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永生玫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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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永生玫瑰（完）
“滴——滴——”
“緊急加密通訊，來自——田熹。”
“田熹？”周延握著方向盤，偏頭看了一眼，問：“他幹什麽？”
“那小孩兒應該已經和文柏他們一起撤出一……”
謝予安接通通訊，話音戛然而止。
通訊中，田熹語氣裏還是一派的認真溫和，接上了謝予安的話：“猜錯了，謝司，我還在第九研究院。”
“——你怎麽還在九院？！你沒和九院的人一起……”
“它的目標是你。”
田熹加重了語氣，重覆：“你聽清楚了，他的目標是你。”
周延聞聲擰起眉：“你說什麽？”
田熹像一個自說自話的瘋子，根本聽不見謝予安的聲音一般，喃喃自語道：“你就是那個完美的人選、擁有完美精神系譜的超級向導……只有借助你它才能在突破時空的限制，在地球上永久地存活下去……所以它會不惜一切代價得到你。”
“阿撒托斯——是謝蘭給它取的名字……它是來自地外的生命體，人類進化就是借助它的力量，現在它將要從人類身上奪回這些命運的饋贈。”
“謝蘭把它的本體留在深海，但是他的精神體一直活躍在人類中，等待時機成熟的時候，它就會徹底蘇醒過來。”
謝予安沖周延打了個手勢：“田熹？”
周延會意，一腳踩下剎車，直接停在了應急車道。
謝予安企圖打斷他：“聽我說田熹！我不管你從哪裏得知這些信息，但是……”
“現在它還沒有徹底醒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所以……所以你必須要——”
一陣忙音把兩個人的話同時打斷。
通訊被突然中斷了。
“九院到底出了什麽事？”
周延毫不猶豫道：“我們馬上回去。”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代表著謝予安的那個坐標點忽然從隊伍中脫離，朝著撤離隊伍的反方向疾馳而去。
“這是幹什麽？謝司他怎麽回去了？”
“喬處長你看——謝司？謝司？！”
喬斯年箭步沖上，撥開一個技術人員，親眼看著謝予安的坐標逐漸脫離隔離帶範圍。
“混蛋！”
喬斯年額頭青筋暴脹，迅速打開通訊，喊道：“謝予安！你在幹什麽——馬上給我滾回來！這是命令！”
“滴——”一聲清脆的響聲。
“咳……”一旁的副官閉了閉眼，感覺自己上司的人設徹底崩壞了，於是在周圍一圈假裝忙碌的尷尬人士中，身先士卒地提醒：“喬處長，如果我沒看錯的話……謝司好像屏蔽了您的通訊請求。”
所以說，謝予安那個混蛋早有預謀。
喬斯年一拳錘在了控制面板上，玻璃瞬間浮起裂紋。
那一下比一下緊迫的倒計時也跟著裂在了屏幕中。
副官：“！”
喬斯年深呼吸了好幾下，最後沒事人一樣下達最終命令：“準備切斷交通線，開啟能量屏蔽。”
副官微微楞住：“！！！”
“聽不懂嗎？”喬斯年轉頭喝道：“一切按照原來的計劃執行！”
“是！”
副官感覺再多待一秒就會被上司直接打死，於是原地腳跟一碰，轉頭跑了。
“指揮中心命令，準備……”
“現場收到，進入準備程序。”
於是低頭裝作忙碌的人也全都真的忙碌了起來。
喬斯年緩緩轉過身，周圍所有的情景仿佛都在一瞬間被拉扯得很遠，遠到沒有任何聲音……然後在他的目光盡頭，出現了一個抱臂而立的人影。
在後方不眠不休熬了一天一夜的大秘書長就站在原地。
周柔沖喬斯年稍微一點頭。
.
“你想過有一天會拯救世界嗎？”
“你想過丟下我一個人回去嗎？”
周延在快速車道上把車速飆到了最高，周圍的景物全都在以一種讓人驚心動魄的速度在後退，巨大的引擎聲短時間占據了聽覺。
但是兩個人竟然默契到同時間開口。
短暫的沈默之後。
周延想了想，先笑起來：“沒有，我沒有這麽傻的夢想——我小時候的夢想是誰看不慣我，我就把誰揍得滿地找牙。”
“你呢？關於我的問題。”
謝予安比他沈默得更久一點。
周延就提醒：“我要聽實話。”
“好吧。”謝予安靠著椅背，說：“老實說——有。”
周延“哼”一聲：“我就知道你。”
謝予安心說周延現在竟然還有小脾氣了，於是從善如流地順毛：“但是我前腳剛和喬斯年說，我這一輩論跡論心，從來沒有對不起誰，後腳就覺得這話說得真心虛。”
“只有對你，我總覺得對不起。”
周延因為耍脾氣而繃起的唇角瞬間柔和：“只有你這麽覺得。”
謝予安偏過頭，莞爾。
“那你做好準備，把後半輩子賠給我了嗎？”
“做好準備了。”
謝予安攤開手，又毫無浪漫細胞地戳破周延的粉色幻想，說出一個殘忍的現實：“等有命離開一區再說吧，弄不好後半輩子就到這兒了。”
忽然，謝予安又品出來兩分微妙的浪漫。
“也算是挺圓滿的。”
“你這張嘴就不適合說話，一開口準備好事，適合做點兒別的。”周延仗著前方一眼看不到邊際的直行道，於是扯下墨鏡，在謝予安嘴唇上碰了一下。
“或者說愛我。”
.
“現在說好像不太合適。”
謝予安一把扭過周延的頭：“看前面。”
周延立馬轉回頭，修長的眉微微一擡，隨後反應迅速地減速變向——剎車踩下的一瞬間整輛車幾乎在路面上三百六十度倒轉。
“滋——”的刺耳摩擦聲中，車在斷裂的路面險險停住。
兩人同時推開車門。
巨大的、帶著沈重的腐爛氣息的淺藍色物體正盤旋在城區中央，乍一看像是孩子們用來捏小人的橡皮泥融化成了一團，但是定睛一看，才會發現那些“橡皮泥”全都在生機勃勃地蠕動爬行。
那些淺藍色像是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一起來的，從每一條街區、建築物的縫隙、甚至是城市的下水管道中穿插而出，完全看不到盡頭。
最後，它們全部覆蓋在了一座白色的大樓上。
周延道：“那是不是就是九院？”
“是九院沒錯。”
謝予安下意識道：“這些東西在往九院匯集……難道是田熹？”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個猜想，下一刻，以第九研究院大樓為中心，前所未有的強悍精神網朝著四面八方鋪散開來。
劇烈的能量流甚至掀起地面上的砂礫。
謝予安一眼望到九院的頂樓。
.
