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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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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聞言,沈既白神色一凜,正色道:“上車。”

痛意難忍,周歆立刻摘下了啞鈴鐲,炙烤著腕間的溫度與疼痛同時消失,紅腫的肌膚瞬間恢覆如初。

她攀上車番,正欲打開車門,車門便“吱呀”一聲被人由內而外地推開了,車簾也被高高撩起,露出可供一人通行的縫隙。

撩簾的手指纖長白皙,骨節分明,漂亮得如同他這個人。

周歆偏過頭,視線凝在青蔥玉指上,直到鉆進車廂才收回目光,一屁股坐在側位。

放下車簾,沈既白邁近一步,撩袍坐在主位。他手裏攥著那枚雷擊木護符,眉眼低垂,低聲道:“還疼麽?”

周歆有那麽一瞬間的茫然,一時間分不清他問的是手指,還是手腕。

“不疼。”

沈既白低低地“嗯”了一聲,隨手將雷擊木護符收入懷中,沒有再說話的意思。

周歆卻恰恰相反。

她一向是得了便宜就賣乖的性格,此刻更是完全放松下來,傾身湊近沈既白,歪頭凝視著他好看的眉眼。

揚唇輕笑道:“沈少卿是在關心我?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現在不討厭我了?”

沈既白的睫毛輕輕地顫了顫。

沈默幾許,他掀起眼簾,盛滿月光的墨瞳清澈明亮,眼裏一片認真,緩緩道:“……從未討厭過。”

周歆微微睜大了雙眼。

腦海中回蕩起一個低沈的嗓音:

“可我討厭的是朝南衣。”

“你不是朝南衣。”

“……從未討厭過。”

怪不得他的態度突然有了轉變。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已將她與朝南衣分得很清楚。

但他應該查不出她的真實身份,才會直截了當地戳破,逼她自行招供。

周歆斂起笑意,後悔問出了這句話。

默不作聲地拉開距離,她挺直脊背,難得地沈默了下來。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沈既白瞥過來一眼,“所以你不必如此諱莫如深。”

周歆不敢輕信。

她推開車窗,話鋒一轉,道:“城門即將下鑰,一旦出城,今晚便回不來了罷?”

沈既白收回視線,墨眸低垂,低低地“嗯”了一聲,嗓音比剛剛低沈得多。

好似有些失望。

周歆沒再說話,他也沒有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意思,似乎是想等她願意時再談論這件事。

車廂再次恢覆寂靜,馬車駛出城門,行進山野小路。

萬籟俱寂。



一路行至淝水客棧,馬車停在了後院。

車夫去客棧定房間,沈既白跟在周歆身旁,一同朝槐樹林深處走去。

一炷香過後,二人一前一後地在一顆樹前停下腳步。

周歆伸手撫摸樹幹上的凹痕,目光掃視一圈,微微有些驚訝。

沈既白:“怎麽了?”

周歆回道:“法陣被破壞掉了。”

若不是提前在附近的樹上刻下了記號,她可能都找不到法陣的位置了。

茫茫夜色中,隱約有一道不易察覺的黑氣,正在漸漸消散。

應當是邪修毀陣時無意間留下的。

咬破受傷的指尖,她以劍指做筆,在空中劃出一道符箓。

低喝一聲:“聚!”

四散的黑氣漸漸重聚,凝結成一只漂亮的黑蝴蝶,撲閃著翅膀,朝密林深處飛去。

周歆道:“跟上!”

二人跟著黑蝴蝶,一路走到高山腳下。

晚風襲來,黑蝶乘風而上,直沖山巔飛去,漸漸與黛夜融為一體,看不見了。

沈既白仰望著陡峭的山峰,訝然道:“結界消失了?”

“可能是有它引路,結界便失效了。”

周歆有些犯難:“可是問題來了,我沒帶桃木劍……這該怎麽上去?”

沈既白淡淡地瞥過來一眼,什麽也沒說,只從懷中掏出一個乾坤袋。

可他的神情分明在說:就算你帶了桃木劍,我也不敢坐。

周歆:“?”

她不服氣,“怎麽,我的禦劍術很差嗎?”

沈既白:“你說呢?”

