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燈滅

關燈
燈滅

修真熙和三百二十一年三月初四,謝宿雨方從戰場上下來,二千饕餮精兵在一場又一場的戰役中打的只剩八百。

謝宿雨洗凈了戰場上帶下來的血汙,換了身衣袍就去了瑤光殿,自戰紛以來,瑤光殿幾乎就成了謝宿雨的臥房。

案幾上放著一紙信件,謝宿雨知道那是宣戰書,這偌大的瑤光殿,也只有他一個,謝宿雨疲倦的塌下肩膀,拆開信件神請倦怠的看了一遍。

熙和三百二十一年三月十六,丹穴山。

謝宿雨嗤笑,把信件揉做一團,擲進廢紙匣中,抽出一紙提筆在上面回了四字,如約而至!

果真是一群老匹夫,最懂得如何殺人誅心。

師尊和哥哥皆命喪丹穴山,這群老匹夫便把他約在丹穴山。

“師兄”

“進”

瑤光殿外沈靜姝叩響了殿門,謝宿雨把信折進信封,出聲讓沈靜姝進來。沈靜姝手上端著一碗蝦仁魚肉陷的雲吞,還有一兩碟小菜。

雲吞還冒著熱氣,乳白的湯上浮著幾點碧綠的蔥花,謝宿雨原是沒什麽胃口,也被這香味勾的饑腸蠕蠕。

“我記得飯堂戌時正點關門,今日怎開的這麽晚?”

謝宿雨攪著雲吞的湯疑問道,沈靜姝一手捂著口鼻,一手打開廢紙匣裏謝宿雨方才揉做一團的廢紙。

“你每日回來的都很晚,今日我便讓廚子包了些雲吞放著,你回來了我就去煮了”

她說話的聲音甕聲甕氣的,謝宿雨擡眼

“身體不適?”

沈靜姝已經把信件全部看完,聞言攥了下信件,笑道

“風寒”

謝宿雨覺察出沈靜姝的不對,他吞下最後一口雲吞饜足的擦了擦嘴

“說起來,你和江遂願婚期將近,但目前江獻依舊與我站在對立面,沒有半分讓你們成婚的意向,怕是你和江遂願的事要暫時放一放”

沈靜姝不參與戰爭,只守著棄劍閣,防止棄劍閣遭人偷襲。這偌大一個棄劍閣全權交到沈靜姝手中,她每日也是忙的很,根本也是無暇顧及這裏,今日竟也反常的送了吃食給他,謝宿雨料定沈靜姝有事相求,現如今他唯一能想的到就是沈靜姝和江遂願的婚事了。

沈靜姝狀似不在意的笑了笑,她也明白,師兄說的放一放是為了寬慰她,依江獻之意,這樁婚事怕是要黃。

“誰說的我想的是和他的事了?我還不想嫁那個呆子”

謝宿雨啞然,沈靜姝沒待一會兒便端著空碗離開了瑤光殿。

古樸厚重的殿門被合上,謝宿雨嗤笑的搖搖頭,輕聲念叨

“口是心非”

三月十六便是約好對兵的日子,棄劍閣眾弟子都在緊急的準備著,倒是謝宿雨這個掌門,一點兒的憂心也沒有。整日裏不是叫來幾個長老一起說說話,就是對柳盡燭講授棄劍閣各類辛秘,再不濟便拎著一兩壺酒去到傲雪峰一坐就是半天。

直至三月十五這天,謝宿雨才提著放舟在洛星辰往日練劍的那片竹林裏練劍。恰逢這時候弟子們都下了早課,要去飯堂裏吃早食,於是,放舟在眾多弟子的見證下斷成了幾節。

棄劍閣是劍宗,劍修最在意的便是自己的佩劍,如今約期將至,佩劍斷裂,乃大兇。

眾人皆默然,壓下滿腹議論低著頭偏開眼步履匆匆的離開這裏,去到飯堂裏小聲談論。

謝宿雨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的措手不及,很快他就鎮定了下來,拾起斷劍恍若無事的走了。

這件事很快就被棄劍閣的諸位長老知曉了,連同柳盡燭和沈靜姝一同湧進瑤光殿內。謝宿雨坐在殿中主住,兩側坐著四位長老與沈靜姝和柳盡燭,在大殿的中間擺放的正是碎成幾截的放舟。

謝宿雨呷了口茶看著眾長老討論對策,自己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模樣。

“戰時將近,宗主佩劍偏巧在這時斷了,不妙不妙”

“現在斷了總比明日在丹穴山斷了的好”

“諸位,聽我一言,現今不是說這個的時候,現在最關鍵的是約期將至,宗主無佩劍如何應戰?當務之急還是去哪裏找一把劍給宗主”

眾人七嘴八舌討論的聲音停了下來,接著就又是唉聲一片,棄劍閣最不缺的便是劍,然而劍修尋劍都講究一個人劍合一,若放在平日裏也就罷了,可以有的是時間去尋劍,但如今明日便是約期,這短短時間去哪挑一把適配的佩劍?

謝宿雨自己倒不覺得有什麽,有無佩劍與他來說,在明日都用處不大,明日之後,這一切都將會結束,塵歸塵,土歸土。

在一片唉聲中有一個長老捋著花白的胡須道

“我倒知道棄劍閣有一把劍,可為宗主所用,只是……”

他說到這裏便像是吊人胃口般的停住了,有急性的宗主一刻也等不了趕忙道

“只是什麽?常毅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吧!”

