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電話不一會兒，顧青便聽到了車子駛到門前熄火的聲音。

他走到門口開了門，只見自家門前路邊停著一輛黑色越野車，車裏的駕駛座上有一個看起來和他差不多年齡的男人正沖著他招手，還喊了一聲：“阿青，走了。”

顧青點點頭示意自己就來，反身回屋裏換了鞋、拿了鑰匙，才出來鎖上了門，走向越野車。

他轉到另一邊開門上了副駕駛，剛坐好，駕駛座的男人便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問他：“阿青，你吃了麽？”

顧青轉過頭去，駕駛座的男人是坐著便能看出的高大壯碩的身材，方臉，白皮膚，典型的北方大漢形象。

這應該就是周行了，他想著，不過單憑外貌可一點兒都看不出來是個學戲劇文學的，反而像是個學散打、拳擊什麽的。

“沒呢，今兒不周五麽，我本來打算去我爸媽家吃飯，你一個電話打過來，我也只好取消行程了。”顧青回答道，他聽周行叫他“阿青”，便知道他和“顧青”兩人應該是很熟悉的，所以也就用熟稔的語氣跟他說話。

果然，周行並不覺得顧青說話有什麽奇怪，很自然地便接了話：“那正好，我也沒吃飯。咱們等從谷劭先生家出來了，一起去路邊擼串，怎麽樣？”他興致勃勃地轉過頭問顧青。

“成啊。”顧青利落地答應了。

說著話，周行車速便漸漸放慢了，然後拐了個彎停在了一棟樓房前。

顧青跟他一起下車，看了看四周，發現這裏和他自己的房子南北隔著兩段路，東西隔著三排房，也不算很遠的樣子。

看來“弄舟”還真是個龍盤虎踞的地方啊，顧青心裏感嘆道，他還真沒想到離自己家不遠的地方就住著一個“中國戲劇家協會副主席”。

周行帶著顧青走到門按了門鈴，來開門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胖胖婦人，身上圍著圍裙。周行叫了她一聲“孫姨”，顧青便也對她笑著點了點頭，心裏想著她應該是這家的保姆傭人之類的。

兩人被孫姨領進了屋，到了客廳，有一個老人正在窗邊的桌子旁用茶海泡茶。

老人看著六十歲上下，中等身材，頭發花白，臉上也有些皺紋，見兩人進了屋，便笑了一下招呼他們坐下。

顧青與周行分坐兩旁，老人為他們一人遞了一杯泡好的茶，顧青雙手接過，放在鼻子前聞了聞，還未入口便聽見老人問道：“怎麽樣？”

他擡頭去看，只見對面的周行一口喝盡，放下茶杯像放下酒杯一樣豪爽的說了“好。”

顧青無語，他還沒來得及在心裏吐槽，便見老人又轉過頭來看著他，像是在等他的回答。

但茶還燙著，他又是個貓舌頭，不敢去嘗，只好回答：“聞味道應該是鐵觀音。”

顧青上輩子也活了三十多年，什麽煙酒茶飯沒嘗過，說的是應該，但這茶香他一聞就確定了是鐵觀音。

“沒錯，”老人笑著點點頭，“今年的春茶，也就剩這最後一點了。”他一邊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一邊說道。

顧青點點頭，也不知道說些什麽，便只好端起茶杯一邊吹著一邊小口喝，喝了兩口他便專心享受茶香了。

這鐵觀音一定價格不菲，顧青心裏想，真是好茶。

等他喝完，放下茶杯，坐著的老人才笑瞇瞇地開口：“顧青，第一次見，我是谷劭。”

顧青坐正，輕輕點了下頭回答道：“您好，我是顧青。”

老人笑著點點頭，從桌子下層取出一本劇本遞了過來，說道：“話不多說，你先看劇本吧。”

顧青接過劇本，點點頭便翻看起來。

劇本的第一幕戲背景是一家精神病院，主角是個患有分離性身份識別障礙的病人，二十出頭，但卻已經在這家醫院裏待了七八年，他與病人護士談天說地，還扮做醫生騙新來的病人，上演了一出出的笑料。

而在這幕戲的最後，才出現了一個轉折，原來主角的第二人格是個害羞靦腆的女孩子，並且與第一人格以孿生兄妹相稱，而他們打算逃出這家醫院，來一場驚奇刺激的冒險。

第二幕戲是主角機靈狡猾地偷到了一輛車，載著不少精神病人一起出了醫院，他們來到大街上，穿著病服東游西逛，四處張望，產生的笑料不斷。

而如果路人對他們投以驚奇疑惑的眼神，主角便上前禮貌地說他們是一群行為藝術家，正經嚴肅的樣子讓人發笑，然後他又詢問路人對精神病患者的看法，最後還問他們“你認為精神病人快樂嗎？”，路人們的回答各不相同，引人深思。

