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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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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郭藩臺家的兩位公子名叫郭平郭耀,郭平現年二十有四,郭耀則與慕容澄一般年紀。

郭耀也是個武癡,從小請青城山的師父教授武藝,但他比之慕容澄不同,前者學的是仗劍天涯,後者學的是領兵打仗。

今年秋狩郭耀跟他叔叔人在京城,回來得知慕容澄打了頭虎,缺心眼還哈哈大笑,“陛下蒐狩也打了一頭老虎,都說一山不容二虎,就不知道世子打的是頭公老虎還是頭母老虎。”

郭平與郭藩臺互看了看,都有些訝異,要說當今聖上有什麽短板,那就是不擅騎射。

皇帝獵虎,朝廷無疑要拿這個大書特書大做文章,那定然要說得越神勇越好,說得天上有地上無,畢竟蛟龍豈是池中物,哪是凡夫俗子可以比擬的。

以前貴族子弟百年不遇的事,今歲竟兩樁撞在一起。

這太當回事不好,不當回事也不行,於是郭平想都沒想,趕緊找了個由頭請世子登門。慕容澄一到,先是被郭耀獻寶似的拿出各種好東西顯擺。

“你瞧這個,自鳴鐘,蜀王府沒有吧?”郭耀笑得別提多欠揍,“世子爺該不會還在用滴漏看時辰吧?”

慕容澄懶得搭理他,即便覺得那制式華麗的西洋鐘有趣,也不端起來細看,只是說這種東西他若想要,有的是弄到手的辦法。

郭耀笑呵呵彎下去戳他膝蓋,“世子,你這腿還能好嗎?這都過去大半個月了吧?還瘸著呢?”

“你瘸了我也不會瘸。”慕容澄拿另一條腿踹他,被他躲開,“你嘴怎麽不瘸?”

郭耀哼了聲,“沒聽說過嘴瘸的。”

郭平在旁抿著茶湯一言不發,他兒子征哥兒跑進來,跳著要看叔叔手裏的自鳴鐘。慕容澄覺得聒噪,扭臉看向門口,沒見到本該候在那兒的蓮衣。

蓮衣初來乍到,想找個茅廁,問路繞得有些遠,回來聽見回廊上幾個郭府的哥兒聚在一起說得唾沫橫飛。

當中有個嗑著瓜子,“真的假的,那我還是覺得蜀王世子更厲害,我可是聽說他一個人就打死了一頭虎,皇帝陛下只射中了第一箭,這可沒有什麽好比的。”

另一個笑話他,“瞧,我說什麽來著,蜀王世子倒黴吧?這關頭打死老虎,誰都拿他和聖上比較。”

“這有什麽?”

他拿手指一圈,“你們幾個庸才,這當中學問可大了,且不說世子是親王之後,皇族血脈,鎮守一方。這藩王起兵的虧,皇帝陛下可是早就吃過了,這些年防患於未然的事做得還少麽?起初還只是不讓各地藩王涉政,後來都不許藩王私自離開藩地,只得關起門當自己的皇親貴戚。”

蓮衣站在邊上聽得一會兒一個表情,先是想不到皇帝也打了只老虎,之後又被那言之鑿鑿的說辭給唬住,心想這事情有些嚴重。皇帝都是小心眼兒,只怕要因為這事不高興。

但這就是她有限的見識能想到的全部了,她想不到會有什麽後果,本文由疼訓裙八扒三另期七霧散六整理上傳就是覺得沒準會對慕容澄和蜀王府不利。

她快步走回去,看到平安探出個頭,跟個縮頭王八似的到處找人,不用想,就是在找她。

平安朝她一擡下巴,用力往回招手,“你人上哪去了?”

“人有三急嘛。”

她重新在門邊站好,撣撣衣褶,餘光覺得有人盯著自己,看過去卻只看到慕容澄拳頭掩面輕輕咳嗽。

蓮衣聽見郭家的二公子正在對他說聖上獵虎的事,不過慕容澄沒放在心上,整個人瞧著十分松弛,半靠半坐,銀灰的鬥篷差一點點夠到地上,兩條腿套在革靴裏,那條好腿曲著,壞腿直挺挺探出去,和四季常青的香樟子一樣,筆直修長。

郭家大公子的小兒子捧著自鳴鐘在廳裏跑,不留神差點被他的腿絆倒。

慕容澄一把將歪倒半空的征哥兒撈起來,遞給郭平,“你說的有理,但未免庸人自擾,即便聖上真覺得這有什麽,至多是心裏不痛快,久了就忘了,還能為了這事大老遠降旨到我頭上?”

