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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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隨著幾聲雞鳴,太陽也從山間冒出頭,原本寂靜的村子慢慢熱鬧起來。

用過早飯,村裏的人都陸陸續續扛著農具順著鄉間小路去田地裏幹活。一棵老梧桐樹屹立在村頭的空地上,梧桐枝葉繁茂,樹幹幾人才可以合圍。

鳳棲國以鳳凰為圖騰,鳳凰棲梧,百姓自然也是喜愛梧桐樹。梧桐村自建村起,這棵樹便在了,村民視這棵樹為村裏的聖樹,置於村頭,保佑整個村子。

“連嬸子——今兒日頭好,曬的人還怪舒服的,您老衣服做的咋樣啦?”路過的村民對樹下坐著的那道身影早已習以為常。

“快了……快了……衣服做好,衣服做好等我兒回來穿。”

再說浮雲閣這邊,黃成功一早便來了,此時已高高興興拿著東西離開。黃成功在路上越想越開心,這可是好東西。至於樂新交代的任務自是小事一樁,都是司命廟,無非時不時去別處小住兩天權當度假了,至於另一件事,辦好了相信好處也不少。

“它丟了修為怎麽還如此開心?你讓它修為回來了?這怎麽可能?”顧懷看著黃成功高興地像成仙了似的,很是不解。

“你也知道不可能,只不過多給了些東西,同時做了個交易。”

樂新拿出一份民間祭祀時常用的樂歌說:“既然你同意我昨天的提議,不妨從今天就開始吧,我要你每天最少抄寫一遍這些樂歌,抄寫時必須心懷崇敬,抄寫完後擺放在你房間的正北方,每日睡前拜上一拜。”

顧懷很奇怪樂新的這個要求,但還是說:“我知道了,昨日還沒來得及問,店內出售的是?今日轉悠了一圈我未曾看到什麽可售賣的東西,也沒看到屋外有什麽說明,這樣如何有客人。”

“浮雲閣交易的是運氣和願望,至於客人……有緣之人自會進來。”

顧懷聽的一頭霧水,之前他也聽說過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包括妖市也曾聽說過,倒是頭次聽說運氣也能交易,“運氣和願望?可是和夢想成真同樣的效果?”

樂新笑著看他一眼:“我的東西可比黃成功那些小把戲有用多了。”

“願望……什麽願望都能實現嗎……”顧懷低著頭沈思這什麽。

樂新說罷邊準備上樓,走到一半想起來些什麽,扭頭說:“後院的廚房空著,你要有需要就自己便。若是不會,路口張大娘家的鋪子和隔壁的如意樓都是不錯的去處。”

顧懷回過神,應了下來。還不等樂新上樓,門口傳來幾聲響玉的清脆聲,這是有客人來了。樂新和顧懷朝門外走,沈夫人帶著沈念和柳蕓春來了。

沈念和柳蕓春從進門起就被中庭吸引了視線,從進門起就卵石鋪路,院墻上的綠植隨風輕擺,引院側清江水入府成湖,湖側有一棵樹,雖是初春時節卻已枝繁葉茂,翠綠間幾個紅色的木牌半隱其間。隔水望去,遠處亭臺樓閣如在畫中,但見春色似錦、綠柳含煙,四周景色倒映入水,亭、橋、溪如畫一般,簡約而又意境深遠。

庭院深處,陽光拂過盛開的櫻樹,斑駁的樹影搖晃在似雪的櫻花雨中。樹側似是主樓,飛檐青瓦,“浮雲閣”三字典雅大氣,高掛於樓上。庭院很美,但卻不像是做生意的地方。

沈夫人將一個玉牌遞給樂新說:“此次多謝二位了,這是事先說好的報酬,拿著這個玉牌去城東錢莊自取就好。”樂新謝過沈夫人將玉牌遞給顧懷。

等沈夫人說完正事,柳蕓春上前一步說:“恩人,今日我跟著一同前來是有些事要和您說。”樂新見柳蕓春好似想和自己單獨聊就讓顧懷帶著沈夫人和沈小姐先在庭院中參觀。

“昨日本覺得那本書作為道謝委實不合禮數,但因蕓春想起一件事才將書順勢給您,只是昨日人多為保險起見我便沒說。”

這倒是讓樂新好奇起來,難道書的本身還有什麽玄機,想要拿回去?只是既然已經拿到玉佩碎片,也不太好還回去。

“什麽事?可是想要尋回那本書?”