第三幕戲主角一行人回到了精神病院，但精神病院的醫生護士卻根本沒有發現他們離開過，一系列有趣的對話和互動之後，他們又回到了往日那笑料百出的生活，主角依然四處作怪，仿佛在通過這樣尋找自己的快樂，日覆一日。

顧青看完了這出戲，其中的主角覆雜多面，時而聰慧、時而瘋癲，一眾配角立體出彩，事件發展有邏輯，輕松而寓意深刻，是會讓人在看的時候笑出來，看完了卻不斷思考的精彩故事。

他心裏已經堅定了自己要演它的想法。

“怎麽樣？”谷劭見他合上劇本，問道。

顧青用手拂過劇本封面，在心裏回想了一下劇本裏的那些對話，然後才回答道：“我現在就想去劇院。”

他擡起頭看著面前的老人，只覺得他的腦袋裏的才華讓人驚嘆。

谷劭聽了這話哈哈笑了起來，笑完了他才對顧青說：“今天是不行，太晚了，明早八點，你來燕京劇場，到時候任你比劃。”

“行。”顧青點點頭，很爽快的便答應了。

說完了正事，三人沒再多聊，周行和顧青告辭後便起身離開了谷劭先生家。

出了門，兩人上了車，車子發動後，顧青轉過頭問周行：“你覺得谷劭先生能看上我麽？”

周行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曲起擱在打開的車窗上，聽見這話轉過頭來看了眼顧青，笑了一下說道：“哥們兒，你是一點兒自覺都沒有啊。”

顧青感覺這話接的有點兒奇怪，他皺著眉說道：“什麽自覺，我說這部戲呢，你怎麽扯自覺上去了。”

周行看著前面的路又笑了一下，“我說你沒有一點兒得過華瀾獎的自覺。”

他轉過來看著顧青繼續說道：“你才二十三，這歲數拿個華瀾提名都得被吹上天，什麽靈氣十足啊、天才演員啊之類的高帽也得一個勁兒地往腦袋上扣。你呢，都拿了最佳男配了，算得上公認的９０年代這一批男演員裏的領頭者，也是年輕演員裏第一個住進“弄舟”的。大家知道你想低調，所以才沒拼了命的捧你，你倒是因為這一點兒自覺都沒有了，以為自己還籍籍無名小新人呢。”

“你看著路。”顧青見他一邊說話一邊轉過頭來看自己，皺著眉提醒道，等他轉過去了才繼續說：“就算是這樣，那也只是電影上的事情，我畢業後就沒演過話劇了，自己心裏都沒底。”

周行聽了這話又是一笑，這時他們已經來到小區大門了，他將車停下來等門打開，上了公路才說道：“你以為谷劭先生為什麽不滿意劇團的那些的演員，還不是太年輕沒那個演技，再說這年頭，演話劇的說著是清高藝術家，但內行人知道內行事，燕京城裏六成的話劇人都餓著肚子，名啊利啊都沒有，只有個安貧樂道好演員的名聲，那些演出來了的，至少都得三十好幾，年輕人有點兒本事的哪個往這裏頭紮。”

他說這話時語調是調侃，顧青卻能從中聽出失意滄桑的味道，他不知道怎樣接話，便只好沈默著。

周行單手轉著方向盤，繼續說道：“你現在願意來演這話劇，來看的觀眾啊、尤其是年輕人啊可能沒多少，但那些華瀾評審啊、學院派老教授啊可都得愛死你了，話劇界的那些從業者也都得愛你愛的死去活來。”他說完還歪著頭沖著顧青做了個“癡情”表情。

顧青看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誇張得抖了一下，回了周行一句“你別鬧”，惹的他哈哈笑了起來。

兩人說完了工作上的事情，又隨便聊了聊近況、以前的同學什麽的，便來到了城區鬧市裏。

周行帶著顧青進了一家小小的燒烤店，兩人點了些串兒，又叫了些啤酒，一邊聊一邊吃著，喝了幾口酒下肚，氣氛也熱了起來。

他們到這家店的時候還是傍晚，兩人一直吃到了夜幕降臨。

結束時，顧青拿出手機看看時間已經九點多了，他們兩個喝了酒不能開車，便打了電話給小方，讓他過來一趟送兩人回家。

等了差不二十分鐘，小方到了，顧青問了周行住哪兒，得知在二環東面，跟吃飯這兒地兒剛好是城兩邊後，便讓小方先送自己回“弄舟”，再送周行回去。

三人一起上了周行的車，到了“弄舟”後，顧青下了車，囑咐小方開車小心後才與兩人道別。

看著車子重新開走了，顧青在外面站了一會兒才轉身開門進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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