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演之後，顧青和一眾話劇演員在燕京待了兩周，演了四場。便收拾行李全國各地到處飛了。

先是鄰近的省會城市石門市，接著南下臨安。只這兩個城市，時間就已經來到了十一月。《精神病快樂嗎》也公演了有一個月。

離開臨安到了滬市，在酒店裏安頓下來後。顧青才坐在床邊用手機查看網上對這部話劇的評價。

為了這個時刻他已經等待了一個月了，此時特別有一種要打開薛定諤的籠子，看看貓是生是死的緊張期待感。

打開豆瓣，搜索舞臺劇。顧青第一眼就看到了“話劇《精神病快樂嗎》”，評分８.０，１４２人參與評價。

顧青努力克制自己想要一躍而起、大聲歡呼，並發出鬼哭狼嚎的笑聲的沖動。

話劇評分能上８。雖然可以預見之後評分會隨人數參與更多而降低，但此時能得到這個分數實在已經出乎顧青的意料。

能到八分的電影往往都已經是不可多得的精心之作。他雖然不了解話劇市場，但類比電影，顧青也不難想象觀眾是如何喜愛這部話劇。

而且要知道一般室內戲劇劇場都是只幾百個座位。擁有上千座位的室內劇場毫無疑問則是國家級水平，顯然《精神病快樂嗎》的聲譽還沒有顯赫到那種程度。

更何況就顧青自己觀察，他們的話劇上座率雖然高，但也並不是每場都能坐滿。這年頭網絡太發達了，即使是最火爆的電影，影院都不一定能滿場。話劇就更不用說了。而那些看過話劇的人也不是多數都有參與評分的習慣，一百個人個裏面能有一個都算是好的。

一個月，１３場演出，１４２人評價。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後顧青都能看見裏面自己傻笑的臉。

他一邊傻笑著一邊點開評論：

【精神病院裏瘋子的正常的快樂，卻是正常人所缺少的。谷劭先生筆鋒依然綿裏藏針，幽默有趣的劇情讓我笑了一個多小時，其間蘊含的深意讓我失眠了一整晚。】

【精神病快樂嗎？快樂。普通人快樂嗎？並不。】

【馮平老師的演技依舊老辣，而更可貴的是顧青與他同一舞臺也並不處於下風。青年演員能夠沈下心去，在話劇舞臺上磨煉演技，顧青不愧於他得到過的華瀾獎。】

【我還記得小時候縣城裏有一個撿垃圾的流浪漢，大家都說他精神有問題才無家可回。有一年夏天，我看見他躺在路邊，望著天空。那時候正是七月，中午，路上連個遮蔽陰涼的地方都沒有。小時候我一直將這件當做新奇好玩兒的事情，認為那個流浪漢是傻子。長大以後才明白這是“子非魚，安知魚之樂”。我不是他，因此不明白他從中得到了多少快樂。】

【我得說這部話劇裏顧青演的兩個人格都很有魅力。陸深才智過人，一舉一動亦莊亦諧。陸森天真單純，卻並非單蠢。而是清水出芙蓉一般，從淤泥生長，自無暇中隨風搖曳。顧青在舞臺上的一舉一動皆是迷人風采，讓人印象深刻，難以忘懷。】

【我要粉顧青了！！！他實在太好看了！作為一個顏控俱樂部，我不懂什麽演技，只能感受到美，美，美，帥，帥，帥。陸深荷爾蒙爆棚，讓我只想躺下被他睡。陸森可愛的小樣子，讓我只想沖過去睡他啊啊啊。爸媽坐在一邊都不能阻止我炸成煙花的少女心和膨脹成爆米花的保護欲。這部話劇唯一不好的地方，大概就是主角兩個人格都太讓人著迷，讓我瘋狂徘徊著不知道到底選哪一個好。】

