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全)×10(美)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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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全)×10(美)集

看著坐立不安的洛北淮,洛淩音輕聲說道:“阿淮,你不用擔心。京城之中還有小白,他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是南涔一家他一定會好好照料的。”

洛北淮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了一些,那層薄薄的悲涼浮漫出來,他只垂眸低聲應道:“嗯,我知道。”

洛淩音見他如此低落,心下不忍,卻終是忍不住問道:“阿淮,你究竟為何要裝作被蘇世伯打,又為何要裝作不再識得南涔了?”

洛北淮只是垂眸,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道:“我假意與陛下爭執後,便順利得到了魯王的信賴,並且同意作為他的內應,一旦到了軍中便將蘇大哥擒拿,再率兵馬支援於他。但是他終究對我還是不放心的,偷偷派人跟蹤於我,看到了和我在一起的大花。我知道,我若離京,他定會將大花捉去作為人質。所以……”

“所以你為了保護南涔,故意同她撇清關系?”

“嗯。”洛北淮長長的羽睫遮住了眉眼,也遮住了眼底那逐漸溢出的水汽。

“傻弟弟,你……”洛淩音欲言又止,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想了想又斟酌字句道:“你可知這樣做會有多傷害南涔嗎?”

洛北淮不語,他又豈能不知?

蔣南涔曾對他說,若有一日自己不再記得她,她便頭也不回的離去,毫不猶豫的尋找自己的幸福。

所以,他傻傻地記得這句話,並且理所當然的認為蔣南涔在看到自己疏離她的樣子之後一定不會再來找他,這樣,她便安全了。

哪怕自己在說著傷害她的話時是那樣的心如刀絞。

可是,他萬萬沒想到,蔣南涔居然對自己不離不棄,使盡渾身解數地想讓自己記起她,看著她一天天消瘦憔悴的臉龐,洛北淮心宛若被利刃刺中,抽出,覆又插入攪拌起來,疼的無以覆加。

他獨自一人一遍遍地去那些他們曾經去過的地方流連,獨自一人吃著那些二人曾經吃過的食物,想象著曾經與她在一起的時光,只是臉上再不會有那樣的笑容了。

再度回去後,她會原諒自己嗎?還能接受自己嗎?畢竟感情之中最參雜不得的就是欺騙,不論這個欺騙是否是善意的。

想到這裏,洛北淮喉嚨有些哽咽,嘴角不自主地抽搐幾下,淚水卻忍不住地滑落下來。

顧不了那許多了,如今,他唯盼她能夠平安。

“阿姐,她一人在那亂地會沒事的吧?我應把她帶在身邊的,我……”

洛淩音輕拍著他的後背安慰於他道:“她與你已撇清關系,魯王應是不會對她下手。你若將她帶在身邊,魯王自然是抓不到她,但是可以抓她的家人,朋友,周圍的鄰居來要挾於你,難不成你都能帶在身邊嗎?你現在這樣做是對的,只有這樣才能保護她。只不過會讓她傷心一陣,待我們得勝回去後,我再同你一起解釋給她聽,小南涔是個通情達理的姑娘,一定會理解你的苦心的。”

洛北淮含淚點點頭,而眼中那抹薄薄的憂傷卻怎麽也消散不去。

然而進展並不如眾人預期那樣的順利。

不久後,探路的先鋒官帶回消息,京城之中夏征的兵士始終不敵魯王叛軍,節節敗退,如今只退守至皇宮守衛著皇帝,魯王叛軍雖勇猛,卻也一時攻不破皇城大門。

而洛淩音的軍隊已兵臨城下,魯王只得下令將丹陽城門緊閉,派兵駐守城門,阻止洛淩音的虎林大軍。

丹陽城內,百姓皆閉門不出,路上看不到一個流離落難之人,宛若一座空城。

大雨滂沱,視野逐漸模糊成一片,連綿的雨本就讓人煩躁,加之正值深秋,雨滴落在身上,身體也愈發地冷了起來。

看著久攻不下的城門,洛淩音亦有些焦躁。

漸漸地,雨勢減弱,不久後太陽從雲層後鉆出,大地一片金燦,天上的雲朵也紅潤起來,艷烈的晚霞絢爛地盛放著。

蘇狄看著不遠處的丹陽城城樓,凝眉說道:“這丹陽城在秋淮之亂後曾重新加固過,就是為了防止外敵入侵,如今反倒成了我們的阻礙。經剛剛那波攻城,我方兵士又折損不少。”

洛淩音輕蔑地笑笑:“魯王老兒強弩之末,有何可懼?率一千弓箭手,箭上塗油點燃,放火燒城門,爭取速戰速決,盡快進京營救陛下與百姓。”

此時天空放晴,視野開闊,一道陽光直射在城樓之上,洛淩音看到了魯王身著鎧甲向自己這邊眺望著,而他身邊似乎捆縛著一人。

“阿音,那個是……”一旁的蘇青眼力好,率先看清,忐忑著開口。

洛淩音瞇著眼睛點點頭,沒有言語。

這時,副將驅馬飛馳而至,對洛淩音說道:“將軍,兵馬已整頓完畢,只待將軍一聲令下便立即攻城。只是……”

洛淩音挑眉道:“只是什麽?講!”