“我看到他了！”
來得太早了。
田熹透過玻璃之間的縫隙看出去——其實狹窄的空間裏面並沒有出現什麽，但是田熹還不適應使用如此巨大的向導精神網來代替感官，第一反應還是用眼睛去看。
“我就知道是這樣，還好我早有準備……”
田熹嘀咕著，踢開腳邊的一堆註射針筒，然後跪坐在倒伏在地的少女身邊，將防護服的面罩結結實實地扣了起來。
“其實擁有這樣的力量的感覺並不好，會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根本不受控制……隨時都會被炸成碎片。”
“不知道文柏為什麽要堅持……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田熹拖動著穆笙的身體，一點一點把人挪到墻邊，然後打開了安全隔離艙，將穆笙推了進去。
隔著玻璃，田熹凝視著少女沈靜疲憊的面龐。
“雖然……謝予安那個人嘴挺毒的，但是人確實還不錯，如果有機會，他不會放棄帶你出去的。”
短短十多米的距離，田熹渾身上下已經如同冷水淋過一般，他按在膝蓋上的五指都在顫抖著，幾次嘗試之後，田熹幹脆用精神力實體合上了隔離艙。
“對不起了……穆笙姐姐。”
田熹呼了一口氣，一點一點地爬到窗邊，他甚至小心翼翼地掌控著自己肺部活動的力度，生怕動作一大就撐破了內臟。
這棟樓已經被淺藍色層層覆蓋，緊貼在玻璃上的絲狀物體掛著粘液，擠壓出絲絨一樣的紋理，同時又將所有的自然光阻擋在外。
如果這些紋理不會兀自蠕動的話……但也還挺養眼。
田熹伸出手，隔著玻璃貼著外面的淺藍色物體。
“阿撒托斯……”
“我想你已經徹底蘇醒了，沒錯……我將能夠與你對話，我會作為一個嶄新的容器，迎接你的精神。”
田熹閉上眼，如同朝著狼送上脖頸的羔羊一樣，朝著蟄伏已久的地外生物、徹徹底底地打開了自己的精神系譜。
久遠而又荒古的能量流瞬間沖進田熹的精神網，如同山洪傾瀉而下卷走泥土和沙礫，瞬間剝奪走屬於人類的感官——
田熹感覺到有無數的“眼睛”在凝視著他，那個難以形容的生物帶著難以名狀的“身體”，渴望和熱切地凝視著自己。
田熹掙紮著問：“那你知道‘阿撒托斯’是什麽意思嗎？那是古老神話中，屬於舊日支配者的名字，但是這個名字並不代表強大，而是——‘盲目癡愚’。”
窗外的生物歡舞雀躍地湧上來……它們在玻璃外張牙舞爪、撞擊嚎叫，然後沿著碎裂玻璃的縫隙一點一點爬進來，歡呼雀躍地爬向自己夢寐以求的軀殼。
“有人曾經猜測過，地球人是外星高級文明圈養出來的寵物，就和人類喜歡在魚缸裏養一群魚一個道理。你覺得你比人類更加偉大嗎？”
冰涼柔軟的，像是絲綢一樣的菌絲從地面一直蜿蜒爬行，它們爬到田熹的腳邊，在這個充滿了誘惑力的人類少年身邊逡巡來回，然後一點一點纏繞上去。
那種感覺非常奇妙，田熹甚至是沒有感覺到痛苦的，只有如墜深海一樣的寂靜和麻木，然後就是下沈、下沈——
直到沈入永遠的黑暗。
田熹一睜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遠在龐托的夜晚，他對上年輕軍官明亮的眼睛。
“——田熹？！！”
田熹聞聲看了過去。
他轉頭的動作十分緩慢，到那已經不是一雙屬於人類的眼睛，空洞深邃的深色占據整個眼球，活躍的藍色菌絲在歡呼跳躍，發出重獲新生的尖叫。
就如同將幾萬噸的棉花一股腦兒塞進一個巴掌大的娃娃裏面一樣，讓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淺藍色的巨型生物正在迅速侵入田熹的身體，從四面八方進入人類堪稱渺小的身體中。
嶄新的軀殼阻止了能量的外溢，再次獲得對於力量的掌控感——它緩緩站起身，隔著布滿碎裂的巨大玻璃，居高臨下地看著地面上渺小的人類。
那是一種比“目光”更加具有壓迫感的鎮壓，謝予安和周延兩個人同時被動打開了精神網。
兩人分立在頂樓的兩側，原本屬於田熹的巨型精神網已經被另一種恐怖的力量之源承接，鋪天蓋地的精神震蕩迎面掃了過來。
“他已經不是田熹了。”
周延兩步退到樓頂邊緣，地面已然“風雨欲來”地震動了起來，他看向謝予安：“小心——”
整棟大樓如同被巨人用手掌揉碎了一樣，轟然塌陷下去。
轟——
紛揚的灰塵中，謝予安想：這就是田熹說的，我最後的“機會”？
“我知道！”
謝予安閃身，在大樓倒塌的瞬間躍下樓頂並且以最快的速度避開倒下來的建築，朝周延喊道：“我知道……田熹這是在幫我們！”
“只有出現了一個新的‘容器’，才能真正地將它引出來！”
尖銳的嗡鳴聲響了起來。
盤旋在九院大樓的巨型藍色生物也開始躍動起來，不同於之前全憑獵食本能的動作，這時候它們才像是真正有意識的生物一樣活動起來，藍色絲狀物和密密麻麻的卵形孢子囊虬結而成的蛇形物體如同軟體生物的腕足一樣在地面清掃而過。
所到之處建築物崩裂的煙塵四起，一秒之間就變成了廢墟。
掃蕩中心正好落在周延的頭頂。
不知道為什麽周延似乎更加能夠吸引火力，謝予安回身迅速朝著周延靠近：“沖你來了——躲開！”
“操。”
周延簡直被無處不在的精神高壓制高的煩不勝煩，落地的一瞬間就召喚出了西萊爾。
巨大的量子獸生平第一次完完全全不受壓制地展示出了自己的體型，墨綠色巨蟒在半空中揚起頭顱，渾身爆裂的能量粒子流沖向了阿撒托斯的軀體。
無數的卵形孢子囊被粒子流沖擊得瞬間爆裂開來，菌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時候迅速後退。
暴力的能量暴沖瞬間將周圍的建築連根拔出，蕩出一片空地。
“嗡——”
被受到了能量沖擊的阿撒托斯登時嘶鳴起來，蜷曲暴怒地卷到了地面上，它感受到熟悉的而又強大的能量——那些本來是屬於它的能量。
地面上的藍色層層翻滾卷動，一層一層地裹向了最中心，然後竟然在虬結的菌絲中隱隱約約地再次露出人類少年那張稚嫩的臉。
他張開口，同樣用的是田熹的聲音，但是毫無語氣和音調，如同一個機械翻譯器一樣。
“屬於……阿撒托斯的力量。”
它發出暴怒的嘶吼。
“還給我——”
“周延小心！”
謝予安的精神網飛快替周延分擔了一部分精神力壓制，兩個人一起退到了西萊爾身後暫時躲避，但還是差點被一起埋進了掀翻的廢墟中。
西萊爾在周延精確無比的控制下，頻繁從粒子形態和實體來回切換，每一次在和阿撒托斯的碰撞之後就迅速閃避，讓張牙舞爪地觸腕無處可追。
頻繁的能量暴動讓一區的人造大陸架搖搖欲墜。
周延從一堆廢墟裏爬出來，抖幹凈了一頭泥，又伸手拉了謝予安一把。
“沒事吧？”
謝予安猛地嗆咳起來，胸腔裏跟著搶出了血腥味，艱難開口：“田熹說過……人類進化的力量就是來自於它，所以在它眼裏，你才是來自外星球的掠奪者。”
換位一思考，就像被兒子打了的老子，不管哪兒來的生物都咽不下這口氣。
“傻逼吧。”
深受其害的周延整個人無語，伸手拍著兩個身上的灰塵，怒上心頭：“又不是我求它的！”
眨眼之間，數十根暴怒的藍色觸手帶著千鈞之力沖向了兩人，所到之處所有的能量竟然都在迅速被吞噬。
謝予安立馬道：“它在吞噬能量——讓西萊爾撤！別給它當血包！”
周延迅速將量子獸轉化成粒子形態，顯現避開甩過來的藍色觸手——但是同一時間兩個人幾乎完全暴露在了阿撒托斯的攻擊範圍之內。
別無辦法，周延迅速打開能量層，正面迎上這猛烈的一擊。
奔湧而來的能量洪流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飛快地吞噬起來屬於周延的能量。
兩個人同時卸力，趁著能量層擋著的一秒，迅速撤進身後的第九研究院大樓。
兩個人默契地在建築物內部狂奔。
“快走！！”
謝予安在如此強大的精神壓制和能量沖擊中幾乎有種窒息感，他和周延兩個人面對阿撒托斯竟然毫無反手之力才更讓人絕望。
謝予安呼吸急促，道：“如果我沒猜錯，它之所以吞噬人類，是為了抽取人體中留存的能量，也就是說如果它存活的時間越長，它的力量也就會越強大。”
“我們要盡快解決它。”周延立刻明了：“人工切斷的隔離帶不可能攔得住它，否則殃及到其他區域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我們要……用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來摧毀它。”
“呼——”謝予安用手肘懟了一下周延：“能幫忙聯系喬斯年嗎？”
周延皺眉：“——啊？”
“剛剛嫌煩把他拉黑了，現在我不敢找他。”
周延心說所以呢？我就敢嗎？
但他仍然認命地打開了通訊器連接喬斯年：“好吧。”
“哐當”一聲巨響，一條觸手橫空攔入，擠在低矮的樓層裏朝著兩個人追了過來。
“上樓！”
謝予安當機立斷改道：“不然我們會被困在裏面。”
整棟大樓已經被巨型生物再次覆蓋，大樓內部一片漆黑，謝予安和周延借著大樓內部覆雜的結構，迅速沖上高層。
待周延轉達通訊之後，謝予安又強調一次：“記得提醒我親愛的親哥，動作請務必要快一點！如果這一波玩兒脫了他將會失去他親愛的弟弟。”
周延想了想，楞是沒敢真的加上這句話。
然後謝予安一把攥住周延的手，兩個人已經來到二十七樓。
“我們現在去軍委辦公大樓！”
謝予安氣喘籲籲道，看向周延的眼睛，充滿了意味深長地說：“現在你在它眼裏就是一塊芬芳撲鼻的小蛋糕，怎麽把它引到軍委辦公大樓，就靠你了小蛋糕——”
.
