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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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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那鬼物不愧是長了二十八根蛛腿和七條尾巴的怪物,跑起來飛快,偌大的望天海轉瞬之間便沒了它的身影。

喬晚色在他們身後一路顛簸,氣流的波動使得她一會兒上一會兒下,她就像一個風箏,身上的引線就牽在風夏手中。

夜色寂寂,月光如銀,如同一個普通的夜晚,但由於汙染亡靈的存在,這個夜尤其的漫長。三人的心緒越發不安,再掠過一片海域,就要到臨江城了,若還是沒有鬼物的身影,那城中百姓多半已經遭殃。

不知是不是因為南海海幕的原因,風夏方才傳的神音至今也沒有得到回覆。現在與鬼物對上,三人必是無一生還。

但果然來不及了。

三人停住腳步,喬晚色猛地慣性向前撲去,瞬間被吸入一團刺鼻的血霧中。冰涼的觸感彌漫在所有裸露的肌膚上,如同蛇信舔舐,激起滿身的雞皮疙瘩。

喬晚色趕忙從地上爬起來,濕黏黏的泥土蹭在了手背上,她作勢就要抹掉,卻突然瞇眼細瞧。

“這!”

這是血啊!

手上沾滿了快要凝固的血,整只手被染紅,頭發絲上,衣服上也都是血,遠遠看去,和吃人的邪物沒什麽不同。

身後那三人也發現了,神情具是恐慌。

望天海以北有一條窄小的分支,通向最近的城池,就是臨江城。城中有一條入海江,但此刻,這條江流出城外的竟是一片深紅。

仔細看去,那江裏甚至還有一些斷肢。

兩岸的柳樹如同鬼影魅魅,夜風一吹,驚起寒鴉撲飛,嘎嘎的叫聲襯的整座城池更加瘆人。

不出意外的,臨江城都陷落了。

臨江城極靠北,天寒地凍,城墻皆是用堅固厚實的灰巖石堆砌,綿延千裏,如同一座長城般巍峨壯麗。平日裏盡顯一派肅穆莊嚴,每座戰壕上都立著一面“北”字旗,蕭風瑟瑟,旗面發出“噗噗”的鼓動聲,乍一聽,仿佛有千軍萬馬在此奔騰。

而此刻,那塊塊墻磚上像是飽滿的海綿,不知疲倦地向外擠出一串又一串鮮紅的血液。

城在嗚咽,在為了死不瞑目的百姓嗚咽。

黏膩的黑蟲仿若萬軍過境,瘋狂地吞噬著城墻上的血,每一只孱弱的身軀陡然變大,像是充滿的氣球,又快速飛入城中。

看來,那鬼物顯還在城裏徘徊。

濃郁的死氣盤旋在城上,猶如趕不走的黑雲。這些死氣對風夏來說比刀劍更加痛苦,折磨。她對生靈的一切都十分敏感,生氣塑造了她,而死氣又會傷害她。

這樣逼仄難捱的空氣甚至快要絞殺她。

喬晚色也難受極了,風夏還好,有越河攙扶著她,而她只能費力地支著雙腿一步一步緊跟在他們身後。

臨江城的大門早已被破開,其上還有未曾消隱的靈氣,應該是城中修仙者與鬼物打鬥時遺留的。主街兩邊的酒舍廊坊都被摧毀得不成樣子,灰塵還在漂浮,濃煙四起,地上隨處可見的人骨胡亂堆著,根本拼湊不出原樣,每一塊骨頭上都殘留著被啃食的肉沫……

大人的,小孩的,女孩的,男孩的,老人的……頭顱全數擠在了一方籮筐裏,每一個都瞪大了眼驚恐地看向前方,他們的生命停在那一剎那。

喬晚色嚇紅了眼,死死盯著籮筐。

果然,那堆疊的頭顱搖搖晃晃從那小山似的籮筐滾落下來,恰巧停在了她的腳邊。黑蟲從斷裂的脖頸處鉆了出來,耀武揚威地撐起肚子,向城中央飛去。

風夏三人對視一眼,緊跟著黑蟲的方向跑去。

今夜的風格外大,那些被血凝固的衣服被卷在了天上,萬人空巷,而萬人卻如同鬼魂在半空躊躇不願離去。

這才是眾生白骨地……

氣息愈發暴亂,城中央是一塊兒大廣場,和花喜城一樣,這座廣場多是攤販所在,張燈結彩的,平日裏都會燃起燈花,好不熱鬧。

可現下燈花燒毀了四周的房屋,濃煙撲朔,幹炙的煙粒熗得喉嚨陣陣澀痛,廣場四方豎起的高柱反而成了阻礙,視線被隔絕了大半,根本看不清藏在裏面的鬼物。

“不行,這樣看不清的,我們得進去。”

風夏頭緊鎖,嘴角輕抿,將袖口向下拉了拉,虛弱蒼白的臉上透著無力的一抹紅。見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喬晚色一時竟緊張起來,不知為何,她感知到了風夏所剩無幾的生命力。

越河抵住了她的步伐,那手掌緊緊拽著風夏的臂彎,語氣堅決極了。

“你受傷嚴重,我和魔主去查探。”

“是啊,神君。”青沅勸說道。若是一個神君在此刻出事,那他們剩下的人該如何對付那只鬼物,眾神殿的那群老神君顯然還未收到消息。

“神君,方才傳音鶴已將此消息傳入極北之地,不出兩個時辰,魔族大軍便會相助。你先恢覆一下,那只鬼物並不好對付。”