柳蕓春連連搖頭:“不不不,本就下定決心舍棄,怎可能再找回。只是在我好多年前曾見過一個人,他也是拿著那本書看了很久,然後和我說以後會有人想要這本書,不必強留。”

“我對這段記憶沒什麽影響,昨日才忽然想起,這才明白想要書的那個人應當是您。”

樂新皺起眉頭:“他長什麽樣,你可還記得?”

柳蕓春回憶半天無果,只說印象中的場景很是虛幻,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夢境,那人一身黑衣帶著面具,說完就直接消失了。

樂新搜尋記憶也找不到這麽一號人,只能暫且放下。

“多謝柳小姐今日特地來告訴我,既然來了不妨嘗一嘗浮雲閣的茶水。”

柳蕓春點點頭:“希望這消息對您有用,可惜蕓春知道的僅此而已,您多加小心。”



樂新在湖中四角亭招待三人。沈夫人品著嘴裏花茶的香甜問道:“昨日聽您說,開了一家店名為浮雲閣,不知做的是什麽生意?”

“這世間總有些求不得、放不下的東西,一念太深,人就容易困在其中,放下了就會發現那些所執著的不過是過眼雲煙罷了。”

樂新放下手中的茶:“浮雲閣做的便是讓人放下的生意,一點好運氣和實現願望的機會。”邊說邊將桌上的糕點遞給沈夫人:“夫人試試這糕點,早晨剛做的。”

沈夫人第一次聽到這種生意倒是稀奇,接過嘗了一口說:“清甜而細膩,未到花期,這桂花糕屬實難得,看來樂老板很是喜愛這糕點。”

聽到沈夫人的稱呼樂新微微一笑:“家中長輩喜歡,便學了一手。”

旁邊沈念早就按捺不住問題:“那樂姐姐,運氣和願望怎麽賣?什麽願望都能實現嗎?”

顧懷聽到這個問題也好奇的望向樂新等著答案。

“自然不是,若是什麽願望都能隨意實現,大家也別努力了,躺家裏許個願就好。”

沈念撲哧一笑:“這話在理,樂姐姐你快繼續說。”

“運氣是個虛無縹緲的東西,但我既然敢說就一定做得到。當然浮雲閣做生意講究緣分,也不是誰都能做我生意的。”

“哇——樂姐姐那我和蕓春可以嗎?我也想要好運氣!”沈念說完和柳蕓春一起期待的看著樂新。

樂新拿出兩塊祈福牌遞給二人:“當然可以,這個亭子中也只有你們二人可以,將你們心底最渴望的願望寫上去,再點上一滴血,不介意的話取血我可以代勞,一小滴就好。”

沈夫人和顧懷倒是沒有問自己為什麽不行,沈念聽到後半句卻有些猶豫“啊?還要取血嗎?”

“怎麽?沈小姐有什麽顧慮嗎?”

沈念不好意思的低下頭:“那倒不是,我只是有點……怕疼,取血不就要動刀子?”

樂新雙手撐著下巴笑著看著兩個小姐妹:“噗嗤——這個你放心,不用刀子。”

沈夫人問道:“敢問,取這血有什麽用?”

“沈夫人放心,這血只起一個契約的作用,表示同意和我達成交易。我許你好運,你掛上木牌,日後若是來許願之人心意已變,這木牌就會有顯示。”

樂新指著湖邊的那棵樹接著說:“那就是之前同我做交易之人掛的,你們要是願意,便可自己去找個位置。”

沈夫人拿過木牌仔細看了看:“原來如此,倒是神奇。”

聽罷,二人便是沒有了顧慮開始提筆在木牌上寫下自己的心願,寫完遞給樂新,樂新擡手兩顆血珠便從二人指尖飄出落在了木牌上,兩個小姑娘被這一幕震驚的說不出話。

樂新摸摸吊穗將木牌遞至二人面前。

“恩人是天上的仙人嗎?”柳蕓春崇拜的看著眼前的少女。

樂新好笑道:“我如果是妖你不怕嗎?”