幾分鐘後。
熟悉的軍委辦公大樓近在眼前。
“喬斯年說了，如果要調配整個二區的火力，他要6個小時的時間。”
“六個小時？那不如給我收屍更方便！”
謝予安怒道：“他是不是還在記仇我拉黑他？”
周延：“我想應該不至於……”
兩個人進入軍委大樓的一瞬間，謝予安直接調用自己的權限，打開了整棟樓的防禦系統，軍委大廈的防禦系統雖然遠高於一區其他建築，但是能起到的作用也只能算聊勝於無。
——6個小時。
說起來也只是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的短暫。
但是此時此刻卻比漫漫長夜還難挨。
謝予安毫不講究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趁著短暫的安全時刻保持體力，在他的腳下就是大廳入口處的大理石浮雕——雕刻著聯盟一百多年來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詩。
周延坐到謝予安身邊，兩個滿身狼狽的人靠坐在一起。
謝予安仰頭靠著大理石壁，無奈地說：“有求於人就是沒有話語權——那沒辦法了，就算他要10個小時我們也只能等。”
“是啊。”
就算是死到臨頭，謝予安發現周延的心情一直是非常輕松的。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有這種精神？”謝予安摸摸周延淩亂的頭發，又擦一下他臉上粘的灰塵。
周延偏過頭，用自己的額頭抵上謝予安的，說：“因為我想到能和你一起度過人生的最後幾秒，就覺得很幸福。”
“傻子。”
讓人熟悉的壓迫感越來越近，甚至整棟建築都在微微抖動起來，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掀翻，變成下一片廢墟。
謝予安轉過頭，感受著劇烈的心跳。
“它來了——”
.
“喬處？我們這邊預計要一天的時間才能調配……”
“一天？你怎麽不說下輩子？要快！”
“這一天已經是我們能達到最快的速度了！喬處長您這是強人所難啊！”
“就是啊，喬處長！這畢竟是一個城區的全部軍備，況且我們還要從其他城區臨時調用！”
“不可能！”
會議室裏的喬斯年已經完全拋棄了過去的風度，桌子拍得比對面還要大聲：“整個一區就他們個人擋著，你現在要一天的時間？！一天的時候足夠那兩個人死一千次了！”
“但是……”
“沒有但是！”
僵持不下之際。
忽然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闖進了會議室：“喬處長！”
蔔子平推開門，身後周柔快步走了進來，她人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語速飛快地說：“喬處長——全靠二區臨時調配不可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集中這麽多的火力。”
喬斯年正要開口——
“所以我們不能只依靠二區。”
“別忘了一區是中央城區唯一一個臨海的城區，喬處長。”蔔子平就立馬道：“謝司在趕回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納克索斯軍事支援中央城區的準備。”
“整個民眾的安置點都能夠為你所用，我們的人已經在募集臨時的工程技術人員，不久之後就能投入使用。”
“不只是人——”周柔點點頭：“還需要分散一部分火力，其他大區縱然鞭長莫及，但是我們好像忘了，導彈又不需要千裏奔襲。”
“我將以個人名義從北美大區調一批支援過來。”
一向以溫文爾雅著稱的大秘書長輕聲細語地說出了這輩子最“以德服人”的一句話：“只要導彈能夠在一區爆炸，我想它到底來自哪個地方根本不重要，不是嗎？”
“我只需要六個小時。”
.
臨時的安置區儼然已經成為了新的指揮中心。
一個人在前線，但是卻有千萬人在後方支援。
通過衛星定位的紅色區域已經在軍委大廈附近停留了足足四個小時，每一次朝著二區的方向挪動一點，就會被再次逼退。
——因為軍委大廈位於整個一區最核心的區域，即使是發生巨大規模的爆炸，往前不會危機一區脆弱的攔海大壩，往後不會也不會波及民眾暫留的安置點。
整個指揮中心熱鬧非凡。
“秘書長，北美區那邊確認完成準備，已經開始最後的調試！”
“納克索斯軍事基地已經準備完畢，隨時可以開火——”
“都別特麽說話！技術隊呢？聽到了給我回個話！”
“我們調用的軍備差不多全部就位了，還需要一些時間。”蔔子平聽著頻道裏亂七八糟的鬼哭狼嚎，渾身上下都有些發毛，於是掐了自己一把，說：“還需要一些時間……”
彭陽不知道被丟去了那個缺人手的部門幹苦力，總之大家已經是全靠吼在通訊頻道裏面交流了。
“已經……四個多小時過去了。”
蔔子平楞了好幾秒，這才連忙看了一眼時間，心口重重地一跳。
隨後響起來一個沙啞的女聲，雖然挺難聽出來男女的，但是蔔子平硬生生聽出來那是朱恩。
她一句話，點醒了所有忙得昏天黑地的人。
整個通話頻道陷入了寂靜。
“——他們還撐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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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撐得住嗎？”
整個軍委大廈包括周邊地區已經完全淪為了廢墟。
謝予安單膝撐著身體，朝周延擺擺手：“沒事。”
進化等級上的差距在這個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兩個人雖然狼狽的程度不相上下，作為S級別的周延明顯要好得多，除了精神鎮壓帶來的壓制，周延的特殊能力幾乎是不受限制的——他已經完全被激發出來了戰鬥形態，所有暴露出來的皮膚表面都被堅硬的外骨骼一一覆蓋，長長的骨尾甩動之間帶起來鋒利的聲響。
但是謝予安就不一樣了。
謝予安沒呼出一口氣都帶著血腥的熱氣，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有一種在激烈沸騰之後冷卻下來的無力感。
雙方之間幾乎存在碾壓級別的力量差距，尤其是周延和謝予安一旦開始動用特殊能力，阿撒托斯的吞噬本能就會被徹底激發。
打不過、殺不死，而且敵人會越來越強，自己只會逐漸筋疲力盡。
沒有什麽比這更加讓人絕望的了。
更加狂暴起來的阿撒托斯幾乎已經徹底瘋狂起來，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時間，下一波攻勢就如約而至——
“別管我！攔住它——”
謝予安站起身，迅速躲避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藍色觸手，精神力過載的感覺像是一根針刺穿了大腦，在耳膜裏帶起尖銳的長鳴。
謝予安重重地呼吸著，在周延的掩護下得到了幾秒得以喘息的時間。
周延顯然已經放放棄了最開始邊打邊躲的戰略，阿撒托斯對他們兩個人碾壓級別的能量壓制越來越強，再一味避戰只會讓兩個人被活生生耗死。
一條數十米的觸手被周延攔截斬斷。
但是這一次，斷開的觸手並沒有像之前一樣迅速重新聚集起來回到阿撒托斯的主體上，而是如同被切斷了繩子的珠串一樣，原地散成了一灘黏膩蠕動的菌絲。
與此同時，一直沈沈壓在頭頂的精神網也跟著劇烈波動了起來，竟然讓兩個人得以喘了口氣。
“怎麽回事？！”周延驚訝道：“它的能量突然散開了？”
謝予安再次想起田熹所說的話。
“等等、等等——”
最後的機會？
謝予安從兜裏摸出來一支熟悉的金屬註射器——為什麽在第九研究院的二十七樓，在田熹的實驗臺上，會單獨留下一支密封保存的進化誘導劑？
周延的目光瞬間定在那支註射器上，瞬間激動起來：“你幹什麽！？”
“這是田熹故意留下來的。”謝予安幾乎是恍然大悟：“田熹先用誘導劑使自己二次進化，所以才順利成為了阿撒托斯的新的‘容器’！”
“但是這個‘容器’是假的……”
所以……田熹知道謝予安會回到九院，也知道謝予安會認出來這支進化誘導劑。
這就是田熹留給他的“機會”？
“這個不能用！”周延奪步靠過來，劈手就要去搶那支註射器，道：“謝予安！還沒到那個時候！還有我，我還沒死在你前頭——”
謝予安毫不猶豫地推開針管，把針頭紮進了自己的頸部血管。
進化誘導劑能夠帶來瞬時間大幅度的能力提升是不爭的事實。
這是謝予安第一次覺得這玩意兒用起來不是那麽地痛苦。
一旦向導的能力被強行提升的S級別，就能夠在最大程度上和阿撒托斯的恐怖精神壓制進行相持，這無疑能夠同時為周延減輕負擔。
謝予安眼睛裏隱隱迸出血色，但是卻掛著輕松的笑意，問道：“感覺怎麽樣？”
周延牙都快呀碎了：“不怎麽樣。”
“那就去揍死它。”
謝予安同時凝聚起精神鎮壓，努力放輕松了神態卻也無濟於事，只好對周延說：“實話跟你說，我比田熹強不到哪兒去，我最多能撐一個小時。”
謝予安當然撐了不止一個小時。
.
