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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網(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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蛛網(9)

夢參從濕熱的毛巾裏擡起頭來,凈了面,把毛巾丟進水盆裏,讓小和尚把水盆撤下去

“勞煩你了”

小和尚覷了眼夢參,見他神色冷漠,便知這寺裏的師兄所言非虛,夢參師兄果真是天生的佛子,寡淡的很,同時又對他心生敬意,端著水離去了,走時還不忘給他掩上門

夢參坐在禪房裏,窗戶依舊是開著的,滴答滴答的雨聲一下下的滴在他的心裏,耳邊回響著綰禾的輕生細語,也許那一趟人間,終究是去錯了

身為帝王,他自持對的起生養他的父母,也不曾愧對黎明蒼生,卻唯獨負了綰禾,那個天真無邪滿眼都是無咎和尚的綰禾

良久,他起身推開房門,直沖進雨幕,僧袍被淋的濕透,那凡俗的雨還是染上了素凈的僧衣

踏入拱門,老主持敲擊木魚的聲響混在雨中,那樣縹緲,他在佛堂前站定,正對著老和尚佝僂的背影,在佛堂香燭臺上香的小和尚見夢參站在雨幕裏,淋了一身,忙要打傘替他遮一遮,怎料夢參輕推開他的傘,往後退了一步

主持眼未打開,蒼老的聲音解救了小和尚的尷尬

“香上好了就回去做今日的功課吧”

小和尚握著傘柄出去了,僧袍上濺的滿是雨點,佛堂之中只餘了他們兩人

老和尚依舊閉著眼敲著木魚念著佛經,夢參也一言不發的站在雨中,良久,缸中的那幾尾錦鯉猛的擺尾,濺起的水花落在夢參的身上

老和尚總歸是扭不過小和尚

“雨這樣大,進來避避風雨”

夢參抹了把臉上的水,雨很大,有些雨沁到了他眼裏,沁紅了他的眼眶

“衣上染俗雨,不敢入佛堂”

老和尚的木魚聲停下,他站在身來,走到佛堂的檐下,面目雖已蒼老,但一雙眼睛卻如稚子般純澈透亮

“為何”

他並不明白的看著眼前長相與自己有幾分相似的和尚,為何在凡世間走一遭,他的佛心會變得如此不穩,他本就是天生的佛子,他就該修此道

夢參同樣看著老主持,陌生的稱呼直直的戳向老主持的痛處

“那父親呢,父親人間那一遭可又是真的放下了”

“你住口!”

老主持像被針刺了一下一樣,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幾百年來第一次如此著急的呵斥小和尚,夢參適時的閉了嘴,老主持對著慈眉善目的佛祖虔誠的拜下

“阿彌陀佛”

夢參站在雨幕裏一言不發,有些事終究是不能說出口,傳言沒錯,主持確是他的父親,他是當年主持下界是與一個凡間女子所生

當時,他父親是一個將軍,他的母親是一位官家小姐,他是天生的佛子,一出生便註定是要他母親的命,他父親在人間時對他母親情根深種,他母親去後,他也一把劍追隨她而去

死後他父親重新回到了中天庭,把自己關在房裏半個月,待門重新打開之時便把半個月大的他抱回了中天庭

說他放下了,夢參不信,他若放下了,為何思慮半月仍要抱他回來若他放下了,為何幾百年來不再修行

這麽多年,他的父親不過是在自欺欺人罷了,他恐被心魔所噬,所以他整日端坐於佛堂,不再修行

過了很久,那缸中的錦鯉再次一個鯉魚打挺,竟直接翻出缸外,掉落在地面直撲騰

“你走吧”

蒼老平靜的聲音聽不出喜怒,老和尚重新跪在蒲團上,篤篤的木魚聲再次響起,夢參彎腰拾起腳邊的錦鯉,將它放回缸中

“禪房我給你留著”

夢參微微一楞,手中的錦鯉碰著了水,火急火燎的從夢參手裏掙脫出去,魚尾掃了夢參一臉水,夢參一言未發,徑直離開了佛堂

一月後,道靈觀中少了一位法號夢參的和尚,桃花源的門前,多了一個名喚無咎的男子“好一段淒婉的愛情故事……”