“不怕,恩人救了我,就算是妖也是好妖。”柳蕓春連連搖頭。

沈念看著樂新一笑只覺渾身舒坦像被順毛了一般,連忙補充道:“還是最漂亮的那個!”

樂新看著亭子裏的幾個人,突然覺得人間也挺好,“我非仙、非人也非妖、非鬼,好了你們快去尋個喜歡的枝頭吧。”

兩人高高興興拿著木牌朝湖邊跑去,掛好後樂新遞給兩人一枚白色的平安扣,白玉質地溫潤,用如意結加以固定,一看就絕非凡品。兩個小姑娘拿在手上愛不釋手,道過謝後直接互相幫對方戴在了脖子上。

沈念開心的張開手:“啊~我的好運快來吧!”

沈夫人笑著看沈念玩鬧:“傻不傻,這事圖一個開心就好,不要過於糾結運氣的好壞,順其自然就好。”

“是這個理。”樂新更加覺得沈夫人是個有大智慧的人,之後的日子也定是順遂,倒也不用去追求運氣的好壞。

柳蕓春喝著清香的茶水,看著風吹過水面帶起陣陣漣漪說:“我只覺得坐在這裏很舒服,好像一下次什麽煩惱都忘了,整個人都輕松了。”

樂新聽到柳蕓春的話低頭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麽。

“那我們就多來找樂姐姐玩!”沈念笑嘻嘻的開口,又對樂新說:“樂姐姐可以嗎?可以嗎?”

“當然。”

幾人又在四角亭閑聊了片刻,沈夫人帶著兩人向樂新告辭,沈念和柳蕓春和樂新越好下次有時間再來玩。

送走幾人,顧懷朝湖邊樹下的樂新走過去,看樂新看的認真也湊過去一起看。【母親身體健康】、【希望自己能和她一直在一起】、【願店鋪生意越來越好】、【希望自己可以高中,平步青雲】……

“木牌和這棵樹同根同源,她們把心底最渴望的事情寫在上面,那這塊木牌就承載了人心的力量,越是長久不變,這棵樹也就越茂盛。”

樂新摸著樹上剛掛上的兩個牌子,上面寫著【能永遠做自己】、【和家人永遠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樂新輕笑一聲:“永遠,多麽美好的願望。沒什麽是永恒不變的,更何況是人心這麽多變的東西,這裏掛著這麽多心願,哪個是能一直不變的呢?”

顧懷思考片刻開口道:“起碼,她們寫下心願的那一瞬間是真心的。”

“你不問問我,為什麽你不可以掛牌子同我交易嗎?”樂新扭頭看著顧懷。

顧懷看著樂新認真的說:“好運什麽的我不需要,我只靠自己。況且我不是已經同你交易了嗎?”

“對!你不需要”眼前人的功德足夠他此生順遂,有一番成就了。

“你有想過自己以後要做什麽嗎?我指的是你與我結束交易之後。”樂新忽然很好奇顧懷有什麽大志向沒有,一次次輪回轉世這麽多功德,不該是一個平凡度日的人。

顧懷看著院外的天空:“為了一個心願我一路走到這,如今也算是完成了……至於我自己想幹什麽我不知道……”

顧懷情緒明顯不對,樂新也不想深究,笑著岔開話題:“那些都可以慢慢想,眼前要想的是午飯吃什麽,想吃如意樓的糖醋鯉魚,又想張大娘做的小餛飩。”

“那就中午吃魚,晚上吃餛飩。黃金到了,先去取一部分,日後的花銷我來,你別拒絕啊,總要讓我做點什麽。”

“好好好!那顧老板走吧~”兩人相視一笑朝外走去。



日子一天天過去,偶爾會來幾個好奇的行人,樹上許願牌卻也沒多幾個。這天飯後,月色正好,兩人突然來了興致,約著一同在四角亭賞月,樂新心情難得放松還拿出了珍藏的青梅酒。

青梅酒入口濃郁的果香的酒香交織,酸甜清冽,倆人一邊喝著酒一邊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話說,我第一眼見你的時候,只覺得你這人看起來冷冰冰的,剛準備同你打招呼就被嚇回去了。”顧懷一邊品著酒一邊回想這幾日的生活,已經很久沒這麽舒坦過了。

樂新目光看向顧懷身後,頓了片刻問:“那現在呢?”

