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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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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

屋內燭火冷清,只一盞亮著,但這暖黃微光卻照拂了每一處,輕而易舉地就能看清裏面人的每一絲神情。

羽非生和王雨如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細長上挑的眼,瘦削的臉頰,薄薄的兩瓣唇,不同的就是眼前這個人多了一分男子的硬朗,和比王雨更深的陰郁。

他的表情算不上與老熟人相見的親切,反而透著一股算計。忽而,如同雕塑般的男人輕笑一聲,點了點已然冷卻的茶盞,吐出一句似嘆似怨的氣音,“怎麽?進來了,就站著說話?”

夜風習習,陡然吹涼了指尖,喬晚色曲了下手指,身後的門如有一股推力,猛地合起。封閉的空間裏只剩下她二人,氣壓愈發低沈,連著燭火也搖曳著似要折斷。

羽非生輕輕嘖了聲,眉頭似蹙非蹙,狀若無奈地一揮手,打斷了不可見的靈壓,“你不必探我功力,我實話告知。”男人頓了頓,“你還不是我對手。”

一波被打回來的靈力全數蓋在了身上,喬晚色不著聲色地咽回湧上的血氣,穩步走到羽非生對面的蒲團邊,大搖大擺坐下。

“所以,你果真是故意引我來此?作甚?”

矮桌上有一壺清茶,喬晚色自顧自給自己倒了杯,悄悄彈了一粒靈芝丸,不急不緩地捧起杯盞,沖下咽喉處的腥甜氣。

呼,差點,差點就得死在這兒。

“你還是那麽聰明,不過......”羽非生拉長尾調,好整以暇地覷了一眼,“你為何不問我,怎麽成了羽非生?怎麽,逃出生天的?”

聞言,喬晚色嗤笑一聲,晃了晃杯中所剩無幾的茶水,“我問,你就會答?”

面前的人,明明是相處了十年的人,多日未見,卻又添了幾許他看不出的鋒芒。她笑得應該很譏諷,可在他眼裏,那一抹笑卻讓他歸魂後魂牽夢縈了許久,如今又在她的臉上浮現,倒也不覺得話裏話外全是刺了。

羽非生頜首,稍稍偏了偏頭,“你問,我當然會答。”

喬晚色的眉型算不得好看,可以說是肆意生長的草,此時愕然一皺,顯得格外生動。

“那好,我就一件件全問了。”

言罷,喬晚色撫平了坐下後褶皺的衣擺,儼然端坐著,吐出一堆疑問:“你究竟是什麽人?你為什麽要進飛星門?和鏡水湖那處的東西有什麽關聯?你故意拖住步伐引我解救塗山易,有何用意?還有,你們到底要幹什麽?”

一長串不帶喘氣的提問,瞬間噎住了羽非生,饒是他在妖界多年,也未曾見過真敢這樣同他說話的。

不過只一瞬,他便答道:“我是妖界孔雀族的族長。進入飛星門當然是為了鏡水湖,只是歸魂出了岔子,忘記先前的事,再多的我不能說了。”說著,男人掀開左袖,手臂處正刻著一道禁制。

喬晚色瞥了眼,好像是禁魂咒,這麽邪惡的禁制......

不等她細瞧,羽非生抖落袖子重新遮住,繼續道:“塗山易是青丘少主,不過年少就成了質子,囚於密室。此次,亦是他起了逃跑念頭,故而留不得。至於,想幹什麽......”

羽非生止了話語,視線幽幽劃在她臉上,用著一種類似自嘲的語氣低嘆,“我只能說,今次一別,一旦你還要深入這件事,我們,只會是敵人。”

喬晚色湧起陣陣無語的情緒,她當然不願做這個隨時沒了小命的活,還不是命簿與此有關,只是羽非生此人不能全然信任,她也說不得實話。

一時的沈默盤旋在二人中間,羽非生率先開了口,語調裏多了玩笑,“呵,李毓汐是我先前送至飛星門的一顆棋。就是為了引你來此,只是沒想到你動作太快,只好耍了些手段拖一拖時間。”

“李毓汐?”

瞧見少女眼中不可置信的情緒,羽非生笑道:“她身上沒有任何異常。”

喬晚色點點頭,又沒了話語。

不是她說不出,而是根本不願說。羽非生是羽非生,是妖君,不是那個囂張跋扈卻仍有一絲人性的可憐少女,他們之間註定會是敵人。

他的回答即使因為禁魂咒的束縛說不了太多,卻已然向她暴露了許多,他們十年的情分,也抵完了這份隱秘信息。

不過,她沒空在這兒久留。

“既然如此,我先離開了。”喬晚色忽而開口。

羽非生舉著茶盞的手一滯,彌漫在唇齒裏的茶水,緩緩滲進喉嚨,仿佛一味難吃的藥水。這一句沒什感情的話被她說得更加平淡,仿佛他們是從未相識的陌生人。

嗤,是啊,他與她相處了十年,又怎會不知曉她的鐵石心腸,面上對誰都可以熱情相待,心卻冷得比那萬年寒冰鐵還甚十分。

“嗯。”羽非生同樣冷漠地應了聲。

可事實上是喬晚色也沒等到他的回應,徑自起身拉開了屋門,身形一瞬就隱入了夜色。這一晚的相遇如同只一夜盛開的曇花,當天色欲曉的一剎那,就該滅了,他的那聲回應只是說給自己聽罷了。

