孩子都護不住!至於李憑風,不過因著他是劍神的師弟得了一個小劍□□號,真論手下功夫,我倒要看看他能否守住這天下第一的位置!”

堂間叫嚷起來,混雜著推搡與撞擊。女孩手忙腳亂地退出了外堂,大街上沒留神撞上一堵堅實的人體,她一邊呲牙咧嘴地甩著酸痛的小臂,頭也不擡地連聲道歉:“對不住對不住,剛剛嚇慌了神,大俠莫怪啊!”說完仗著瘦小就往人縫裏一鉆,試圖渾水摸魚。

“婠婠。”女孩猛地擡頭,像被攥住後頸的小動物。

“是你,那個沒有劍的劍客!”這張熟面孔給了女孩些許安全感,她有些驚喜地抱怨:“早知你也在這裏,我就同你一道來了!”

“婠婠小姑娘,你我萍水相逢不過一面的緣分,怎能同行?若讓他人知道,我豈不成了登徒子。”男人用那種看孩子的眼神註視著她,耐心地解釋。

“現在已經是兩面啦!”婠婠仰著頭,眼睛亮閃閃的,“爹爹說江湖裏有那麽多人,相遇就代表一定有特殊的緣分,而我們已經遇見兩次了。”

劍客潰敗在這樣的眼神之下,他無法拒絕這樣年輕明亮的真心。

“那麽你來龍虎城有沒有找到大俠?”他很難回應女孩的話,於是故技重施說起了其他。

婠婠興奮地甩了甩小辮子,把腰間的小劍拍的很響。“要找大俠當然是找最厲害的!本小姐也要參加龍虎榜會,沒準名揚天下之後還能罩你呢!”

她上下打量著眼前風塵仆仆的劍客說道:“我要找這一屆的天下第一去剿滅秋月白那個女魔頭,你這樣落魄,才不要你出手。”

劍客悶悶地笑了兩聲說:“原該如此,在下就在一旁為婠婠女俠助威吧。”

女孩子的笑聲忽遠忽近地在風裏響,劍客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前的事情,那些記憶中的自己好像是一個陌生的人。

“再不回去要趕不上午食了,五天之後你一定要來看我的比賽!”小姑娘在客棧門前的石階上跳躍了兩下,沖男人揮手。

“對了!”她猛地拍手喊道:“大哥哥,你叫什麽名字啊?”

“崢嶸,我的名字是李崢嶸。”

-

“李崢嶸!成了天下第一就不認老朋友了?說好昨夜在蘭溪擺宴給你慶祝,竟然玩失蹤!”藍衣的女俠柳眉倒豎,一腳踹開了房門。

李崢嶸從宿醉中驚醒,下意識求饒:“姑奶奶您輕點,客棧門踢壞了要賠錢的,要不你消消氣踢我兩腳?絕不還手!”

江浸月被他這副無賴樣子氣得發笑,將手裏的佩劍狠狠拍在桌子上道:“別打岔,我和東傳這回可下了血本,不給個交代我找你師父討錢去!”

“月兒妹妹,月亮姐姐,我的好祖宗,兄弟我這回是真有苦衷,饒過我這次吧。”少年劍客流暢地認錯,雙手合十作求饒狀。

“還不說實話?”

“唉,我這不是有難言之隱嗎……”

“我們天不怕地不怕的三代劍魁也有難言之隱?”江浸月冷笑一聲,仍看著他。

李崢嶸一臉視死如歸,“我說了你可不準笑啊。”

江浸月揚了揚下巴示意他有話快說。

“昨天下了擂,那群老頭子就像聞見味了一樣拉著我做媒,好容易跑了想去找你們,遠遠往蘭溪一看坐滿了姑娘……”他尷尬地清了清嗓子,“是不是你們擺宴的時候說了我要來,她們就提前來堵我了。”

“那反倒是我們的不是了?”江浸月用一種微妙的眼神打量著自己的朋友,語氣莫名地有些奇怪。

“我家有人初長成啊,李崢嶸,這些年頭一遭見你招了這麽多桃花,感覺如何?”