“還有……最後30分鐘了！”
“堅持住！安置區的火力馬上調試完畢！剩下兩個地方已經完全準備完畢！”
“開始設置定位程序——”
蔔子平完全顧不得周圍還有上司他親哥和兄弟他親媽，一臉要給老天爺跪下的模樣手舞足蹈地念叨起來：“一定要撐住一定要堅持住！堅持住……拜托了……”
好在喬斯年根本沒心思看他，眼睛快要把屏幕盯穿了。
周柔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這個攔海大壩崩於眼前可能都面不改色的女人雙手緊握在桌面，頭一次做出了類似於祈禱的動作。
“還有20分鐘——”
“進入十分鐘倒計時！”
蔔子平徹底坐不住了，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十分鐘……秘書長，喬處長，是不是可以讓謝司他們撤出來了？不然我們這邊一下令不是就……”
“9分鐘——”
“8分59秒——”
蔔子平這才反應過來，整個會議室裏，沒有任何人回答這一句疑問。
.
因為根本沒有退路。
整片天空已經被深色全部覆蓋，周圍全部都暗了下去。
隨著田熹的精神網一點一點潰散，再次被逼到了絕路的巨型生物在察覺到另一個新鮮“容器”的存在之後，開始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反撲。
巨大漩渦仿佛沒有邊際，足夠吞噬一切。
所有的特殊能力，在它們的力量之源之前，都顯得無比蒼白無力。
暴怒而又癲狂的阿撒托斯再次朝著兩個人逼近，在沒有特殊能力的加持之下，他們只能算兩個身體素質還不錯的普通人。
總有些旅途是沒有退路的，所以就只好熱血當途。
“好了……”周延哼笑了一聲，抹了抹唇邊的血跡，看向謝予安啞然道：“看來我沒有說中，我不能死在你前面了。”
謝予安同樣已經徹底力竭，只好朝周延笑笑，然後張開了手臂。
“來抱抱。”
周延大力摟過謝予安，給了他一個前所未有，緊緊的擁抱。他臉上無比平靜，還問道：“對了，我們是一了百了了……那我們的花花怎麽辦？”
謝予安在一片血腥和硝煙氣息中閉上眼。
“它會記得我們的吧。”
片刻之後，謝予安睜開眼，目光從周延肩頭的亂發穿過，看向了步步緊逼的外星生物。
謝予安捕捉到最後一點一點，就剩那麽一點的精神網……原本屬於田熹的精神網。
“阿撒托斯，我才是你真正的容器，你感受到了嗎？”
“一旦你的容器徹底失去作用，你的力量會再次潰散……你本來就不屬於地球，地球只會保護它所孕育的生命，而你將會消失在宇宙中。”
藍色巨物張牙舞爪地躍動著，它仿佛在看著謝予安，緩慢地低下了身軀。
它用田熹的聲音，一板一眼地抱怨著：“人類……熱愛欺騙的生物。”
“不可原諒……”
謝予安回答道：“但是我從未欺騙過你，阿撒托斯……”
阿撒托斯聽著那個人類輕緩的聲音，他身上帶著那種讓阿撒托斯感覺到熟悉的氣息。
他說：“我會把我的精神交給你。”
“就像給你取名的那個人一樣，我不會欺騙你。”
“感受到了嗎？我的精神——”
地外生物還在猶豫著，但是一個新的容器的誘惑力戰勝了一切，它朝著那一片精神網緩緩地靠近了。
那片精神網如同地球上的大海一樣柔和包容，將地外生物的精神一點一點包圍。
“阿撒托斯……”
然後，阿撒托斯被鎖定在了那片精神網之中。
原本已經徹底放棄抵抗的精神系譜再次活躍起來，前所未有的、讓阿撒托斯都感覺到了恐懼還有熟悉的能量洪流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準確地鎖定了地外生物。
那是和它如出一轍的吞噬的能力。
由於進化，成為一個人類的頂格能力，然後被用到了它的能量之源身上，開始迅速吞噬阿撒托斯逸散的能量。
而已經脫離容器的地外生物根本無法阻止。
於是兩個毫無抵抗之力的人類拖延到了最後一秒。
.
與此同時，指揮中心收到了一組無比精確的定位坐標。
這一組坐標幾乎是同一時間到達指揮中心，但是卻是來自兩個人。
一個是周延，另一個是謝予安。
蔔子平望著密密麻麻的武裝數據，臉色瞬間慘白。
“10、9、8……”
這時候，所有人都看向一個方向，屏息以待。
“4、3、2——”
兩個人同時下達了啟動的命令。
一道來自聯盟軍委的最高長官，一道來自聯盟的最高行政長官。
他們同時做出了決定。
.
“等等……你在幹什麽？！謝予安……”無比強烈的能量波動讓周延察覺到了異常，他企圖掙開謝予安的懷抱。
謝予安按著周延的後頸，輕聲：“噓。”
周延如有預感地緊緊抓住了謝予安的肩頭，用力之大，像是要把人活生生嵌入自己的身體裏一樣。
“不要丟下我……永遠不要丟下我……”
“周延？”
“嗯？”
“寶貝。”
謝予安手裏最後一點特殊能力的光芒緩緩逸散而出，最後停留在了周延的身後，他輕聲說：“我也同意……你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
.