他說的對,郭平也只是稍作提醒,“總是要你知道的,之後小心行事,別太張揚。”

諸如此類的叮囑慕容澄從小到大聽過不下百次,耳朵起繭,也發覺這才是郭家兄弟要他登門的主要目的,不禁覺得頭疼,他被這樣的擔心包圍著長到十七歲,往好了想是因為太出色,往壞了想,所有人都認為皇帝最該提防的堂兄弟就是他。

可他從未有過那種想法,當皇帝有什麽好?當皇帝必然不會是件痛快的事。

小時候他想要當征戰沙場的大將軍,真上了戰場,又只想做個平凡人。

身體的恐懼是真實的,他從戰場回來後,飽受記憶折磨,死去康健的靈魂始終縈繞在他眼前,還有順水流走的一具具屍身,那都是他不願再第二次面對的景象。

皇帝不必為他這個堂弟憂心,他的驍勇只夠一時,為康健報了仇,手刃西番將領後便虛脫般昏迷兩日,再有誰說起那天他策馬入敵營,他面上應承,實際腦袋都是混沌的,根本沒有記憶。

以後日子裏能維系住臉面,不叫人看穿他的心疾就不錯了。

慕容澄帶著郭平送的幾件西洋禮物回了王府,濕冷的天氣叫他那條傷腿疼痛不已,回去便擰著眉頭在羅漢床躺下,命平安將門窗封好,到外頭去燒地龍。

“世子爺,世子爺?睡著了嗎…”

蓮衣小聲嘟囔,收拾好他脫下來的外袍,扭臉看他抱胸側躺在塌上,雙目緊閉,瞧著怪可憐的。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有這種感覺,一個當丫鬟的,還心疼起主子來了,搖搖頭正要走,他嘴唇翕動,“你留下,看著熏爐,我喜歡這個氣味,別讓香灰燒盡。”

殿裏燭火昏黃,水盞折射點點柔光,蓮衣面前的香爐煙波裊裊,她偷懶靠在柱子上,眼睛眨啊眨對著慕容澄瞧,他睡著的模樣很俊秀。其實他不出聲不做表情,看上去都是不折不扣的小白臉兒。

梁嬤嬤說過,世子從小就被說是粉娃娃,他最不喜歡別人說自己長得漂亮,一說他漂亮得像小姑娘家他就生氣,有回氣急了,蹲下去直往臉上抹泥巴。

蓮衣噗嗤一聲笑出來,剛掩上嘴,塌上人就睜開眼,眉梢一挑,又是那驕矜的臭模樣,“笑什麽?”

“沒…沒笑什麽。”

慕容澄改換睡姿,仰面朝天地睡,過了會兒蓮衣聽見他倒吸氣,動了動腿,臉孔也皺巴巴的。

她小聲問:“可是腿疼?”

他應了聲,想將腿動一動,架到個高一些的地方,蓮衣會意地進內寢抱了床薄綢被出來,墊在羅漢床尾,擼起胳膊就要擡著他腿往上擱。

好結實的腿,跟捧著牛腱子似的,這要是卸下來砸她身上,多半得給她砸暈過去。

蓮衣一使勁,沒擡起來,又一使勁,不大好意思地笑笑,“世子爺的腿真沈,您大腿只怕比我腰桿都粗。不然您也使點勁吧,我力氣實在是不夠。”

兩條細胳膊水蛇般纏住他膝下,慕容澄早就心跳如擂,心想她抱著他的腿說的什麽話,什麽腿啊腰的,怪惹人面熱的。別是故意勾引他吧……真是個詭計多端的女人……

二人配合著將腿挪到高處,蓮衣大功告成地拍拍掌,“還疼麽?我叫大夫來給您瞧瞧?”

慕容澄閉上眼睛,搖了搖頭,“骨頭沒長好,醫官來了也沒用,你隨便說點什麽,我好不去想這條腿。”

“說點什麽…”蓮衣腦筋都轉冒煙了,“說點什麽呢?說我老家的戲吧,我們管那叫彈詞,是彈著琵琶唱出來的,可好聽了,就是我用家鄉話唱了世子爺未必聽得懂,您就聽個響吧。”

蓮衣記彈詞記得勞,小時候爹娘忙著養家糊口,她就和大姐小妹走到街上自娛自樂,坐在石坎上聽天橋彈詞聽一下午。

她輕聲唱了一段,唱的是《三國》,談不上多好聽,勝在活泛,水靈靈一把嗓子,哄睡還是不在話下。唱著唱著有些想家,聲音跟著低下來,她以為他睡著了,就沒再唱下去。

慕容澄隔著幾案上的燈火看向她,絲絹的燈罩子,泛著盈盈暖光,蓮衣走到不遠處將肩膀挨靠著紅漆柱,手擰著絹子打了個哈欠,虎牙尖尖的,像只懶洋洋的小花貍貓。

她總是有出人意料的本事,唱得真難聽啊,嗓音卻又那麽澄亮。

慕容澄閉上眼,還沒睡著便知道這會是極為安穩舒適的一覺。等醒過來就賞她些好處吧,起碼給她點甜頭,別讓她…別讓她真的倒戈瓊光了。

慕容澄醒過來已是寅時,睡得天昏地暗,外頭都點起了燈,蓮衣早就不在了,是平安在外間候著。

他聽見動靜走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挑燈芯,“世子爺,您醒了,用點水麽?”

慕容澄迷迷瞪瞪的,腿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在羅漢床上睡得太過踏實,竟萌生出這張硬邦邦的坐榻比內寢鋪了厚褥子的軟床還要舒服的錯覺。

他坐起身措辭了一下,沒好意思說得直白,他想弄清蓮衣的喜好,畢竟《孫子兵法》還說,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平安,這陣子你多留意蓮衣,看看她平日都做些什麽,閑下來又喜歡和哪些人說話。”

平安端著茶盅楞了楞神,隨後心領神會,他也瞧著這丫頭可疑!

他一巴掌拍到自己胸脯,發出聲悶響,乜目道:“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把她的動向弄得明明白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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