周歆用力辯解:“……上次是意外。”

他沒說話,只回敬了一個“不用解釋,我都懂”的眼神。

周歆不死心,再次強調:“……上次只是不熟練罷了!”

沈既白:“這次就熟練了?”

周歆:“……”

眼前的山雖然不算高,可畢竟是座山,海拔至少得有四位數。

想到上次禦劍差點將人摔個半死的經歷,她心道,這個高度,萬一再出什麽紕漏,搞不好會直接去見閻王。

不由得放棄了挽尊行為,“……好罷,不熟練。”

沈既白解開乾坤袋的封口,用力朝空中一甩,甩出來一個飛天木鳶。

周歆不可置信地睜大雙眼,呆楞楞地道:“魯班的飛天木鳶,這玩意兒居然真的存在?”

身邊的人一臉淡然地應了一聲,顯得她有些少見多怪。

周歆頓時感到無語:“不是,你有這個東西怎麽不早點拿出來?”

沈既白率先坐上木鳶,雙手調整著座位前的支架,“……不熟練。”

她一臉費解地坐在他身邊,“這是你的東西,你不熟練誰熟練?”

沈既白:“坐穩。”

言畢,他雙手拉扯著支架上長短不一的木桿,須臾之間,木鳶笨拙地張開了翅膀,顫顫巍巍地飛了起來。

身體隨著木鳶的動作左右搖晃,活像一著不慎坐到了醉鬼開的拖拉機上。

她猛地抱住沈既白的胳膊,借力坐穩,心裏登時冒出一股不詳的預感。

“這東西哪來的?”

“真人送的。”

“你上次用是什麽時候?”

“七八歲。”

“開什麽玩笑?你這分明是輛賊車!我不坐了!放我下去!”

“晚了。”

話音一落,便見飛天木鳶晃晃悠悠地朝山體飛去,直楞楞地,壓根不會轉彎,眼看著就要撞上了!

周歆驚呼出聲,下意識想跳下去,低頭一看才發現木鳶已經飛得很高了,只能打消這個念頭,急得用力拍打著沈既白的肩膀,大喊道:“轉向!轉向啊!要撞上了,要撞上了!”

“我在轉!”

他用力扯著最長的那根木桿,木鳶在即將撞到山體時,陡然擡起了頭,猶如剛剛那只黑蝶,飛速朝山巔飛去!

身體慣性後傾,完全陷入座椅之中。狂風迎面急裹而來,吹得周歆睜不開眼,只能聽見咆哮而過的風聲,失重感達到頂點,整顆心都高高懸起,砰砰砰地跳個不停!

她本能地抱緊沈既白,頭抵著他的肩膀,大喊道:“你就不能慢點嗎!你這純純是在報覆!”

他的聲音沈穩,幾乎快要淹沒在風聲之中,“你在說什麽?我聽不清!”

周歆肆無忌憚地放聲大罵:“對!你聽不清!你瞎了!”

“胡說!”

“這回你又能聽清了?選擇性失聰是吧!你這麽雙標你的耳朵知道嗎!”

“小聲點!”

周歆立刻閉上了嘴。

山頂近在眼前,沈既白手忙腳亂地操作一番,木鳶驀然調轉方向,朝楓林中的道觀飛去。

但它絲毫沒有降速的意思,竟載著兩個人直直地朝道觀的外墻撞去!

眼看距離極速縮近,下一刻便要撞上高墻,周歆緊緊抓著沈既白的胳膊,碎碎念道:“有沒有搞錯啊!不是撞山就是撞墻!你快停下來啊!撞上該被發現了!”

沈既白的聲音難得地慌亂起來。

他急急道:“停不下來了!”

話音一落,周歆便感覺一陣天旋地轉,反應過來時,已經摔到地上滾了幾圈了。

罪魁禍首站起身來,腳尖輕點座椅,整個人在空中翻轉一圈,落到木鳶的前面,掏出乾坤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將飛天木鳶收回袋中。

周歆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恨恨道:“你這技術哪是不熟練?是相當不熟練!”

沈既白不鹹不淡地崩出來兩個字:“意外。”

她斜眼瞪他,“……我懷疑你在內涵我。”

沈既白:“並未。”

周歆不信,“下次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沈既白道:“打過了。”

她氣不打一處來:“我說的是你推我之前!”