“現在倒覺得你其實表面那麽拒人於千裏之外了,只是我現在怎麽覺得背後冷冰冰的,按道理喝完酒應該發熱才對,難道是湖中風太大了?”

顧懷說罷看樂新的視線一直看著身後,好奇的問:“你看什麽呢?”邊說邊將頭朝後看,疑惑地開口:“這什麽也沒有啊?”

樂新想到什麽嫣然一笑遞給顧懷兩個個小瓶子:“你把紅色這瓶裏的東西吃了,以後就能看見了,要是不想藍色瓶子吃一顆就好。”

顧懷見樂新神神秘秘的,接過瓶子就將裏面的藥丸倒出來,一口吃了,頓時覺得後背更涼了。

顧懷慢慢回頭,視線突然和一個眼神對上了,驚得往後一跳,以為是自己喝多了的幻覺,再搖搖頭只見不遠處那個飄著的影子還在,默默往後挪了兩步。

“這是鬼?”顧懷扭頭問樂新。

樂新也站了起來:“看樣子不像是,人死後為鬼歸幽冥入輪回,長期逗留人間的大多不是什麽好鬼會變成邪靈,但也不是這個樣子。”而且鬼都怕你也不會挨你那麽近,樂新在心裏默默補充。

眼前的影子像人形卻有不成人形,一張看起來虛飄飄的臉和看不出形狀的身子,仿佛風一吹就散了。

虛影飄到兩人面前,看著樂新開口道:“我受感應過來的,你能幫我……”

樂新一楞:“什麽感應?我為什麽能幫你?”

“一股力量指引我來的,請你幫我。”

樂新想到那塊碎裂的玉佩,拿出玉佩問道:“是它嗎?”

“是……”

亭內,樂新拉著顧懷重新坐下,思考了一下措辭問道:“你是個什麽生物?我能幫你什麽?”

“我也不知道我是個什麽東西,我從有意識起就是這樣了……我從人心裏來。”

影子像是想起什麽回憶:“我想有個身體送她最後一程。”

從他有意識起,就好像和連母綁在一起了,每天跟著連母看著她忙裏忙外。這個家的條件屬實不怎麽樣,泥巴糊的墻,茅草蓋的屋頂已經隱隱發黑,家裏的家具一只手就能數過來,竹子做成的柵欄將整個小院圍起來,院子裏養著位數不多的兩只雞,是一家兩口人唯一的葷腥。

房子雖然破就,卻是母子兩個相依為命的小家。偶爾連母要外出去田地裏,他也就能跟著出去看看山看看水,順便再聽聽村民聊天。

據說這個家男人還在的時候條件也不錯,連父會一門手藝,用竹子編的籠子、筐子什麽的又好看又結實,十裏八鄉也都願意讓他做。娶了連母後,小日子就更紅火了,男主外女主內,日子雖然不富貴卻也過的下去。

連興是家中獨子,夫妻二人對這個孩子很是看重,到了年歲就將孩子送到村中的學堂啟蒙,這樣的日子一直持續到連興十歲。一日午後連父去鎮子上賣筐子卻再也沒有回來,母子兩個在鎮子上找了一遍又一遍,聽鎮子裏的人說北邊又亂起來了,缺打仗的,最近時不時有官兵在周邊抓人,找不到估計就是被抓走了。連母只能失魂落魄的帶著連興回家,希望著一切都是假的,第二天連父就能回來。

