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青在“把手機沖進馬桶裏”和“把自己沖進馬桶裏”這兩個選擇之間猶豫。

最終還是岌岌可危、命懸一線的理智阻止了他在二者之間擇其一的沖動。

他像是拿了個燙手山芋一樣手忙腳亂地將手·潘多拉盒子·機收進衣兜裏。廁所裏刺鼻的氨氣都無法阻止他一遍一遍深呼吸。

顧青一邊在心裏反覆告訴自己你是個演員，拿出你的演技，一邊顫抖著打開隔間門走出去。

走到洗手臺，他打開水龍頭不停地往臉上潑水。擡起頭看著鏡子時都覺得鏡子裏自己的臉仿若世界名畫《吶喊》——面無人色、驚恐萬分。

他覺得自己此時的心跳都快了不少，腦子裏“轟轟”響著血液加速的聲音，遲遲無法平靜。

顧青你是個演員，拿出你的演技來，你可是個演員。

他在心裏不斷重覆，終於對著鏡子努力扯出了一個僵硬地笑容。

沒錯，沈默並保持微笑，保持。

顧青不停加強著心理建設。離開鏡子走到衛生間門口，深吸一口氣才繼續往休息區走。

到了休息區，顧青忽視小方擔憂的眼神沒有解釋什麽。他現在一點兒都不在乎自己被人誤認為便秘這件事，只在心裏不斷重覆著“演技，顧青拿出你的演技”。

走到之前離開時坐的位置。顧青這才發現自己之前好像離男主距離有點兒太近了，完全超出了一個龍套的安全範圍。

不要慌，顧青，顧青你可以的。

保持微笑坐在那個燙屁股的位置上。男主也已經吃完了飯，舉舉手裏的劇本淡淡問他要不要繼續對戲。

“好啊。”顧青微笑著回答，全力克制自己內心拒絕並轉身跑著離開的沖動。

投入，他看著手上的劇本，顧青你是專業的，要投入。

顧青盡力忽視眼前的男主，強迫自己將註意力放在胡琮生和楊匡柏身上。他就是胡琮生，胡琮生就是他。

這裏沒什麽顧青，也沒什麽男主程遠暮。

或許是心理暗示起了些作用。不長的對戲時間結束，顧青要開始拍下午第一場了。

站在鏡頭前的顧青其實松了一口氣。因為他不必再面對男主程遠暮了，他面對的只是楊匡柏，投入的也只是另一個人的人生。

拍戲其實是一件蠻枯燥的事情。上場拍戲，下場等待，並沒有那麽多時間可以湊在一起閑聊，而這一點此時也讓顧青大感輕松。

他專心致志地將自己今天的戲份拍完，跟導演打了聲招呼便帶著小方火速上車返回酒店。

坐在車上顧青全身像是被抽了筋骨一樣，軟軟地靠在座椅椅背上。開車的小方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一邊把著方向盤一邊問道：“顧哥晚飯想吃些什麽？”

顧青歪著頭閉著眼睛，語調無力地回答：“一份粥就行了，我前幾天感冒還沒怎麽好全。”他其實是真的沒什麽胃口，但和感冒並無關系。而是沖擊太大、身心俱疲的緣故。

顧青現在只想好好睡一覺，這是他一貫逃避事實的手段。原來的世界查出癌癥晚期的時候他也是一回家就倒頭睡了一覺，醒來後才分別打電話給父母和經紀人告知噩耗。

小方見顧青沒什麽精神不想說話的樣子，便也沒再開口了。

一路沈默著回到酒店，顧青上了樓進了房間，去衛生間洗漱一下換了衣服。小方也買粥回來了。

顧青讓他放下粥下樓吃飯休息，明天早上再來叫自己，然後便打發他離開。

等小方走了，房間裏就剩下顧青一個人。他拖沓著步子慢吞吞地走到沙發上坐下，端起粥食不知味地一口一口喝完，飯盒都沒收拾便沒精打采地爬上了床。

躺在床上，外面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顧青看了眼窗外，翻個身背對著窗戶，裹緊了身上的被子，閉上眼睛在被窩暖融融的溫度中漸漸沈睡。