以一個小小的坐標為中心，刺眼的亮光劃開中央城Ⅰ區上方的昏暗，拉開了下一個黎明的序幕。
巨大的蘑菇雲瞬間騰空而起。
那是足夠毀滅世界的力量——但是卻締造出來一片帶著希望的廢墟。
【作者有話說】
劇情線到這裏就徹底結束，大概還有一丟丟後續，番外就可以開始點菜了！（劃重點.jpg）
暫時安排:
《納克索斯支線》
《偽失憶梗》——(又名《老婆失憶之後以為自己是替身》）
支線一：納克索斯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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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滴——”
“緊急加密通訊，來自——田熹。”
“田熹？”周延握著方向盤，偏頭看了一眼，問：“他幹什麽？”
“那小孩兒應該已經和文柏他們一起撤出一……”
謝予安接通通訊，話音戛然而止。
通訊中，田熹語氣裏還是一派的認真溫和，接上了謝予安的話：“猜錯了，謝司，我還在第九研究院。”
“——你怎麽還在九院？！你沒和九院的人一起……”
“它的目標是你。”
田熹加重了語氣，重覆：“你聽清楚了，他的目標是你。”
周延聞聲擰起眉：“你說什麽？”
田熹像一個自說自話的瘋子，根本聽不見謝予安的聲音一般，喃喃自語道：“你就是那個完美的人選、擁有完美精神系譜的超級向導……只有借助你它才能在突破時空的限制，在地球上永久地存活下去……所以它會不惜一切代價得到你。”
“阿撒托斯——是謝蘭給它取的名字……它是來自地外的生命體，人類進化就是借助它的力量，現在它將要從人類身上奪回這些命運的饋贈。”
“謝蘭把它的本體留在深海，但是他的精神體一直活躍在人類中，等待時機成熟的時候，它就會徹底蘇醒過來。”
謝予安沖周延打了個手勢：“田熹？”
周延會意，一腳踩下剎車，直接停在了應急車道。
謝予安企圖打斷他：“聽我說田熹！我不管你從哪裏得知這些信息，但是……”
“現在它還沒有徹底醒來，這是你最後的機會！”
“所以……所以你必須要——”
一陣忙音把兩個人的話同時打斷。
通訊被突然中斷了。
“九院到底出了什麽事？”
周延毫不猶豫道：“我們馬上回去。”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代表著謝予安的那個坐標點忽然從隊伍中脫離，朝著撤離隊伍的反方向疾馳而去。
“這是幹什麽？謝司他怎麽回去了？”
“喬處長你看——謝司？謝司？！”
喬斯年箭步沖上，撥開一個技術人員，親眼看著謝予安的坐標逐漸脫離隔離帶範圍。
“混蛋！”
喬斯年額頭青筋暴脹，迅速打開通訊，喊道：“謝予安！你在幹什麽——馬上給我滾回來！這是命令！”
“滴——”一聲清脆的響聲。
“咳……”一旁的副官閉了閉眼，感覺自己上司的人設徹底崩壞了，於是在周圍一圈假裝忙碌的尷尬人士中，身先士卒地提醒：“喬處長，如果我沒看錯的話……謝司好像屏蔽了您的通訊請求。”
所以說，謝予安那個混蛋早有預謀。
喬斯年一拳錘在了控制面板上，玻璃瞬間浮起裂紋。
那一下比一下緊迫的倒計時也跟著裂在了屏幕中。
副官：“！”
喬斯年深呼吸了好幾下，最後沒事人一樣下達最終命令：“準備切斷交通線，開啟能量屏蔽。”
副官微微楞住：“！！！”
“聽不懂嗎？”喬斯年轉頭喝道：“一切按照原來的計劃執行！”
“是！”
副官感覺再多待一秒就會被上司直接打死，於是原地腳跟一碰，轉頭跑了。
“指揮中心命令，準備……”
“現場收到，進入準備程序。”
於是低頭裝作忙碌的人也全都真的忙碌了起來。
喬斯年緩緩轉過身，周圍所有的情景仿佛都在一瞬間被拉扯得很遠，遠到沒有任何聲音……然後在他的目光盡頭，出現了一個抱臂而立的人影。
在後方不眠不休熬了一天一夜的大秘書長就站在原地。
周柔沖喬斯年稍微一點頭。
.
“你想過有一天會拯救世界嗎？”
“你想過丟下我一個人回去嗎？”
周延在快速車道上把車速飆到了最高，周圍的景物全都在以一種讓人驚心動魄的速度在後退，巨大的引擎聲短時間占據了聽覺。
但是兩個人竟然默契到同時間開口。
短暫的沈默之後。
周延想了想，先笑起來：“沒有，我沒有這麽傻的夢想——我小時候的夢想是誰看不慣我，我就把誰揍得滿地找牙。”
“你呢？關於我的問題。”
謝予安比他沈默得更久一點。
周延就提醒：“我要聽實話。”
“好吧。”謝予安靠著椅背，說：“老實說——有。”
周延“哼”一聲：“我就知道你。”
謝予安心說周延現在竟然還有小脾氣了，於是從善如流地順毛：“但是我前腳剛和喬斯年說，我這一輩論跡論心，從來沒有對不起誰，後腳就覺得這話說得真心虛。”
“只有對你，我總覺得對不起。”
周延因為耍脾氣而繃起的唇角瞬間柔和：“只有你這麽覺得。”
謝予安偏過頭，莞爾。
“那你做好準備，把後半輩子賠給我了嗎？”
“做好準備了。”
謝予安攤開手，又毫無浪漫細胞地戳破周延的粉色幻想，說出一個殘忍的現實：“等有命離開一區再說吧，弄不好後半輩子就到這兒了。”
忽然，謝予安又品出來兩分微妙的浪漫。
“也算是挺圓滿的。”
“你這張嘴就不適合說話，一開口準備好事，適合做點兒別的。”周延仗著前方一眼看不到邊際的直行道，於是扯下墨鏡，在謝予安嘴唇上碰了一下。
“或者說愛我。”
.
“現在說好像不太合適。”
謝予安一把扭過周延的頭：“看前面。”
周延立馬轉回頭，修長的眉微微一擡，隨後反應迅速地減速變向——剎車踩下的一瞬間整輛車幾乎在路面上三百六十度倒轉。
“滋——”的刺耳摩擦聲中，車在斷裂的路面險險停住。
兩人同時推開車門。
巨大的、帶著沈重的腐爛氣息的淺藍色物體正盤旋在城區中央，乍一看像是孩子們用來捏小人的橡皮泥融化成了一團，但是定睛一看，才會發現那些“橡皮泥”全都在生機勃勃地蠕動爬行。
那些淺藍色像是從四面八方匯聚到一起來的，從每一條街區、建築物的縫隙、甚至是城市的下水管道中穿插而出，完全看不到盡頭。
最後，它們全部覆蓋在了一座白色的大樓上。
周延道：“那是不是就是九院？”
“是九院沒錯。”
謝予安下意識道：“這些東西在往九院匯集……難道是田熹？”
仿佛是為了印證這個猜想，下一刻，以第九研究院大樓為中心，前所未有的強悍精神網朝著四面八方鋪散開來。
劇烈的能量流甚至掀起地面上的砂礫。
謝予安一眼望到九院的頂樓。
.