夜已過良久,天空亮了幾分,透著蟹殼青。白玉磚瓦閃爍著細碎的光,宛若波光粼粼的湖泊,靈山寺主殿後敞著一扇小門,細微的光照亮了半個佛身,金光燦燦的,比還未探出頭的晨陽還要亮眼。

寺裏的小沙彌一個一個醒來,聚到了後院練功,有不少稚氣的吼聲鏗鏘有力地傳來,仿佛在此能感受到鮮活的,跳躍的生命力。

喬晚色走出殿後門,向一旁樓閣上的梵鐘掠去。

靈山寺唯一沒有用白玉磚堆砌的就是這鐘閣,而是用了更為昂貴的南海沈木,其內幽香怡人,佛光照拂,待了不少超度之人。慶元侯心性狹隘,定是將那二人放到了最頂層,離梵鐘最近,所受波及越深。

一道輕盈的身影落在四層樓宇。朱紅的門扉上貼上了一雙女子的手,白若荔枝,輕輕一推,原被貼上鎖陣符的門陡然展開,裏面那座金光耀耀的梵鐘正沈寂著。

喬晚色擡步走近,幾乎是一瞬就看見了兩具屍首,一東一西,隔著一座鐘。

兩人身上都貼了符,屍體還同生前一樣,並沒有什麽變化,除了臉色泛灰。不過,李毓汐與這二人竟無半點相似之處。郡王是圓臉,郡王妃臉型偏長,可李毓汐卻是個小而精致的瓜子臉。

喬晚色眉心擰起,在心裏細細描摹著李毓汐的五官,驟然,心神顫顫。

這?李毓汐倒是和吳霸天像極了......

“是奇怪嗎。”

身後驀然響起羽非生的聲音。

不過半刻鐘,天光亮了大半,白衣道袍的男人杵在門前,片片光依在他的身後,描繪出整個人精瘦的輪廓。

羽非生只是站著,沒有要阻止她的意思。

“吳霸天幾年前強占了元宵樓的一個陪酒女,後來,有了身孕,吳霸天卻不認。正巧那位善心的郡王妃得知此事,念及往日情分,收留了陪酒女,這孩子也名正言順地成了郡王的孩子。”

元宵樓?喬晚色垂下眼簾,想起了那日進城在一家酒館看見的梔子燈,那好像就是了。

不過,一段簡潔的話被他說得繪聲繪色的,羽非生到底什麽意思。

似是看見了少女疑惑的眼神,羽非生搖搖頭,“我只是想說,沒必要那些無用的好心。再探下去,你會被發現的。到時候,可就是無盡的追殺了。”

喬晚色喉口一梗,原來這羽非生竟以為自己聖母心大發,不忍汙染亡靈殘害人命。

她擺擺手,似是無話可說。轉身就將郡王夫婦二人的屍首收入儲物袋。

轉眼,門前的人也已經無聲無息地離開了。喬晚色合上門,飛快向山下奔去。

餘光之處的樹影,猶如漫卷墨畫,向身後滾去,很快,她就看見了圍在傳送陣四周的飛星門弟子。

那一群女弟子果真排排坐,一瞬不眨地盯著倚在樹上的少年。

喬晚色望去,與已經蘇醒的闕沈水碰在了一起,可那人瞳仁一顫,一抹緋紅染上臉頰,猛地轉頭移開視線,頗有一股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思。

微妙的氣息波動驚動了閉目養神的林稚語,眼簾輕輕掀開,瞬息聚焦,看向了歸來的灰色殘影。

“師叔。”

林稚語的一聲喚醒了眾人的神智,紛紛站起恭敬地行禮,守在一邊,站得筆直。

“春花呢?”

一夜未眠的少女回來的第一句竟是問了一個外人的下落,闕沈水狀若不經意地瞥去一眼,她的頭發還是往常一樣順直,只是有幾縷松散的鬢發垂落,掩住了她的神色。從他這個角度看去,只能瞧見她的一小塊側臉,和小巧瑩潤的耳垂。

那處軟軟的地方,他好似昨日,沒註意觸碰過。闕沈水撚了撚有些濕潤的指腹,仿佛又感受到了柔軟和一些微薄的涼意。

“餵!在想什麽呢!”塗山易踢了腳,一臉揶揄,好整以暇地盯著。

闕沈水淡淡掃去一眼,眸底隱隱有著慍怒。

“切!”塗山易不死心地又問一句,手肘頂了頂,“在想你的救命恩人?”

“你煩不煩。”

他的聲音並不大,只是恰好林稚語回完問話,隊伍中一片靜默,突兀地響起一道怒責,道道眼神,或驚疑,或懵神,或好奇,盡數投了過來。

一同而來的還有熟悉的清香,是晨霧裏山茶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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