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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集 蘇茉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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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集   蘇茉兒(下)

他果然言出必行。

午後便攜金銀而來,他要贖的不僅是我,還要將整個翠雲閣買下。

他說:“姐姐說過,這裏的女子都是如你一般有著悲慘過往的,若繼續在鴇母的壓榨下生活,她們只有更加無盡的悲慘。我將這裏買下,一是要讓她們有一個歸宿,二是這也是功德一件,回去後,父王母妃那裏念著我所做的,興許能對他們的情緒緩解一二。”

自那之後,翠雲閣重新修葺,更名為“良音館”。

我自是知道為何取“良音”二字,因為在他心中,我們這樣的女子也都是良家女子,無論我們做著怎樣的營生,只要心中向善,便不能輕視我們,誰也不能。

而這個“音”字,他說,是因為我初次為他所唱小曲兒時,歌喉婉轉動聽,有如鶯啼。

我笑著輕輕推了他一下:“那日那歌詞充滿挑逗,不堪入耳,你是不是在拿我取笑?”

“哪有,姐姐的歌喉無論唱什麽曲兒,都能稱為天籟。”

他撒嬌般的將頭埋入我的肩窩,又是一陣陣麻癢。

我隨他回了榮王府,王爺王妃並未如我想象那般憤怒,頤指氣使地將我趕走,反而一整日,我並未見到他們的身影,只有兩個小丫鬟服侍著我,謙卑有加。

只是到了晚間,才從丫鬟悄聲議論中得知,林羨白在前廳挨了打。

聞言我立即趕往前廳,然而這王府太大了,回廊既多又繁覆,繞了好久我才趕到。只見王爺憤怒的一鞭子又一鞭子地抽打在他身上,王妃在一旁哭泣,而他卻跪在那裏,倔強的一言不發。

我不顧一切地撲在他身上,替他挨了幾鞭,或許是因為我是個女子,或許因為我並不是王府中人,王爺雖憤怒,卻依然停了下來,對我怒目而視。

只是他與王妃在看清我臉的一瞬間,都怔了怔,他們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你打我也便是了,打她做什麽!”林羨白將後背已有斑斑血痕的我攬住,漲紅了臉朝王爺吼道。

“平日裏胡鬧也便罷了,如今卻生出娶……這種荒唐念頭,簡直滑天下之大稽!就是她狐媚你,我為何打不得她?不僅打,稍後我還要將她拖出去埋了,免得讓人家笑話死我!”

“你若打死她,我立時便撞死在這堂上!我死了,你便再受不得旁人的恥笑!”

榮王妃連忙哭著勸道:“兒啊,你娶這樣的人進門,可想過今後要怎麽辦?你會一輩子在人們指指點點與嘲笑中度過的!”

“我願意!和她在一起便好,管旁人怎麽看我!”

“你!好,我讓你願意!”

王爺氣的臉色鐵青,舉起鞭子又要揮落。

我反撲在林羨白身上,緊緊將他壓住,又是挨了一鞭。

王爺楞住,憤怒地將鞭子扔在地上。

“王爺,我若離開小白,你確定他後半生就能幸福嗎?”我忍著痛,直視著他問道。

“所以說,你是不會走的了?好啊,你們情比金堅,這兒子我不要也罷。”

王爺看著他早已被打得皮開肉綻的肌膚,雖在氣頭,亦是於心不忍。

於是,顫抖著指著林羨白道:“你,收拾東西滾出王府去,永遠別回來。”

王妃邊揩拭淚水,邊將王爺扶住,拉他坐到居中的梨木大椅上。

我鄭重地朝王爺王妃叩頭,說道:“我與小白本也打算完婚後便去雲游天下,於世間救扶窮苦之人,王爺既如此說,也算是以另一種方式接受了我,我們感激不盡。不過小白畢竟是您的親子,我發誓此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永不進王府,還請王爺允小白可以時常回來,看看您和王妃吧。”

王爺瞇起雙眼,冷聲道:“今後你們沒有王府的幫襯,恐是連尋常百姓都不如,你確定要這樣嗎?你若答應離開他,我可以給你幾輩子都花不盡的金銀,如何?”

我笑著搖頭:“多謝王爺好意,窮苦日子我過慣了,並不在乎今後會過著怎樣的日子,只要身邊的人是他便好。”

“你確定?”

我笑著撫了撫林羨白的臉頰,轉過頭目光堅定地看向王爺:“我其實也不確定日後的我們會怎樣,但是日子是要慢慢走出來的,現在的我們永遠不會知道將來會怎樣。就像我,小的時候沿街乞討,我沒想過有一天能在溫暖的房間中,吃上一碗飽飯。再後來我在翠雲閣,我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會遇到小白,我們彼此相愛,願意攜手同行。您說的那些,我想過,也怕過,但是我認為,只要我們還在一起,只要我們彼此信任,就可以面對,就可以與未來所有的不確定坦然相處。”

王爺與王妃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良久,他長嘆一聲,幽幽說道:“你要記住你自己說的話。”

我有些愕然地看著他,王妃卻喜極而泣,跑過來查看林羨白後背的傷口,又輕輕摸了摸我的頭發道:“日子是你們二人的,是需要你們自己走下去的,我們誰也幫不了你們。無論今後遇到什麽事情,還請你記得今天所說的話,不要輕言放棄才好。”

她語調平和,全然沒有貴婦那般的高傲,軟軟糯糯的,讓人聽著很是受用。

林羨白皺著眉看了眼我後背的傷痕,滿眼的心疼。

王妃會意,召喚來丫鬟與小廝,讓他們將我二人帶回房間,等待郎中為我們瞧傷。

就在我起身的一瞬間,一片衣裙因被鞭打破裂,順著肩頭滑落,而就在這時,王妃一聲驚呼撲了過來。

她滿眼的驚恐,身體不住的顫抖,淚水如短線的珠子般滑落。

“王爺,你快來,你來看!”