“將軍,”副將低下頭有些吞吐說道:“……他劫持了一個姑娘,要捎話於侯爺,說讓我們兵士後退留他一條生路,否則,否則……”

洛北淮聞言後背僵起,瞳孔緊縮,顫聲問道:“姑娘?什麽姑娘?”

“屬下不知,只道他現下在城樓之上喊話侯爺,若想要這姑娘活命,就……就按他說的去做……”

洛北淮兩眼一黑,腦袋裏嗡嗡作響,他最擔憂之事還是發生了,可是蔣南涔如何被他擄獲的呢?

那一日,蔣南涔與林羨白分別後便前往各個角落尋找那些無家可歸之人,他們有流浪至此尋親未果的外地百姓,有無兒女依靠的老人,亦有不少乞丐,蔣南涔對他們說道:“大家不要怕,我是鎮南侯府家的……丫鬟,我府中有一密道,可以收留大家,快隨我來。”

眾人將信將疑,卻一時又別無他法,心一橫便跟在她身後,向鎮南侯府走去。

路上,突見幾人迎面而來,最前面的人眼尖,看到蔣南涔忙將她拉住拽到角落說道:“蔣姑娘!你一個人在街上做什麽?很危險的!”

蔣南涔那一聲驚呼在看到這人的臉時,頓時化作一團驚喜:“洛小五!你怎在這兒?還有一二三四,你們這是……”

“侯爺出事後便給了我們一大筆錢財遣散,可是我們舍不得他,舍不得侯府,所以就租住在旁邊的小房子之中替侯爺守著家,等著終有真相大白的那一日我們還可以回去,留在他身邊伺候他。”

蔣南涔鼻子發酸,但她知道此時不是敘舊的時候,只拉著洛小五的胳膊說道:“小五,洛北淮和阿姐一定會平安回來的。現下有一事,你能不能幫我?”

“蔣姑娘,在我們心裏早就當你是夫人了,有什麽話便直接吩咐我們就是,我們兄弟幾個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蔣南涔點頭說道:“那好,你們隨我一起,將街上這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們帶到侯府,廚房竈臺後面有一暗道,將大家藏匿其中。”

“好,我們這便去。”

說著眾人四散而去。

不多時,丹陽城中流離的百姓皆聚到了鎮南侯府,看著這些人,蔣南涔終於舒了一口氣。

“小寶,你在哪裏?”

一女子淒厲的哭聲響起,蔣南涔急忙跑上前詢問道:“大嫂怎麽了?孩子丟了?”

“小寶剛剛還在這裏,現在卻不知跑哪裏去了。他爹走的早,我們母子相依為命,他若丟了,我可如何是好……”

“大嫂你別哭,我再去找找,應該跑不遠的。”

於是,蔣南涔跑去尋找丟失的小寶。

於是,她終於找到了小寶。

於是,她遇到了魯王的部下,其中一人識得她便是洛北淮相愛至深的女子。

於是……

看著捆縛在城樓上的蔣南涔,洛北淮雙手不由自主地攥成拳頭,眼角眉梢除了擔憂,還有揮之不去的哀痛。

他突然想到了六歲那年的自己,想必蔣南涔的心情亦如當年自己一般吧。

“阿姐,當年父親下令放棄我不退兵時,可說過什麽?”

聽著洛北淮略微發顫的聲音,洛淩音心下不忍。她知道,若退兵,魯王也不一定會放了蔣南涔,可是若進攻,那便是眼睜睜地將蔣南涔推進死路裏。

“阿淮,父親當年說,我的兒子不是貪生怕死之輩,他一定會理解我的苦心……”

洛北淮垂首,整個身體佝僂著弓成了蝦米狀,不住喘著粗氣,來掩蓋著波濤洶湧的內心。

洛淩音輕拍著他的後背,輕聲道:“阿淮,無論你做什麽決定,南涔也一定會……”

“會什麽?會理解我的苦心,還是會慷慨赴死?可是蔣南涔做錯了什麽?她為什麽一定要理解我的苦心?”

洛淩音頓住,她也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是啊,江山社稷,家國大義,為什麽最後要落到一個小姑娘身上,讓她去承擔承受呢?