“我看到他了！”
來得太早了。
田熹透過玻璃之間的縫隙看出去——其實狹窄的空間裏面並沒有出現什麽，但是田熹還不適應使用如此巨大的向導精神網來代替感官，第一反應還是用眼睛去看。
“我就知道是這樣，還好我早有準備……”
田熹嘀咕著，踢開腳邊的一堆註射針筒，然後跪坐在倒伏在地的少女身邊，將防護服的面罩結結實實地扣了起來。
“其實擁有這樣的力量的感覺並不好，會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根本不受控制……隨時都會被炸成碎片。”
“不知道文柏為什麽要堅持……這對他有什麽好處？”
田熹拖動著穆笙的身體，一點一點把人挪到墻邊，然後打開了安全隔離艙，將穆笙推了進去。
隔著玻璃，田熹凝視著少女沈靜疲憊的面龐。
“雖然……謝予安那個人嘴挺毒的，但是人確實還不錯，如果有機會，他不會放棄帶你出去的。”
短短十多米的距離，田熹渾身上下已經如同冷水淋過一般，他按在膝蓋上的五指都在顫抖著，幾次嘗試之後，田熹幹脆用精神力實體合上了隔離艙。
“對不起了……穆笙姐姐。”
田熹呼了一口氣，一點一點地爬到窗邊，他甚至小心翼翼地掌控著自己肺部活動的力度，生怕動作一大就撐破了內臟。
這棟樓已經被淺藍色層層覆蓋，緊貼在玻璃上的絲狀物體掛著粘液，擠壓出絲絨一樣的紋理，同時又將所有的自然光阻擋在外。
如果這些紋理不會兀自蠕動的話……但也還挺養眼。
田熹伸出手，隔著玻璃貼著外面的淺藍色物體。
“阿撒托斯……”
“我想你已經徹底蘇醒了，沒錯……我將能夠與你對話，我會作為一個嶄新的容器，迎接你的精神。”
田熹閉上眼，如同朝著狼送上脖頸的羔羊一樣，朝著蟄伏已久的地外生物、徹徹底底地打開了自己的精神系譜。
久遠而又荒古的能量流瞬間沖進田熹的精神網，如同山洪傾瀉而下卷走泥土和沙礫，瞬間剝奪走屬於人類的感官——
田熹感覺到有無數的“眼睛”在凝視著他，那個難以形容的生物帶著難以名狀的“身體”，渴望和熱切地凝視著自己。
田熹掙紮著問：“那你知道‘阿撒托斯’是什麽意思嗎？那是古老神話中，屬於舊日支配者的名字，但是這個名字並不代表強大，而是——‘盲目癡愚’。”
窗外的生物歡舞雀躍地湧上來……它們在玻璃外張牙舞爪、撞擊嚎叫，然後沿著碎裂玻璃的縫隙一點一點爬進來，歡呼雀躍地爬向自己夢寐以求的軀殼。
“有人曾經猜測過，地球人是外星高級文明圈養出來的寵物，就和人類喜歡在魚缸裏養一群魚一個道理。你覺得你比人類更加偉大嗎？”
冰涼柔軟的，像是絲綢一樣的菌絲從地面一直蜿蜒爬行，它們爬到田熹的腳邊，在這個充滿了誘惑力的人類少年身邊逡巡來回，然後一點一點纏繞上去。
那種感覺非常奇妙，田熹甚至是沒有感覺到痛苦的，只有如墜深海一樣的寂靜和麻木，然後就是下沈、下沈——
直到沈入永遠的黑暗。
田熹一睜眼，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遠在龐托的夜晚，他對上年輕軍官明亮的眼睛。
“——田熹？！！”
田熹聞聲看了過去。
他轉頭的動作十分緩慢，到那已經不是一雙屬於人類的眼睛，空洞深邃的深色占據整個眼球，活躍的藍色菌絲在歡呼跳躍，發出重獲新生的尖叫。
就如同將幾萬噸的棉花一股腦兒塞進一個巴掌大的娃娃裏面一樣，讓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淺藍色的巨型生物正在迅速侵入田熹的身體，從四面八方進入人類堪稱渺小的身體中。
嶄新的軀殼阻止了能量的外溢，再次獲得對於力量的掌控感——它緩緩站起身，隔著布滿碎裂的巨大玻璃，居高臨下地看著地面上渺小的人類。
那是一種比“目光”更加具有壓迫感的鎮壓，謝予安和周延兩個人同時被動打開了精神網。
兩人分立在頂樓的兩側，原本屬於田熹的巨型精神網已經被另一種恐怖的力量之源承接，鋪天蓋地的精神震蕩迎面掃了過來。
“他已經不是田熹了。”
周延兩步退到樓頂邊緣，地面已然“風雨欲來”地震動了起來，他看向謝予安：“小心——”
整棟大樓如同被巨人用手掌揉碎了一樣，轟然塌陷下去。
轟——
紛揚的灰塵中，謝予安想：這就是田熹說的，我最後的“機會”？
“我知道！”
謝予安閃身，在大樓倒塌的瞬間躍下樓頂並且以最快的速度避開倒下來的建築，朝周延喊道：“我知道……田熹這是在幫我們！”
“只有出現了一個新的‘容器’，才能真正地將它引出來！”
尖銳的嗡鳴聲響了起來。
盤旋在九院大樓的巨型藍色生物也開始躍動起來，不同於之前全憑獵食本能的動作，這時候它們才像是真正有意識的生物一樣活動起來，藍色絲狀物和密密麻麻的卵形孢子囊虬結而成的蛇形物體如同軟體生物的腕足一樣在地面清掃而過。
所到之處建築物崩裂的煙塵四起，一秒之間就變成了廢墟。
掃蕩中心正好落在周延的頭頂。
不知道為什麽周延似乎更加能夠吸引火力，謝予安回身迅速朝著周延靠近：“沖你來了——躲開！”
“操。”
周延簡直被無處不在的精神高壓制高的煩不勝煩，落地的一瞬間就召喚出了西萊爾。
巨大的量子獸生平第一次完完全全不受壓制地展示出了自己的體型，墨綠色巨蟒在半空中揚起頭顱，渾身爆裂的能量粒子流沖向了阿撒托斯的軀體。
無數的卵形孢子囊被粒子流沖擊得瞬間爆裂開來，菌絲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脅時候迅速後退。
暴力的能量暴沖瞬間將周圍的建築連根拔出，蕩出一片空地。
“嗡——”
被受到了能量沖擊的阿撒托斯登時嘶鳴起來，蜷曲暴怒地卷到了地面上，它感受到熟悉的而又強大的能量——那些本來是屬於它的能量。
地面上的藍色層層翻滾卷動，一層一層地裹向了最中心，然後竟然在虬結的菌絲中隱隱約約地再次露出人類少年那張稚嫩的臉。
他張開口，同樣用的是田熹的聲音，但是毫無語氣和音調，如同一個機械翻譯器一樣。
“屬於……阿撒托斯的力量。”
它發出暴怒的嘶吼。
“還給我——”
“周延小心！”
謝予安的精神網飛快替周延分擔了一部分精神力壓制，兩個人一起退到了西萊爾身後暫時躲避，但還是差點被一起埋進了掀翻的廢墟中。
西萊爾在周延精確無比的控制下，頻繁從粒子形態和實體來回切換，每一次在和阿撒托斯的碰撞之後就迅速閃避，讓張牙舞爪地觸腕無處可追。
頻繁的能量暴動讓一區的人造大陸架搖搖欲墜。
周延從一堆廢墟裏爬出來，抖幹凈了一頭泥，又伸手拉了謝予安一把。
“沒事吧？”
謝予安猛地嗆咳起來，胸腔裏跟著搶出了血腥味，艱難開口：“田熹說過……人類進化的力量就是來自於它，所以在它眼裏，你才是來自外星球的掠奪者。”
換位一思考，就像被兒子打了的老子，不管哪兒來的生物都咽不下這口氣。
“傻逼吧。”
深受其害的周延整個人無語，伸手拍著兩個身上的灰塵，怒上心頭：“又不是我求它的！”
眨眼之間，數十根暴怒的藍色觸手帶著千鈞之力沖向了兩人，所到之處所有的能量竟然都在迅速被吞噬。
謝予安立馬道：“它在吞噬能量——讓西萊爾撤！別給它當血包！”
周延迅速將量子獸轉化成粒子形態，顯現避開甩過來的藍色觸手——但是同一時間兩個人幾乎完全暴露在了阿撒托斯的攻擊範圍之內。
別無辦法，周延迅速打開能量層，正面迎上這猛烈的一擊。
奔湧而來的能量洪流如同一個深不見底的漩渦，飛快地吞噬起來屬於周延的能量。
兩個人同時卸力，趁著能量層擋著的一秒，迅速撤進身後的第九研究院大樓。
兩個人默契地在建築物內部狂奔。
“快走！！”
謝予安在如此強大的精神壓制和能量沖擊中幾乎有種窒息感，他和周延兩個人面對阿撒托斯竟然毫無反手之力才更讓人絕望。
謝予安呼吸急促，道：“如果我沒猜錯，它之所以吞噬人類，是為了抽取人體中留存的能量，也就是說如果它存活的時間越長，它的力量也就會越強大。”
“我們要盡快解決它。”周延立刻明了：“人工切斷的隔離帶不可能攔得住它，否則殃及到其他區域就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我們要……用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來摧毀它。”
“呼——”謝予安用手肘懟了一下周延：“能幫忙聯系喬斯年嗎？”
周延皺眉：“——啊？”
“剛剛嫌煩把他拉黑了，現在我不敢找他。”
周延心說所以呢？我就敢嗎？
但他仍然認命地打開了通訊器連接喬斯年：“好吧。”
“哐當”一聲巨響，一條觸手橫空攔入，擠在低矮的樓層裏朝著兩個人追了過來。
“上樓！”
謝予安當機立斷改道：“不然我們會被困在裏面。”
整棟大樓已經被巨型生物再次覆蓋，大樓內部一片漆黑，謝予安和周延借著大樓內部覆雜的結構，迅速沖上高層。
待周延轉達通訊之後，謝予安又強調一次：“記得提醒我親愛的親哥，動作請務必要快一點！如果這一波玩兒脫了他將會失去他親愛的弟弟。”
周延想了想，楞是沒敢真的加上這句話。
然後謝予安一把攥住周延的手，兩個人已經來到二十七樓。
“我們現在去軍委辦公大樓！”
謝予安氣喘籲籲道，看向周延的眼睛，充滿了意味深長地說：“現在你在它眼裏就是一塊芬芳撲鼻的小蛋糕，怎麽把它引到軍委辦公大樓，就靠你了小蛋糕——”
.