一天又一天,連母也習慣了等待,習慣了在閑來無事時在村口的梧桐樹下向路的盡頭張望,可走近的身影永遠沒有她等待的那一個。

家裏的頂梁柱一下子沒有了,母子倆的日子也越來越難。好在連興懂事,還能幫著連母幹活,母子兩個就守著這個家,守著那個渺茫的希望,

天不遂人願,連母病倒了,在河邊洗衣服時沒踩穩摔了一跤。連父走後連母就少了精神氣,這下一摔更是要了半條命,在床上躺了數月才好,卻也落下了病根,一到下雨天就腿疼。每逢下雨時,連興就會用熱水給連母敷腿,然後母子倆就一起在窗邊看雨、喝茶、聊天,這是兩人難得的閑暇時間。

十幾歲的連興,在其他同齡人大多都在學堂的年紀,成為了家裏的頂梁柱。村裏其他人家看母子倆日子過得艱難,也時不時幫一把,卻也只能幫一把,畢竟大家條件都有限。連母看著兒子消瘦的身子恨自己沒用,也恨那北邊的連連戰亂。

他就是在這個時候出來的,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村裏沒一個人看得見他,他從連母的心口長了出來,也只能日日跟著連母守著這一方小院,看著那個身影單薄,衣服上全是補丁的少年。

有傳言說北邊徹底亂了,上面那位下定決心要親征了。北邊的百姓高興的迎來希望,連母卻隱隱擔憂,因為這意味著自己剛弱冠的兒子可能也要被征兵。

連興被連母趕著和村裏其它幾個同齡人一起躲到了山上,不出幾天,果然有人來村裏詢問,無果,搜查一番就走了。連母不敢掉以輕心,又過了許多天,看村子裏回來的其他人都沒什麽事,才讓連興回來。

臨近年關,雖然日子過得清貧,但年還是要過的,家中糧缸也見底了,是必定要出門的。連興帶著稻米準備去村頭舂米,臨走前連母拉過連興遞給他幾個銅板讓他回來時去村裏張嬸那買幾尺布,今年給他做件衣裳。連興看著連母身上同樣灰撲撲的衣服,接過錢準備再添點,多買幾尺,給母親也做一身。

他看著連母抓出了院子裏看不出有什麽肉的雞,這只雞前段時間就不下蛋了,留著也是浪費糧食,估計連母是想給連興補補身子。連母高興的殺了雞去河邊處理,回來時只看見家裏院子中放著一匹布和一袋米,一個不好的念頭直沖連母腦門,處理好的雞掉在地上,連母大聲的叫著連興的名字。

隔壁的大娘聽到聲音,連忙出來告訴她,那夥官兵又回來了,抓了人馬上就要走了,連興還是一遍遍說好話才能將東西送回來,現在去村頭說不定還能見一面。連母聽了,顧不上這幾天下雨有些疼的腿,連忙向外跑。到村頭梧桐樹下時,人已經走了一段距離了,連母連忙趕過去,連興聽到聲音也想再和母親道個別,卻被阻攔,連母最後看見的是連興被押走的背影和那句:等我回來。

就這樣,連母第二次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只不過這次更加殘忍,是她眼睜睜的看著……村裏人也可憐她,卻又不知道怎麽說,拍拍她就走了,熟悉的嬸子抱著她安慰,連母卻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從那天起,除了下雨村口的梧桐樹下總有連母的身影。一開始只是坐著發呆,後來就開始做衣服了,說是要等連興回來穿。連母在家總是自言自語:連興現在該有多高了、前年做的衣服好像小了可以拆了重做、說不定還可以給孫子做衣服、去打仗一定很苦、身子會不會壯實些……

村裏人時間長了也看出來她腦子有些不正常了,就換著關照一下她的生活,不至於讓她沒個人照顧。

“早幾年,偶爾還能傳來什麽消息,這兩年眼看著戰爭停了,卻一點消息也沒有。她總說真正的死亡是遺忘,只要她還記得總有一天能等到他們能回家。我知道她沒多少時間了,所以想送送她,她太苦了。”虛影嘆口氣。

樂新聽完也心裏也泛酸,但還是按規矩問道:“造一副身體可不是簡單的事,我為什麽要幫你呢?”