“別損,嚇的我趕緊跑了,都沒敢同你們打招呼。”少年長嘆一口氣,將床畔的佩劍重新插回腰間。

“你不信可以問‘別時’,不信我也該信你親手打的劍吧。”李崢嶸又換回了玩笑的語氣。

江浸月看著那把佩劍,心情又好了起來,“那就放過你這一回,我去找東傳,見了你就來氣。”

說完她來去如風地匆匆離開,只留下一室海棠的餘香。

這一年李崢嶸十九歲,騎一匹快馬,帶著滿身驕傲與榮光,未曾識得任何惆悵滋味。

-

“師兄,師兄!”李憑風時隔多年終於又見到了自己的師兄,看他衣冠落魄,險些落下淚來。

李崢嶸從記憶中回神,驚覺自己的師弟已長成了風華正茂的少年郎。他笑著應了一聲:“誒,師兄還未恭喜小風,現下也是響當當的劍神了。”

“可在憑風心中,師兄的劍永遠是最好的。十年過去了,我還看得見嗎?”李憑風是長瀛最小的弟子,一招一式都由師兄教習,自然懂得李崢嶸的劍術是何等精妙。

“不談這個。”李崢嶸不想回憶這一切,他感到自己曾經持劍的右手有一瞬顫抖。

佩劍已折,劍心已失,我這樣的人怎麽值得你牽掛呢?他沒有將這句話說出口,只是言歸正傳地問道:“師門急召,是發生什麽大事了?”

“師門一切安好,只是這件事我想你該會在意。”

“師父這些年一直牽掛著你,他想由此讓你振作。”

李憑風醞釀了兩句,終於心一橫說了出來:“江師姐想見你。”

李崢嶸自塞北歸來一直刻意避開的東西,在這一刻終於亮出獠牙,撕裂了那道陳年的舊傷。

啞聲許久,他才找到了自己要說的話:“我從潯陽來時,聽聞鐵心門已然易主,為禍一方。”李崢嶸有些疲憊地闔了眼,“我沒有繼續問下去,無論什麽緣由,我都相信同他們無關。”

許是看不得李崢嶸現在的樣子,李憑風又扔下一道晴天霹靂:“嚴東傳九年之前就死在門中了。”

李崢嶸猛地睜眼,“你說什麽!”

“在中原武林,這早已是人盡皆知的舊聞。嚴東傳只做了兩年門主便命喪秋月白之手,江師姐作為人質已被軟禁了九年。”

“那秋月白究竟是何方神聖,偌大龍虎城竟無人去救她嗎?”

“鐵心門偏安潯陽,本是個二流的門派,這魔頭再大的神通也不能同長瀛北陸抗衡。只是江師姐來信,苦求師門莫要為她傷身,也不要去救她。”

李憑風見師兄神色肅肅,焦熬之心溢於言表,當下也不敢賣關子,繼續言道:“江師姐信中寫道,這魔頭趁嚴師兄不備取了他性命,又搶走了師姐繈褓中的孩兒。現如今嚴師兄僅餘這一點骨血,她不敢冒這個險。”

“是了,是了,他們是該有個孩子。”李崢嶸如墜夢中,喃喃囈語道。

“北陸掌門視她如子,最後還是尊重了她的選擇,我們長瀛便更沒有立場再做什麽。江師姐這些年來極少同師門聯系,卻在數月前來信說想要見你。”李憑風嘆了口氣,等待李崢嶸接受這一切。

“她被秋月白軟禁多年,為救孩兒連師門都不再聯系,卻放心得下我?”李崢嶸滿腹驚疑卻不知何處去問,“以她對我的了解難道不知,秋月白不會是我的對手?我若執意救她,她便願意麽!”

“師兄,冷靜!”

“我冷靜了十年!”

李崢嶸頭也不回地離開,他已經不再有激烈的情緒。

“話你已經帶到了,師兄在此祝你蟬聯榜首,揚我長瀛門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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