青沅搬出魔軍後風夏顯然安了半分心,但還是要求三人同往。

喬晚色心口微頓,她又聽見了風夏的內心。

先前透支生命的那一擊已經傷到根本了,再加上死氣浸染,太多無辜的生靈死亡,這些咒怨便一同打入了她的神骨。

她的手腕側已然長出了一塊血色的暗斑,那是咒怨的反噬,一旦沾染上,即使是老神君也無能為力。

風夏這是已經知道她時日無多了,所以想趁著還能透支生命的時候盡早滅掉鬼物嗎……

那二人拗不過風夏,只好一同踏入煙霧中。喬晚色隨在他們身後,奇怪的是,四周的靈壓仿佛一瞬間消失,她又像是回到了原先那個真空的世界。聲音漸漸模糊,直到徹底消在耳邊,鼻尖的腥臭味也無影無蹤,身上沾染的血全都不見了。

喬晚色不可抑制地害怕起來,她仿佛感覺自己正在消失,想到這裏,她連忙張開手緊緊盯著手心的紋路,依然淺得可憐,光滑極了,不過還好,沒有消失。

她現在在的究竟是不是幻陣,雲城主那個老怪物如果想殺她直接動手便可,何必給了她離開的希望又困住她?雖然和雲城主交流不過短短幾個時辰,卻也能發現他並不是那種彎來繞去的人。

那麽這究竟還是不是風雪幻霧,而背後之人的用意又到底是什麽,讓她經歷一遍風夏的一生?她的前世?

喬晚色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妖皇,命簿落在她手裏,說不定是發現了什麽。

可現下的環境容不得她多想,那鬼物正盤著尾巴俯趴在廣場中央,腹部的蛛腿立在地上。它張開了如盆大的血口,沒有任何牙齒,只有數十根從腔壁上鉆出的觸手,扭動著如同隨風而動的柳條,漆黑的黏液傾倒出口,鋪染了整片地面,那三人的衣擺上都不可避免地沾了些。

數不清的黑蟲主動進入鬼物的口中,直到再也塞不下,鬼物才“嘎吱嘎吱”咀嚼起來,令人牙酸的聲響很有節奏規律,仿佛一個王正在享受它的美食。

只不過它的美食,正是生靈的骨肉罷了。

喬晚色聽不清他們說了什麽,只能偶爾從風夏波動的情緒中感知一些。

鬼物好似感知到活人的氣息,一邊嚼著一邊慢悠悠地轉過頭,翠綠的尾羽啪嗒墜下一滴,那雙黑水似的瞳仁掀起了圈圈波紋,倒映著三人。

青沅陡然僵住身子,他的目光看向的正是鬼物的腹部。

那是一面白色的肚皮,只是肚皮上沽湧著無數生靈的面孔。其中最上方的,是雲想。

一股哀痛登時蔓延心頭,青沅幾乎是目眥郁烈般沖向鬼物,耳後那抹暗青紋路霎時間遍布全身,原本邪肆俊美的臉眨眼就成了一個魔鬼。

他的瞳仁也發生了變化,隱隱現出金輝,這是魔族王族血脈的象征。

不知為何,喬晚色仿佛透過青沅看見了青嫵,不知道女魔頭百年前保護星主風夏是不是也如此帥氣。

可即便是魔主,也只能撼動鬼物一絲,不痛不癢的招數打在它的身上,一點兒傷害也沒有,而那只鬼物似乎是認出了青沅,也許是獲取了雲想的記憶,它存了些逗弄殘害的心思,口中發出了雲想的聲音。

清甜嗓音似梨花吐蕊,春雨新晴。

“青沅……青沅……”它呼喚著,空靈之音引誘面前的癡情兒自爆丹田。

喬晚色聽不見,只見男人步如木偶,雙眸掙紮了片刻,轉瞬呆滯。他的手不自覺地聚起一團罡風,對著的方向正是丹田。

喬晚色急得沖到他面前,用盡力氣地揮手阻止,卻徒勞無功。

“嗡”的一聲龍鳴,青龍越河一尾拍開青沅和鬼物的視線,掀起的靈壓卷成一股風,差點兒誤傷身為靈體的喬晚色。

青龍不愧是龍族中最兇悍的一脈,打起架來轉眼便沒了理智,即使他後脊那處的鱗片都已碎裂,卻依然強悍非常。

這一幕恍然讓她想起闕沈水和她在望天海對戰五頭蛇的一刻,身負青龍血脈的他也被骨子裏的兇狠影響到,而越河更是如此,後脊的血一塊塊滲出,將龍鱗都染黑,斷裂處更是慘不忍睹。

喬晚色不忍細看,她不知道闕沈水被妖皇拔鱗時是不是也是這樣,所以才會毫不心慈手軟地拔掉自己的龍鱗,因為他已經習慣這種痛的滋味了。

青沅被這麽一拍,紛亂的神思緩緩清醒,使足了力再次揮向鬼物。越河與那七根尾巴糾纏著,尖牙上全是撕咬的血沫。

黑蟲密密麻麻從四周襲來,火光鋪天蓋地地燃燒,將這夜活生生照亮。紅光耀耀,像是在舉行一場盛大的宴會。

耳邊窸窸窣窣的聲響越發沈重,腳下翻滾著數不清的黑蟲和黏液,它們如同屍蟲,吞噬了所有血肉,此時要將這供奉給它們的王。

“唔。”鉆頂的痛驀然襲擊,喬晚色一把捂住心口,滿眼震驚地看向風夏。

她這是要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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