“我不知道你要什麽,但我前段時間突然可以離開連母身邊了,然後被吸引找到你,就證明我對你應當是有價值的,我送完她後,如果我還在隨你處置。”

“好!一言為定。”

樂新站起身沖著顧懷說:“有個有意思的地方,去不去。”



顧懷被樂新帶著直直朝著一面墻走去,本以為會撞在墻上,下意識閉上眼睛,再睜眼時,卻只見眼前是熱鬧的街市,路上走著的有人也有……再回頭看,剛剛那堵墻變成了一扇莊重威嚴的大門,門上還雕著一只九尾白狐踏著祥雲而上。

顧懷看著前面走著的行人,有的頭上頂著兩個角,有的身後還有尾巴,更甚者頂著一張牛臉,之前倒也知道這世間有妖怪一說,卻也沒一下子見過這麽多。

跟著樂新邊走邊問道:“這裏是妖怪大本營?”

“真正的妖都可比這繁華多了,這裏是妖市,人和妖可以在這裏進行交易。”樂新邊走邊逛,許久沒來,這裏又熱鬧了許多。

“那我們來這裏是做什麽?”顧懷將沒註意到前面的樂新向後拉,側側身和迎面走過來的一群豬妖錯開。

“來買東西。”

話音剛落,天空中兩只三足金烏飛過,人群一陣喧嘩,像是開水倒進了油鍋,一下子就炸開了,然後路中央就空了出來,人和妖都等待在路兩側。

有人不明所以,還沒向前就被身邊不認識的妖拉了回來:“你這人類怎麽進了妖市,還不懂這的規矩,金烏大人出現就意味著如煙老板回鬼市了,金烏所到之處路都要空出來。”

不遠處的人開始發出歡呼聲的打招呼的聲音,只見四只看起來又黑又強壯的妖怪扛著一頂轎子,寶石鑲頂,輕紗垂地,裏面靠坐著的人時隱時現,讓人看不真切。自妖市建立以來,沒有誰見過背後主人的真面目。

樂新感受到轎子裏看過來的視線,經過面前時只見一截白皙的手腕上一抹紅繩。

不一會轎子進了中間最高的那棟建築,集市上重新熱鬧起來。

“這如煙老板的陣仗還挺大,我們現在去哪?”顧懷順著樂新的視線看去,只見那棟樓有三四層高,此時天色已暗,樓內燈火通明,讓整棟樓看起來更加富貴。

“你還在看什麽?咱們不抓緊買東西?”

“就去那,如煙老板那有我們要的東西。”

兩人踏進如煙樓,就有一個婀娜多姿的侍女迎上樂新:“大人,老板在樓上等著您,剩下這位貴客您看?”

“沒事,我們一起上去。”侍女聞言不再說什麽在前面帶路。

顧懷一臉懵的跟在後面,看著周圍妖怪打量的眼神,向前挪兩步悄聲問道:“你和如煙老板認識嗎?”

“不認識。”

“那這是敵是友啊?”

“沒有過矛盾,也沒什麽交情。”

“那咱就這麽上去?萬一……”

“放心,不至於,總歸咱來這一趟也是要見如煙的。”

侍女將兩人帶進了一個裝修古樸的房間,一道屏風醒目的立在屋子中間,隔絕了外人想一探究竟的視線。漆木銅鉤,屏風上的畫看起來十分講究,朱雀鎏金頂飾居中,雙面獸首鎏金頂飾分居兩側外加蟠龍鎏金底座,讓這扇屏風看起來華麗又莊重。

“請坐。”屏風內傳來一道慵懶的聲音。

樂新在屏風前的椅子上坐下,顧懷側坐在樂新身後:“如煙老板知道我今日會來拜訪?”

“是,你要什麽?我可以給你。”慵懶的聲音帶著一絲蠱惑。

“如果我要寒潭的寒泥呢?”