第二天與周公含淚相別，顧青躺在暖暖的床上懶懶的不想起身。摸過床頭的手機，看了看時間才早上五點多。窗外也是夜色依舊，還未破曉。

他平躺著雙手放在腦後，看著屋頂的天花板，想著自己也真是身世坎坷、命途多舛。

年紀輕輕、天妒英才，死而重生、掙紮異世，穿進小說、成為龍套。

真是聞者傷心、聽者落淚，老少婦孺都要因為他的悲慘故事而“哇”地一聲哭出來。

顧青假哭地啜泣兩聲，想著自己編的這幾句話以後要是寫成墓志銘真是再合適不過了，完全生動地概括了他的一生。

種種無厘頭的想法此刻出現在顧青的腦子裏，其實也從側面說明了他已經接受了自己穿進小說裏的這個事實。

生活就是生活，現實就是現實。顧青不是一個懷疑論者，他確認了自己並不是在做夢，就會從心裏肯定這個世界的真實性。

不管這個世界是不是一本小說，或者是否發生了什麽不可思議、打破認知的事件，顧青能感受到自己的生命，也能感受到別人的生命。他知道眼前的一切、自己的一切不是虛假的，那麽他就不會再去心存疑慮或者無法接受。

佛說小千世界、中千世界、大千世界，共有三千。

三千世界皆為真，那麽其中生靈也都不會是假。

佛又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

而若眾生是夢，世界是夢。轉瞬即逝、轉頭為空，那又何妨做完這場夢，再隨風歸於虛無。

顧青不知道這個世界是由小說衍生而來，還是本就存在，其中一段偶然映射在作者腦中成為故事。

但無論是先有蛋，還是先有雞，世界已經如此，顧青已經身處其中。他也只有應了那句爛大街的話——既來之，則安之。

想通了的顧青覺得自己這覺悟真是能立地成佛了。他坐起身來靠著床頭，視線盯著空中虛無的一點發了會兒呆。察覺到自己已經毫無睡意，便又在腦子裏回想起關於《娛樂之王》這本小說的事情。

顧青還記得自己喜歡這本小說的原因之一，就是作者設定的故事背景是架空未來，一點兒沒有去ＹＹ現實裏的人物。

小說裏的故事是發生在中國娛樂行業居於世界領先地位，影響輻射全球，是世界第一造星工廠，出過無數位世界巨星的背景下的。這不得不說也隱隱滿足了顧青那時候的國家自豪感。

而作者在提到一些日常設定的時候，除了一些軟件、物品名字照搬現實之外，大多都是編撰，地名也多用古稱。之前顧青還以為作者只是為了省事、懶得一一想新名字。

現在他想到這些，又聯系起之前自己在網上查到的康熙大大被蝴蝶的事情。顧青便不得不感嘆事物因果。

果然，什麽事情要完全顛倒改變，還是得從幾百年前開始。

至於小說裏的男主角，作者則是設定為穿越而來。不過並不是從現實世界穿越，而是從異世穿越到故事發生的異世。

在男主角程遠暮原本的世界中，他年輕的時候是個創作才子，寫過無數膾炙人口的歌曲。後來卻被汙蔑抄襲，眾叛親離。男主一怒之下憤然離開娛樂圈，投身商業，年僅四十多歲便成為了一個商業大佬，在富豪排行榜上名列前茅。

然後一場車禍讓他穿越異世，重生成了一個孤兒小模特。男主本打算退圈再去從商，但遇上了正處於事業低谷的經紀人楚霖。

楚霖精明強勢、手段了得，多次勸說男主重回娛樂圈。而男主猶豫之下，既是為了了卻前世的遺憾、又是為了實現原身的願望，答應了與楚霖簽約，兩人一拍即合。

不過男主這一次並沒有再去當歌手。而成了一個演員，用一種新的途徑征服娛樂圈。

這樣的主角設定顧青原本看的時候是覺得挺爽的——沒有什麽□□絲逆襲的戲碼，男主從頭強到尾，換了個世界依舊是人生贏家。

但現在，顧青捂臉，這設定放到現實世界也太羞恥了吧！

他都有點不敢回想昨天在劇組看到的男主的臉了。腦子裏總是會在男主頭頂具象化出來一個強者光環。

不忍直視。

顧青揉揉臉，開始回想故事情節。但其實離他看那本書的時間已經過了太久了，畢竟他是決定要等自己忘得差不多了之後再二刷的。設定什麽的他能記個七七八八，至於故事發展和出場人物，顧青腦子裏真的是一！片！模！糊！

天吶！

顧青捂臉內心尖叫。他簡直恨不得打開自己的腦子，取出海馬體用手在裏面刨兩下找找有沒有什麽殘存的記憶。

這個世界太殘忍了。不僅讓他穿進小說，遇到男主，還讓他忘了劇情！

這可怎麽好？

要是他以後不小心搶了男主角色怎麽辦？要是他不小心踩了男主的雷怎麽辦？要是、要是男主角看他不順眼怎麽辦？

神吶，他好不容易有的第二次生命，真的不想被炮灰！

顧青都能想象出自己身敗名裂、一蹶不振、牢底坐穿、滾出娛樂圈的情景了。

他不禁為自己的腦補在心裏流下了兩行恐懼的淚水。

真·自己被自己嚇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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