“阿淮,我會派人暗中潛入城內,爭取將南涔……”

洛北淮擡頭,犀利的目光直視著洛淩音:“如何潛?我們久攻不下城門,又要如何潛入?阿姐,你是不是已經決定放棄蔣南涔了?”

洛淩音啞言,呆楞在原地,她想了想又說道:“我們人多,一定能想到救下南涔的辦法的。”

洛北淮呆呆地望向蔣南涔方向,明亮的眼睛裏又迅速被淚水蓄滿,他只得昂頭朝天,想要將它們收回,然而淚水卻不爭氣地順著臉頰滑落而下。

“當年父親放棄了我,可是我不能放棄蔣南涔。我經歷過的絕望,不會再讓她經歷一次!絕不!”

洛淩音緊緊握住弟弟的手,一臉傲氣地堅定說道:“阿淮,你放心,城要攻,人,我洛淩音也一定會救!”

蘇青走過來說道:“我去,天黑之後我悄悄攀上城樓,救下南涔。”

蘇狄亦走了過來:“還是我去吧,我武功比你高,遇事也好隨機應變。”

洛北淮輕輕揩去眼角,澀然道:“不必。此事因我而起,亦應由我來做了結。無論是夜間偷襲抑或是貿然進攻,蔣南涔都會有危險。”

他回頭看了看整裝待發的弓箭手,思忖片刻後再擡起頭來,已然換作了前所未有的鎮靜而沈著的表情,他對身後副將說道:“取我弓來。”

說罷又轉頭看向洛淩音,滿眼的堅毅,他冷靜的為眾人分配著任務:“阿姐,你去前面叫陣麻痹魯王,我於你身後發箭,蘇青還有大哥率人與西側準備,一但命中於他,趁亂迅速攀墻而上。”

眾人皆知,洛北淮家中有張先帝禦賜的弓箭,他常以此引以為傲,因此自幼便苦練箭法,以求長大後可以承襲此弓。皇天不負苦心人,多年的勤學苦練,他的箭法如神,矢不虛發,於箭法上,眾人皆甘拜下風。因此當他說出要以此來營救蔣南涔時,大家都點頭表示讚同。

城樓之上,蔣南涔被捆縛著,雙腿打著顫。剛剛的一波攻城後,城樓上下滿是屍體,自己站在血泊之中,看著這慘烈的景象,不免心驚膽戰。

而遠處,虎林軍的大旗迎風飛揚,旗下馬背上的少年似乎也在看著她,然而卻看不清他的神色。

她知道,這或許就是她最後一次與洛北淮對視了,她努力睜大眼睛,想要將他的一切都深深印在腦海裏。

洛北淮,我終於知道當年那個小小的你到底承受了什麽了。

只是如今,你恐怕也會做出你父親一樣的決定吧。

為了大義,為了百姓,做出這樣的決定是無比正確與必然的吧。

只是啊,洛北淮,我不想死啊!

我不想死,我有很多要去做的事,有很多想去的地方,很多想吃的東西,很多想見的人,還有很多,想要實現的願望。

這時,洛淩音開始叫陣喝罵,魯王走到蔣南涔身邊,推搡著她來到城墻邊上,睥睨著下面黑壓壓的大軍,冷然揚聲道:“洛北淮,我萬萬沒想到居然會著了你這黃口小兒的道兒!你口口聲聲說你是重情重義之人,今日我倒要看看,你是會為了這個女子拋下你的‘義’,還是會為了皇帝,舍棄你的‘情’!”

蔣南涔見洛北淮背朝著城門,低著頭,似乎並沒有在聽魯王的喊話,心中升騰起一片悲涼。

她側目對魯王說道:“大叔,洛北淮早就不記得我是誰了,你抓我也沒有用,他不會在意的。”

魯王不冷不熱道:“記不得?那是他做的戲!在我面前裝神弄鬼,不過就是為了與你撇清關系,怕受脅於我。”

蔣南涔突然明白了,洛北淮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保護她,那麽自己那些時日心如刀絞之時,他又何嘗不是一樣?

想到這裏,忍不住揚起帶著哭腔的嗓音破口大罵起來:“洛北淮你個混賬王八蛋!你居然敢騙我!在你眼裏我就是那麽的貪生怕死嗎?我就只能與你一起同享福不能共患難嗎?你若不給我解釋清楚,今後別想我理你!”

說完,她看見洛北淮背對著她那肩膀微微顫抖著,顯然已經聽到了她說的話。

蔣南涔突然笑了,彎彎的眉眼,澄澈的眼眸,一如他們初見初識那時。

“洛北淮,本姑娘心胸可不像你那般小,我原諒你了!我知道你現在心裏很糾結,說實話我也很害怕!但是,我曾對阿姐說過,我想盡我所能去幫助盡量多的人。如果以我一命換全城乃至整個夏州國百姓的安穩,我願意!”