沈既白道:“不能。”

周歆:“?”

她咬牙切齒地走到人面前,踮起腳,叉著腰,臉懟臉地發怒道:“你再說一遍?”

沈既白垂下眼眸,對上她的視線時立刻移開了目光。

他動了動唇,神色不大自然:“……根本來不及。”

周歆轉念一想,心道,確實是來不及。

後退一步拉開距離,她徑自繞著外墻向道觀後方走去,懟了一句:“有沈少卿的地方,不也是處處皆意外。”

大抵是怕驚擾到觀內的人,沈既白只低低地嗯了一聲,沒有反駁的意思,隨即便默不作聲地跟在身側,步伐一致地繞向後院。

上次從天上看,這道觀是個兩進院。前院中央有祭拜用的巨鼎,應是供奉三清真人的大殿。後院種著不少楓樹,大抵是觀主的居所。

既然是奔著虛塵子來的,自然要直奔他的院子。

走到後院墻邊,望著三米高的院墻,周歆無奈地嘆了口氣。

沈既白輕聲道:“得罪了。”

言畢,他輕攬著她的腰,腳尖一點,幾個起落便落在了後院正屋的窗前。

松開手,他捅破窗紙,湊到紙洞前自顧自地看了起來。

周歆照做,瞇著眼睛向屋裏瞧,映入眼簾的是懸掛得滿屋都是的青銅鈴鐺。

一位年輕的乾道背對著他們盤腿坐在正中央的草席上,雙肩聳動,好像在做什麽事。

他面前的白墻上掛著一副老道士焚香圖,與靈鶴真人供奉在密室裏的那一副畫一模一樣!

只是這幅畫卷的顏色很淡很淡,看起來也很老舊,至少得有六七十年沒有重新上色描摹過。

隨著一陣輕微的響動,他忽而笑出聲來,詭異的笑聲回蕩在房間裏,聽起來十分慎人。

“靈鶴,你還真是克我。”

他猛然砸掉了什麽東西,站起身來,擡手指著墻上的畫像,不甘道:“憑什麽他能安享百年,名譽雙收,我卻被困在這方外之地,憑什麽?憑什麽!”

目光落在他腳邊的龜甲上,周歆才明白他剛剛在做什麽。

他在龜算。

角落裏的青銅鈴陣陣作響,虛塵子微微擡起手,青銅鈴便停了下來。

屋內乍然響起一位男子的聲音,聽起來十分痛苦,甚至都不太清醒:“……給我藥,給我藥!”

“哈哈哈哈——”

虛塵子笑出聲來,越笑越癲狂,手指用力點著畫像上的老道士,“你看,這麽多人上趕著給我續命!你能奈我何?靈鶴能奈我何?”

大笑半晌,他豎起劍指,低喝一聲,“敕!”

房內響起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一個紙紮人從房梁躍下,落在他面前,畢恭畢敬地接過白瓷藥瓶。

他劍指輕點紙紮人的眉間,炫目的白光乍起,晃得周歆睜不開眼。

待刺眼的光線寂滅下去,那紙紮人的紙質衣擺已經變得十分柔軟,自然垂落在腳邊,褶皺紋路都栩栩如生。

它的皮膚也變得生動起來,白裏透紅,五官煥然一新,竟與虛塵子一模一樣!

是幻顏術!

紙紮人幾步走到窗前,翻身一躍,消失了。

虛塵子在屋子裏轉了轉,手指摸過一個青銅鈴,鈴鐺裏傳來一個聲音。

“下次能不能提前打個招呼?”

“打過了。”

不好!

周歆這才想起,楓雲觀外墻的墻檐上也掛著青銅鈴鐺!

虛塵子又在那青銅鈴上點了一下。

“我說的是你推我之前!”

“不能。”

聲音回放到一半,虛塵子的頭忽而轉了過來。

正常人轉頭,至多能轉到肩膀,他卻跨過了這道極限,完完全全地調轉一百八十度,把臉對準了窗。

嘻嘻一笑,道:“淩雲君,是你在偷看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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