幾分鐘後。
熟悉的軍委辦公大樓近在眼前。
“喬斯年說了，如果要調配整個二區的火力，他要6個小時的時間。”
“六個小時？那不如給我收屍更方便！”
謝予安怒道：“他是不是還在記仇我拉黑他？”
周延：“我想應該不至於……”
兩個人進入軍委大樓的一瞬間，謝予安直接調用自己的權限，打開了整棟樓的防禦系統，軍委大廈的防禦系統雖然遠高於一區其他建築，但是能起到的作用也只能算聊勝於無。
——6個小時。
說起來也只是眼睛一閉一睜就過去了的短暫。
但是此時此刻卻比漫漫長夜還難挨。
謝予安毫不講究地一屁股坐到地上，趁著短暫的安全時刻保持體力，在他的腳下就是大廳入口處的大理石浮雕——雕刻著聯盟一百多年來可歌可泣的英雄史詩。
周延坐到謝予安身邊，兩個滿身狼狽的人靠坐在一起。
謝予安仰頭靠著大理石壁，無奈地說：“有求於人就是沒有話語權——那沒辦法了，就算他要10個小時我們也只能等。”
“是啊。”
就算是死到臨頭，謝予安發現周延的心情一直是非常輕松的。
“我以前怎麽沒發現你還有這種精神？”謝予安摸摸周延淩亂的頭發，又擦一下他臉上粘的灰塵。
周延偏過頭，用自己的額頭抵上謝予安的，說：“因為我想到能和你一起度過人生的最後幾秒，就覺得很幸福。”
“傻子。”
讓人熟悉的壓迫感越來越近，甚至整棟建築都在微微抖動起來，仿佛下一秒就會被掀翻，變成下一片廢墟。
謝予安轉過頭，感受著劇烈的心跳。
“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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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處？我們這邊預計要一天的時間才能調配……”
“一天？你怎麽不說下輩子？要快！”
“這一天已經是我們能達到最快的速度了！喬處長您這是強人所難啊！”
“就是啊，喬處長！這畢竟是一個城區的全部軍備，況且我們還要從其他城區臨時調用！”
“不可能！”
會議室裏的喬斯年已經完全拋棄了過去的風度，桌子拍得比對面還要大聲：“整個一區就他們個人擋著，你現在要一天的時間？！一天的時候足夠那兩個人死一千次了！”
“但是……”
“沒有但是！”
僵持不下之際。
忽然一道急促的腳步聲闖進了會議室：“喬處長！”
蔔子平推開門，身後周柔快步走了進來，她人還沒來得及坐下，就語速飛快地說：“喬處長——全靠二區臨時調配不可能在那麽短的時間內集中這麽多的火力。”
喬斯年正要開口——
“所以我們不能只依靠二區。”
“別忘了一區是中央城區唯一一個臨海的城區，喬處長。”蔔子平就立馬道：“謝司在趕回來之前就已經做好了納克索斯軍事支援中央城區的準備。”
“整個民眾的安置點都能夠為你所用，我們的人已經在募集臨時的工程技術人員，不久之後就能投入使用。”
“不只是人——”周柔點點頭：“還需要分散一部分火力，其他大區縱然鞭長莫及，但是我們好像忘了，導彈又不需要千裏奔襲。”
“我將以個人名義從北美大區調一批支援過來。”
一向以溫文爾雅著稱的大秘書長輕聲細語地說出了這輩子最“以德服人”的一句話：“只要導彈能夠在一區爆炸，我想它到底來自哪個地方根本不重要，不是嗎？”
“我只需要六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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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時的安置區儼然已經成為了新的指揮中心。
一個人在前線，但是卻有千萬人在後方支援。
通過衛星定位的紅色區域已經在軍委大廈附近停留了足足四個小時，每一次朝著二區的方向挪動一點，就會被再次逼退。
——因為軍委大廈位於整個一區最核心的區域，即使是發生巨大規模的爆炸，往前不會危機一區脆弱的攔海大壩，往後不會也不會波及民眾暫留的安置點。
整個指揮中心熱鬧非凡。
“秘書長，北美區那邊確認完成準備，已經開始最後的調試！”
“納克索斯軍事基地已經準備完畢，隨時可以開火——”
“都別特麽說話！技術隊呢？聽到了給我回個話！”
“我們調用的軍備差不多全部就位了，還需要一些時間。”蔔子平聽著頻道裏亂七八糟的鬼哭狼嚎，渾身上下都有些發毛，於是掐了自己一把，說：“還需要一些時間……”
彭陽不知道被丟去了那個缺人手的部門幹苦力，總之大家已經是全靠吼在通訊頻道裏面交流了。
“已經……四個多小時過去了。”
蔔子平楞了好幾秒，這才連忙看了一眼時間，心口重重地一跳。
隨後響起來一個沙啞的女聲，雖然挺難聽出來男女的，但是蔔子平硬生生聽出來那是朱恩。
她一句話，點醒了所有忙得昏天黑地的人。
整個通話頻道陷入了寂靜。
“——他們還撐得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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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撐得住嗎？”
整個軍委大廈包括周邊地區已經完全淪為了廢墟。
謝予安單膝撐著身體，朝周延擺擺手：“沒事。”
進化等級上的差距在這個時候體現得淋漓盡致，兩個人雖然狼狽的程度不相上下，作為S級別的周延明顯要好得多，除了精神鎮壓帶來的壓制，周延的特殊能力幾乎是不受限制的——他已經完全被激發出來了戰鬥形態，所有暴露出來的皮膚表面都被堅硬的外骨骼一一覆蓋，長長的骨尾甩動之間帶起來鋒利的聲響。
但是謝予安就不一樣了。
謝予安沒呼出一口氣都帶著血腥的熱氣，渾身上下的血液都有一種在激烈沸騰之後冷卻下來的無力感。
雙方之間幾乎存在碾壓級別的力量差距，尤其是周延和謝予安一旦開始動用特殊能力，阿撒托斯的吞噬本能就會被徹底激發。
打不過、殺不死，而且敵人會越來越強，自己只會逐漸筋疲力盡。
沒有什麽比這更加讓人絕望的了。
更加狂暴起來的阿撒托斯幾乎已經徹底瘋狂起來，沒有給他們任何喘息的時間，下一波攻勢就如約而至——
“別管我！攔住它——”
謝予安站起身，迅速躲避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藍色觸手，精神力過載的感覺像是一根針刺穿了大腦，在耳膜裏帶起尖銳的長鳴。
謝予安重重地呼吸著，在周延的掩護下得到了幾秒得以喘息的時間。
周延顯然已經放放棄了最開始邊打邊躲的戰略，阿撒托斯對他們兩個人碾壓級別的能量壓制越來越強，再一味避戰只會讓兩個人被活生生耗死。
一條數十米的觸手被周延攔截斬斷。
但是這一次，斷開的觸手並沒有像之前一樣迅速重新聚集起來回到阿撒托斯的主體上，而是如同被切斷了繩子的珠串一樣，原地散成了一灘黏膩蠕動的菌絲。
與此同時，一直沈沈壓在頭頂的精神網也跟著劇烈波動了起來，竟然讓兩個人得以喘了口氣。
“怎麽回事？！”周延驚訝道：“它的能量突然散開了？”
謝予安再次想起田熹所說的話。
“等等、等等——”
最後的機會？
謝予安從兜裏摸出來一支熟悉的金屬註射器——為什麽在第九研究院的二十七樓，在田熹的實驗臺上，會單獨留下一支密封保存的進化誘導劑？
周延的目光瞬間定在那支註射器上，瞬間激動起來：“你幹什麽！？”