【一個是睿智溫文腹黑攻，一個是單純可愛膽小受。大家，你們聽說過水仙嗎？】

說真的，看見這些讚美自己的話，顧青簡直開心得想蹬腿。但他自詡好歹也活了兩輩子了，怎麽著也得努力克制自己喜形於色的沖動。

不過，水仙？花？除此之外其他的顧青還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

評論也看得差不多了。他幹脆就轉回了首頁，抱著好奇去搜索“水仙”兩個字，想看看這些觀眾打的什麽暗號。

翻了幾個網頁，顧青才在一個問答裏看到“耽美同人裏水仙是自攻自受，自己喜歡自己的意思”。

他：……

真是新世界的大門在自己面前轟然打開啊。

顧青決定自己以後還是離粉絲和觀眾的生活遠一點吧。人家都說距離產生美，大概也只有離得遠點兒，他才能真的相信他的粉絲都是愛他的，那些觀眾也都是正經看戲的。

了解太深的話，大概會讓人懷疑他不止有一群假粉，還有一群假觀眾。

顧青放下手機，向後仰躺在床上，腦子裏全是剛才看到了關於話劇的評價。如此好的反響讓他不禁遙想到自己擔任主角，獲得華瀾獎，三十年後得到終身成就獎，走上人生巔峰。

“嘿嘿嘿。”顧青翻個身將頭埋在被子裏傻樂，出色的想象力讓他連獲獎感言都已經編好了。

唉～，樂過之後顧青在心裏嘆了口氣，想得美也是真的美啊。不過偶爾做做白日夢，大概也是有益身心。

從豆瓣那兒得到太多鼓勵的顧青之後便沒再去看其他，比如微博或者新聞什麽的了。

依評分來說他這部話劇已經穩了，而且顧青每一場演出得到的熱烈掌聲也都不是虛的。只要後面的巡演不掉鏈子，不出現什麽突發情況，他的涉足話劇也算是完美的一次嘗試。

顧青上輩子的演繹之路是從龍套開始，然配角、配角、配角。一直到三十多歲才演了個主角，還是部網劇。可見娛樂圈從配角到主角之路是多麽艱難而漫長。

至於那些就是從主角出道的演員。顧青年輕的時候羨慕死他們了，後來年紀越長，卻漸漸地沒多大感想。

娛樂圈裏一萬個人有一萬種成名的姿勢，更有一萬種不同道路的職業生涯。三十歲的顧青仍然為拓寬自己的道路努力，從別人的腳印中學習。但他同時也懂得了如何專註於自己的職業生涯，不依靠他人去選擇自己的方向。

上個世界如此。重活一世的顧青，這輩子也不可能再有那些二十幾歲的人的迷茫、摸不著方向、看不到前路了。

他渴望的是這一次的自己能夠成就一些不朽的角色。就像奧黛麗·赫本成就自由美麗的安妮公主，費雯·麗演繹敢愛敢恨的貓一樣的斯嘉麗·奧哈拉。還有卓別林的肥褲子、破禮帽、小胡子、大頭鞋，從不舍得離手的拐杖。

這些經典的、即便在下一個世紀仍被人們所稱道的形象；這些在故事裏喜怒哀樂、微笑哭泣的人物；這些虛擬的、夢幻的、被賦予無窮想象力的美。

令顧青癡迷。

他追求著。雖然以這三位的成就為藍本，是一個太過遠大的，不可能實現的目標。但顧青仍然追求一個擁有不朽魅力的角色，一部名垂影史的電影。

這是顧青所渴望的，而在一部話劇裏飾演人格分裂的主角無疑是他追求的第一步。

演員這職業也就跟學習差不多——逆水行舟，不進則退。顧青在配角這條路上，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都已經走到了巔峰。

人人都知道過了山頂，能走的就只剩下坡路。顧青不想走下坡路。

他便只好借一架雲梯，從配角的山頂攀爬到主角的山腳。

而這部話劇就是顧青的雲梯，是他另辟蹊徑找到的曲折小路。在一開始他果斷接下這部話劇的目的，也不過是為了通過人格分裂的這個角色，來邁出自己走向“終生成就獎”的一小步。

但後來隨著時間，顧青將大量精力都耗在陸深和陸森身上。他反而不怎麽在意自己能從這部話劇裏得到什麽了，他只在意自己是否演好了陸深和陸森。因為這個角色在他看來已經是具有生命的、擁有自己人生的生動的人。

演員是一個特別有浪漫主義色彩的職業。

從事這項職業的人在飾演那些虛擬人物的時候往往會把角色想象成現實世界裏真實存在的人。他們知道故事裏的一切都是假的，但這清醒的頭腦並不妨礙他們相信那些感情，也不妨礙他們為了這些角色的悲歡離合全情投入。

唯有打動自己，才能打動觀眾。寫故事的人和表演故事的人的這種信念，是讓看故事的人的歡笑哭泣、悲哀動容的根本緣由。

“大概我是永遠改不掉入戲太深這個毛病了。”顧青自言自語道。他想著或許等這部話劇謝幕後自己給自己放個假。戲中人生一晃半年，他也該休息休息，享受享受自己的生活了。

當顧青的思緒已經跑到了沙灘、海洋和新鮮的各種海鮮的時候，突然聽到門口傳來的門鈴聲。

他看看時間，已經是晚上九點了。這個時候還會有誰來找他？

顧青疑惑地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他的助理小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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