林羨白見狀,急忙將衣衫搭在我的身上,拉住王妃說道:“母妃,你這是做什麽,你怎能讓父王來看……看茉兒。”

王妃沒有理會他,反而將那衣衫拉下,仔細翻看著我肩頭那如振翅飛鳥的印記。

“你說你從小沒有父母,一直在街上流浪?”

我茫然的點點頭。

“你這記是天生就有的胎記?”

我又點點頭:“是天生便有,但是卻不像胎記。許是兒時被燙傷,留下這好似飛鳥般的疤痕。”

“你可知你今年多大了?”

我搖頭,一臉的不解。

“孩子!”她痛哭著抱住我,眼淚沾濕了我的臂膀。

她揮手打向一旁的王爺,口中不住地斥道:“你下手怎如此的狠!兩個孩子都被你打成這般。他們若有個三長兩短,我與你沒完!”

後來我才知道,當年京中兵變,王妃於混亂中在寺中產下一對雙生兒,可於兵荒馬亂間實在帶不走兩個嬰孩,便拋下了我這個女孩,並用王妃的發冠上的鳳簪燒紅,於我肩頭烙下了印記,想著日後好找尋。

誰料我自幼流浪,又被轉賣至青樓,他們又去哪裏尋找?

林羨白的臉色已由白轉紅,又由青轉白,變換了幾番顏色,雙唇翕合著顫抖,發不出來聲音。

一夜間,我從一個孤女變成了郡主,有了父親,母親……還有弟弟。

說來可笑,林羨白喜歡叫我“姐姐”,一語成讖,我終於變成了他的姐姐,親生的。

反而是他,自揭曉我的身世後,再未叫過我“姐姐”。

從那日起,他成日將自己關在房中,任誰叫他他都不應。

我知道,他過不去那道坎。

而我又何嘗不是呢?

從小流浪沒有父母,我曾經多希望自己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樣擁有父母,有一個家。可如今,我找到了自己的家人,卻也知道自己竟是被他們所拋棄,此時的我心中沒有尋得家人的喜悅,雖然他們千方百計地想要彌補對我多年的虧欠,可是我心中更多的卻是難言地忿恨。

還有對於林羨白,我以為終於有了相愛的人可以托付一生,可我們卻是親姐弟,這又是怎樣的天方夜譚?

我終於明白,為什麽我們自第一次相見就如似曾相識般互相吸引,為什麽我們能如此的貼合對方,原來那不是冥冥之中的相吸,而是血緣的相引。

夜裏,他來到我的房間,緊緊擁著我,為我唱起了學了許久的歌。

說實話,他的歌喉實在不敢恭維,雖然唱的曲不成調,我卻聽的淚流滿面。

他亦泣不成聲:“茉兒,我們走吧,離開這裏,去誰也不認識我們的地方。這樣,就沒有人知道我們的關系了。”

說著,他將我按在床上,薄唇微涼,在我身上深深淺淺地印著,衣裙也不知在何時已被褪去。

我大腦一片空白,多想就這樣隨著他,再放縱一次,再互相擁有一次。

可是,我還是推開了他:“小白,不可以。這樣的我們同禽獸又有什麽區別?你我不過是上天開的一個玩笑,天註定我們不能在一起,所以,忘了吧,你會擁有更好的……”

“什麽更好的?我不要!我只要你!”

“我是你姐姐!”

我也嘶吼起來,仿佛要把這麽多年來心中所有的怨氣全都發洩出來般,雙眸氤氳的水汽模糊了視線,再也看不清他的臉。

他哀怨地起身,跑回房間。

第二天,我心不在焉地在路上走著,不知不覺間卻已出了城,來到後山。

舉目眺望,心情突然暢快許多。看著遠方的風景,我突然靈機一動,想要給小白留下些什麽。

我爬上湖邊那棵枯萎的楊樹,將多餘的枝葉用力撅折拋下,再返回山上,終於,看到了我想看到的東西。

既然我們不能在一起,那也應滿懷希望的好好道別才是。

我將被樹枝刮破的那條小白送給我的長裙送到一家織補鋪中,又折返回王府。

我在他的房間外敲了許久的門,沒有人應。

我知道他就在裏面,我知道我說的話他都能聽見,只不過他依舊不願面對而已。

“小白,明天清晨日出時分,後山山頂,我等你。你若不來,我便不走。”

小白,從小到大,我一直嘗試著繞開那些悲傷,卻也錯過了許多歡喜。我們總是在費心愛著那些消失了的東西,不值得。

來者不拒,去者不追。人這一生不過就是聚了散,散了又聚,雲卷雲舒,花開花落,不過如是,又何必執著。

我會離開,雲游天下,看遍世間美景,嘗遍人間美味,想來這也是我兒時的夢想呢。

然後我會遇見如你這般愛著我的人,與他成立家庭,生兒育女,幸福美滿。

或許有一天我會再回來,白發蒼蒼的我會對同樣白發蒼蒼的你講述著這些年的見聞,那時你一定會羨慕與欽佩我的。

小白,我們都要好好的,去愛你真正要愛的人,去做你喜歡做的事情吧。

太陽升起了,大地一片金黃,而那“希望”在晨輝的映射下,熠熠生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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