“這是田熹故意留下來的。”謝予安幾乎是恍然大悟：“田熹先用誘導劑使自己二次進化，所以才順利成為了阿撒托斯的新的‘容器’！”
“但是這個‘容器’是假的……”
所以……田熹知道謝予安會回到九院，也知道謝予安會認出來這支進化誘導劑。
這就是田熹留給他的“機會”？
“這個不能用！”周延奪步靠過來，劈手就要去搶那支註射器，道：“謝予安！還沒到那個時候！還有我，我還沒死在你前頭——”
謝予安毫不猶豫地推開針管，把針頭紮進了自己的頸部血管。
進化誘導劑能夠帶來瞬時間大幅度的能力提升是不爭的事實。
這是謝予安第一次覺得這玩意兒用起來不是那麽地痛苦。
一旦向導的能力被強行提升的S級別，就能夠在最大程度上和阿撒托斯的恐怖精神壓制進行相持，這無疑能夠同時為周延減輕負擔。
謝予安眼睛裏隱隱迸出血色，但是卻掛著輕松的笑意，問道：“感覺怎麽樣？”
周延牙都快呀碎了：“不怎麽樣。”
“那就去揍死它。”
謝予安同時凝聚起精神鎮壓，努力放輕松了神態卻也無濟於事，只好對周延說：“實話跟你說，我比田熹強不到哪兒去，我最多能撐一個小時。”
謝予安當然撐了不止一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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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最後30分鐘了！”
“堅持住！安置區的火力馬上調試完畢！剩下兩個地方已經完全準備完畢！”
“開始設置定位程序——”
蔔子平完全顧不得周圍還有上司他親哥和兄弟他親媽，一臉要給老天爺跪下的模樣手舞足蹈地念叨起來：“一定要撐住一定要堅持住！堅持住……拜托了……”
好在喬斯年根本沒心思看他，眼睛快要把屏幕盯穿了。
周柔正襟危坐在椅子上，這個攔海大壩崩於眼前可能都面不改色的女人雙手緊握在桌面，頭一次做出了類似於祈禱的動作。
“還有20分鐘——”
“進入十分鐘倒計時！”
蔔子平徹底坐不住了，直接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十分鐘……秘書長，喬處長，是不是可以讓謝司他們撤出來了？不然我們這邊一下令不是就……”
“9分鐘——”
“8分59秒——”
蔔子平這才反應過來，整個會議室裏，沒有任何人回答這一句疑問。
.
因為根本沒有退路。
整片天空已經被深色全部覆蓋，周圍全部都暗了下去。
隨著田熹的精神網一點一點潰散，再次被逼到了絕路的巨型生物在察覺到另一個新鮮“容器”的存在之後，開始了前所未有的猛烈反撲。
巨大漩渦仿佛沒有邊際，足夠吞噬一切。
所有的特殊能力，在它們的力量之源之前，都顯得無比蒼白無力。
暴怒而又癲狂的阿撒托斯再次朝著兩個人逼近，在沒有特殊能力的加持之下，他們只能算兩個身體素質還不錯的普通人。
總有些旅途是沒有退路的，所以就只好熱血當途。
“好了……”周延哼笑了一聲，抹了抹唇邊的血跡，看向謝予安啞然道：“看來我沒有說中，我不能死在你前面了。”
謝予安同樣已經徹底力竭，只好朝周延笑笑，然後張開了手臂。
“來抱抱。”
周延大力摟過謝予安，給了他一個前所未有，緊緊的擁抱。他臉上無比平靜，還問道：“對了，我們是一了百了了……那我們的花花怎麽辦？”
謝予安在一片血腥和硝煙氣息中閉上眼。
“它會記得我們的吧。”
片刻之後，謝予安睜開眼，目光從周延肩頭的亂發穿過，看向了步步緊逼的外星生物。
謝予安捕捉到最後一點一點，就剩那麽一點的精神網……原本屬於田熹的精神網。
“阿撒托斯，我才是你真正的容器，你感受到了嗎？”
“一旦你的容器徹底失去作用，你的力量會再次潰散……你本來就不屬於地球，地球只會保護它所孕育的生命，而你將會消失在宇宙中。”
藍色巨物張牙舞爪地躍動著，它仿佛在看著謝予安，緩慢地低下了身軀。
它用田熹的聲音，一板一眼地抱怨著：“人類……熱愛欺騙的生物。”
“不可原諒……”
謝予安回答道：“但是我從未欺騙過你，阿撒托斯……”
阿撒托斯聽著那個人類輕緩的聲音，他身上帶著那種讓阿撒托斯感覺到熟悉的氣息。
他說：“我會把我的精神交給你。”
“就像給你取名的那個人一樣，我不會欺騙你。”
“感受到了嗎？我的精神——”
地外生物還在猶豫著，但是一個新的容器的誘惑力戰勝了一切，它朝著那一片精神網緩緩地靠近了。
那片精神網如同地球上的大海一樣柔和包容，將地外生物的精神一點一點包圍。
“阿撒托斯……”
然後，阿撒托斯被鎖定在了那片精神網之中。
原本已經徹底放棄抵抗的精神系譜再次活躍起來，前所未有的、讓阿撒托斯都感覺到了恐懼還有熟悉的能量洪流從四面八方匯集而來，準確地鎖定了地外生物。
那是和它如出一轍的吞噬的能力。
由於進化，成為一個人類的頂格能力，然後被用到了它的能量之源身上，開始迅速吞噬阿撒托斯逸散的能量。
而已經脫離容器的地外生物根本無法阻止。
於是兩個毫無抵抗之力的人類拖延到了最後一秒。
.
與此同時，指揮中心收到了一組無比精確的定位坐標。
這一組坐標幾乎是同一時間到達指揮中心，但是卻是來自兩個人。
一個是周延，另一個是謝予安。
蔔子平望著密密麻麻的武裝數據，臉色瞬間慘白。
“10、9、8……”
這時候，所有人都看向一個方向，屏息以待。
“4、3、2——”
兩個人同時下達了啟動的命令。
一道來自聯盟軍委的最高長官，一道來自聯盟的最高行政長官。
他們同時做出了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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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你在幹什麽？！謝予安……”無比強烈的能量波動讓周延察覺到了異常，他企圖掙開謝予安的懷抱。
謝予安按著周延的後頸，輕聲：“噓。”
周延如有預感地緊緊抓住了謝予安的肩頭，用力之大，像是要把人活生生嵌入自己的身體裏一樣。
“不要丟下我……永遠不要丟下我……”
“周延？”
“嗯？”
“寶貝。”
謝予安手裏最後一點特殊能力的光芒緩緩逸散而出，最後停留在了周延的身後，他輕聲說：“我也同意……你是這世界上最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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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個小小的坐標為中心，刺眼的亮光劃開中央城Ⅰ區上方的昏暗，拉開了下一個黎明的序幕。
巨大的蘑菇雲瞬間騰空而起。
那是足夠毀滅世界的力量——但是卻締造出來一片帶著希望的廢墟。
【作者有話說】
劇情線到這裏就徹底結束，大概還有一丟丟後續，番外就可以開始點菜了！（劃重點.jpg）
暫時安排:
《納克索斯支線》
《偽失憶梗》——(又名《老婆失憶之後以為自己是替身》）
支線一：納克索斯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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