“這東西雖難取,卻也不是不可以給你。”

“我和如煙老板並無交情。”

“我知道,但我知道你是誰的徒弟,我欠你師傅一個人情。”說罷便讓侍女捧著一個盒子出來。

樂新沒接:“此次是我有所求,如煙老板還是依規矩行事。”

“你還是拿著吧,我們之後自會有機會相見。”樂新還未說話,只感覺屏風對面的人已經離開,只能將話咽回去,拿著盒子向外走。至於如煙,既然已經點明了師傅,就證明她知道自己是誰,有什麽目的日後總會弄清楚。



兩人回到浮雲閣,顧懷看著樂新手中的盒子問:“那個如煙怎麽知道我們要什麽?”

樂新打開盒子拿出寒泥說:“日後總會清楚,先解決眼前事。”

寒泥在樂新手間逐漸成為一個人形狀,然後遞給顧懷。

“這就好了?”

“堯山以東,有潭,水極寒。水中有魚,食之可清濁,譚中泥,可再塑殘肢。”樂新邊說邊將虛影推進泥人中,虛影消散,泥人一點點變大,“連興”出現在顧懷眼前。

顧懷圍著連興轉了一圈,竟是一點破綻都沒看出來,嘖嘖稱奇。

“樂老板厲害,認識你的這段時間我算是開了眼界。”

樂新想到前不久給顧懷算的一掛,倒也沒打算瞞他什麽,對連興說:“你去吧,時間到了我會去找你。”

連興點點頭離開了浮雲閣。不遠處,二樓一道身影端著茶看著連興離去,勾唇一笑,走回屋內。

梧桐村近日發生了一件大事,連家被抓去充軍的兒子回來了,村裏人都很高興,連母在有生之年能再看到兒子,算是一大喜事。

連興在梧桐樹下看到頭發斑白,身影佝僂的連母,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娘!兒子不孝,回來了。”

正在做衣服的連母似是沒反應過來,身旁的嬸子推推她,連母看著熟悉的身影,再也繃不住抱著連興大哭起來,旁邊圍觀的村民也擦起眼淚。

連母拉著連興回到了小院,拿出做的衣服讓連興穿,連興換完衣服,連母摸著衣服上的針腳:“好!回來了就好!”

村子又恢覆了寧靜,連興每日都陪著連母在外面散步,或者是陪著連母在梧桐樹下看著遠方聊天。連母腿腳有舊疾,下雨了連興就在家用艾草熬水給連母擦推,緩解疼痛。母子兩個坐在屋檐下看屋外淅淅瀝瀝的小雨,好像又回到了小時候。

連母走得很平靜,那日吃完飯天色尚早,連興陪著連母散步,走著走著就走到了村頭,母子倆照常坐在梧桐樹下,看著路的盡頭聊天。太陽漸漸西沈,連母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連興扶著連母的手也微微收緊。

“這段時間多謝你……我很開心。”連興聽到連母的話,沒有說話。

“如果可以的話,請把我們一家埋在一起。”連母看著路得盡頭漸漸被黑暗吞噬。

連興沈悶的聲音響起:“對不起,我以為這麽做能讓您安心,我以為實現了您最後的心願……”

那天,連母靠在連興懷裏,兩人聊了許久,直至黑暗籠罩最後一點光亮。

西山的一個墳包邊又多了兩個,一個是連母,旁邊的裏面放著那件連母做了好久的衣服。

“連母怎麽會知道那不是連興?”顧懷給三個墳都燒了些紙錢。

“可能只是因為她是個母親。”樂新從小到大第一個讓她有家的感覺的就是大司命,母親對她來說太過陌生。

“母親嗎……”顧懷盯著中間連母的墓碑喃喃著。

回去的路上顧懷好奇地問:“所以它最後也沒實現連母多年的心願嗎?”

“我們都以為連母最大的願望就是等到連興回家,結果……”樂新摩挲著第二塊玉佩,想著虛影消散前的話。

太陽徹底落下前,連母說:“我等了這麽多年,還有很多人和我一樣等了這麽多年。不打仗了,連興他們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再也不用擔心受怕,轉身他就不見了……”連興沒有說話抱著連母坐了很久很久。

顧懷聽完回頭看了一眼梧桐村,村頭那棵梧桐樹依舊挺拔,只是樹下再也沒有那道日日守著遠方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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