魯王聽她說完,向她怒目而視。

可是蔣南涔卻沖他笑道:“嘻嘻,大叔,我勸你還是投降吧,伏法認罪,安安穩穩做你的閑散王爺不好嗎?做皇帝好累的!”

“閉嘴!你個死丫頭!”魯王頓了頓,又朝城下喊道:“洛北淮,我知道,你不見得會為了一個女子而舍了你心中的所謂大義,但是,往後幾十年中,你會每日閉上眼睛就是她臨死時的樣子,這張臉會縈繞在你的腦海,讓你痛不欲……”

早在他們說話間,少年便已呵了呵弓弦,悄悄摸出三支鷂子翎穿甲箭,夾在四指之間,左手持弓,拇指將弓弦開滿,猛然轉身後仰,勢同流星般朝魯王射去。

在魯王一句話未說完之時,三支箭分別射中他的肩膀,脖子,以及貫穿右眼直刺大腦。

然而眾人還未來得及歡呼,魯王在倒下的那一刻,狠狠地將蔣南涔推了一把。

就這樣,單薄瘦小的蔣南涔從高高的城樓之上直直地跌了下來,而她卻微笑著閉上了眼睛,迎接她的命運。

洛北淮,知道你沒有放棄我,我很開心。

雖然我們還有很多沒有做的事情,但是我知足了。

這一生我很幸運,幸運到一轉身,就能看到身後的你。

我爹,我娘還有卓然就交給你照顧了,我想,你不會拋下他們不管的。

再見了,洛北淮……

看到這一幕的洛北淮喉頭一甜,一口鮮血噴湧而出,而他卻眼前一黑,從馬背上跌了下來。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院中的桃花不知開了幾回,房檐下的燕子也不知來了幾遭。

只知道日頭漸長,天氣也愈發的熱了。

房間中,傳來男子的聲音,他面帶笑意,連聲音也帶著幾分雀躍。

“今天上朝陛下又誇讚我了呢,說我近來辦事越發的老成了。嘿嘿。”

“對了,有個小八卦,想來你定喜歡聽。那日我看見了洛小五偷著給十七送了支簪子呢,但是十七跑開了。你說,十七是願意呢還是不願呢?你們女子的心思,我至今還是猜不透呢。哎,你別惱,我只猜你的心思就夠頭大了,又怎會去猜旁人的心思?”

“你那好朋友馮芊芊與莫阿牛的孩子過滿月,我送去了一只金鎖,願他可以長命百歲。那孩子白白胖胖的,煞是可愛呢。不過若我們有了孩子,必定比他漂亮的,畢竟小爺如此的玉樹臨風。”

“阿姐和蘇青兜兜轉轉了這許多年,每年除夕與中秋蘇青都會邀她去望月樓,可是阿姐從未去過。可是!前幾日阿姐居然主動邀了蘇青,而且徹夜未歸。第二日二人都是一臉的嬌羞模樣,你說,他們是不是發生了什麽?等我再去問問,回來講給你聽。”

“卓然如今已是五品通判了,現在調任去了江南,啊對,徐姑娘,不對,她現在是你的弟妹了,她隨著卓然一起去了。你家的肉鋪如今可不得了,已經是京城最大的了,我多次向蔣大叔提出讓他們多顧些人,二老可以退居幕後頤養天年,但是他卻不同意,凡事總是要親力親為,你一定要勸勸他們。”

“老林近年來一直在外游歷,游山玩水好不愜意。不過每到一地他都會尋訪當地名醫,然後帶來與你醫治。大花,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氣,氣我騙了你,可是四年了,你可不可以醒一醒看看我?”

洛北淮嘴角掛著笑,聲音軟到不行,可是他的雙眸卻泛起絕望又淒楚的光芒,定定地看著躺在床上那一動不動的女子。

她那日從城樓跌落,重重的砸在了下面重重的屍體之上,也正因為如此,才保住了一條性命。然而自那日起,她就再未醒轉。

“蔣大花,小爺我等了你四年了,你若再不醒,我就娶上十房小妾,成日沈浸在溫柔鄉中,再也不要理你……嘿嘿,說笑呢,我可不敢,即便我敢,我母親如今中意你的很,她會扒我皮抽我筋的……”

這時,一個啞啞的聲音響起:“你個臭猴子,能不能閉上嘴,每日叨叨叨的,煩死了……”

一陣風拂過,吹散一地的花瓣,亦吹開了池中含苞的荷花。

夏天又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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