常毅長老捋著長長的花白胡須,話是對謝宿雨說的,目光卻落在了沈靜姝的身上

“只是那把劍缺了一個劍魂”

謝宿雨擡起眼,此話一出,在坐的四位長老連同柳盡燭都看向沈靜姝,只有謝宿雨一人看向說話的那個長老。

沈靜姝也明白過來了,她本是鑄劍師沈石之後,他們祖祖代代都是最厲害的鑄劍師,棄劍閣練劍池中的那把莫邪就是她的仙人為棄劍閣開宗祖師打造的佩劍。

祖師就是用這把劍創立了棄劍閣,然而莫邪因為殺戮無數,身上的戾氣太重,祖師在世之時尚可壓制,祖師故去之時撐著身體把莫邪的劍靈打出莫邪,又把劍體困在練劍池中。這才帶著劍靈長眠在傲雪峰中。

沈靜姝自小就聽他阿父說過這個沈家的先祖,當日劍成之時,祖師遲遲拿不下莫邪,後先祖甘願祭了劍,祖師便能拿下莫邪。

所以,這次,也要有一個沈家後人心甘情願的去祭那把劍,去做莫邪的劍靈。

棄劍閣養她一場,她也是時候給予回報,只是,沈靜姝撫上小腹,那裏已經已經有一個小生命,是她和江遂願的孩子

真可惜

沈靜姝在心裏說道,失落的情緒轉瞬即逝,她擡起頭目光堅毅對謝宿雨道

“師兄,我願意去做劍靈!”

得到了滿意的答案,眾人那如刀似劍的目光直直的刺向謝宿雨,催促逼迫的讓謝宿雨做出那個決定。謝宿雨猛的把杯子丟擲在地上,發出清脆的瓷器碎裂聲

“我不要你祭劍!就算沒有佩劍,我明日也能贏!”

明日能贏,那後日呢?再後日呢?謝宿雨都能保證自己能贏嗎?

謝宿雨摔杯子的動作嚇了眾人一跳,即使是自小看著謝宿雨長大的人,此時面對他,也自心裏生出幾分畏懼。

沈靜姝站了起來,走到謝宿雨的靴邊跪下

“師兄,讓我去祭劍吧”

祈求的姿態看著讓人想成全,謝宿雨蹭的從主位上站了起來,厲色道

“不必多言,從現在開始,我以宗主之名,將沈靜姝逐出師門,你以後將不是我棄劍閣之人,沒資格為我祭劍,此事不必再提”

這句話前面是對沈靜姝說的,後面是對這些長老說的,幾人被威懾的說不出來話,謝宿雨拂袖而去,去之時囑咐柳盡燭待沈靜姝收拾好了行李就送她出棄劍閣。他則一如既往的拎著酒去了傲雪峰,全然不顧臉如鍋底色的長老。

謝宿雨去傲雪峰不過一個時辰,就有弟子匆忙來報

“宗主,小師姐,小師姐她在練劍池!”

謝宿雨的酒被這句話說的醒了大半,一路上三步並作兩步的往練劍池趕,練劍池裏沒有別人,只有沈靜姝和柳盡燭。

謝宿雨咬牙切齒的瞪了一眼怯怯懦懦不敢直視他的柳盡燭,一邊哄著沈靜姝

“小鈴鐺,快下來”

被烈火灼燒的通紅的莫邪懸浮在練劍池的上方,少女身穿碧綠襦裙,發髻上綁著綠色絲帶和鈴鐺站在練劍池的臺前,轉身往後對著謝宿雨笑道

“師兄,你來了”

謝宿雨小心翼翼的往沈靜姝那邊靠,點頭應和道

“小鈴鐺,別站在那裏”

“師兄……”

後面沈靜姝還說了些什麽,但謝宿雨已經聽不見了,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樣,沈靜姝在他的眼睛底下跳進被烈火焚燒的通紅的練劍池,他甚至連她的一片衣角也沒能抓住,沈靜姝就被無情烈火吞噬。

在沈靜姝跳下的一刻鐘之後,懸浮著的莫邪好似活過來了一樣,藍色的劍紋轉為猩紅的紅色,發出嗡嗡的劍鳴,抖動著從練劍池上方掙脫,親昵的靠在謝宿雨的腳邊。

謝宿雨再也忍不住,癱坐在地上抱著莫邪放聲痛哭。棄劍閣的長老早早接到信息便趕來了這裏,這時候見謝宿雨放聲痛哭,也只默哀,並沒有上前安慰。

這時候他們才意識到,其實,這個新任的掌門,也就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卻一直承受著這麽多。宗門覆興,這一切於他來說,總是太早了些。

而在這一天棄劍閣的小師姐死在了她迎接幸福的前一天。

柳盡燭囁喏著上前安慰

“師兄,師姐她是自願的……”

謝宿雨掀起眼皮,發狠的盯著柳盡燭,嘴角的笑盡寫滿了刻薄

“讓你看住她,你為何帶她來這裏?好了,現在好了,你終於要如你阿娘所願了,終於要坐上這棄劍閣的宗主的寶座了,怎麽?開心了嗎?滿意了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