謝宿雨五味雜陳,其中的糾葛紛擾如百川匯海,剪不斷,理還亂

宋染向來不予他人之事作評價,對於感情夙命一事更是一言難盡,謝宿雨走過小木屋摸上厚重的石壁,情愛之事他從未體味過但家破人亡,孑然一身之事他感同身受,家園被毀,自小熟悉的人全部變成了一條條露著毒牙的長蟲,心中的悲痛可想而知,而尉遲無咎取養魂草本意救母,然父母雙親皆斃命毒牙之下,凡間之行,亂了道心,她在裏頭閉門不出,他在外頭栽培救治這些因他而了無生機的桃樹,也許夢參以為待桃花開的似以前那般綰禾就如同初見一樣,至於是愧疚還是希冀便是不得而知了

“這怎麽進去?”

謝宿雨將整面石壁仔細打量了,也細細摸過,並未見有什麽機關暗門,緣凈在上頭也全然看不見這一處地方

“自發生那場變亂之後,這石壁就不曾打開過”

剛開始之時宋染便覺得此行可能不大,夢參在石壁前守了五百餘年,綰禾都不曾有過任何動搖,謝宿雨碾著腳下的石子,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的地方,這會突然想起來了

“等等,你方才是不是說夢參取了養魂草去救治他凡世間的母親去了?”

宋染知曉謝宿雨顧慮是什麽,解釋道

“養魂草已經被拔了,但綰禾從雪山帶回來的水晶匣是水晶固魂匣”

謝宿雨了然的點點頭,水晶固魂匣與養魂草是一類的事物,只不過養魂草需吸收天地之靈氣需要萬年難得的機緣才能生出那麽一株,且養魂草對生長環境極其苛刻,所以養魂草不僅可以固其靈魂,還能修覆受損的靈魂,讓靈魂不會幹涸,水晶固魂匣只能短期內固住靈魂

夢參挎這竹籃自桃花深處走來,竹籃裏折了幾支開的正好的桃花,是給綰禾帶的,他也不知道綰禾是否能看到每日石壁前新鮮的桃花,但他還是百年如一日的在清晨換上一枝剛折的桃花

他照例把昨日的桃花換了下來,將換下的桃花帶進自己的小木屋裏,小木屋裏簡漏,只堪堪可以做個避風擋雨的場所,宋染對著這裏還算熟悉,夢參自顧自去燒茶,宋染就引著謝宿雨在矮案前坐下

謝宿雨還在想著如何讓綰禾出來,一籌莫展之際百般聊賴的打量著小木屋

“奇怪,怎放面鏡子在這?”

謝宿雨手點著鏡子,鏡子隨著他點的手指蕩起圈圈漣漪,如同水滴滴入湖面一樣,隨後鏡子上開始浮現出一個女子宋染也朝鏡子看了過去,一個蛇身人面的女子割破手心把血滴進水晶匣子裏,水晶匣裏數不清的蛇,扭繞在一起,密密麻麻,看著讓人心驚

謝宿雨擡頭瞧著端茶的夢參

“你掘了自己的墳?”

夢參將銅鏡擺在自己眼前,不置可否

“那是尉遲無咎的墳,掘了也無妨”

這面銅鏡原本一直放在臥房裏,昨日一時疏忽,才把銅鏡落在了這,場景再次轉換,綰禾開始嘗試種桑養蠶,銅鏡裏的綰禾他已看了千千萬萬遍,卻總是看不夠

夢參端著鏡子走去內室,不多時遍又出來了,說是內室,實則也就用竹簾隔了一道而已

“我知道你們想問什麽,我與綰禾數百年來只見過一面”

夢參早半月就知曉謝宿雨和宋染會一同來這,他們想問什麽他也一清二楚

“你知道我是誰”

面具之下謝宿雨挑了挑眉,夢參眼都沒擡

“能與宋退臣走的如此親近的人除了謝宗主再無二人”

謝宿雨聽罷笑了笑把厚重的面具摘了下來,露出一張與少年時略有變化的臉

“謝某早已與棄劍閣無半分瓜葛,當今柳盡燭柳宗主才是棄劍閣的宗主”

夢參聽罷只是笑笑,謝宿雨一直聽聞過夢參能掐會算,但不想他連他們想問什麽都知曉,既如此,他就又有疑問了

“算卦之人算不了自己的卦象,天機難測,事物仍其發展,該來的總要來,該走的留不住,得之所幸,不得亦命,得之泰然,失之坦然,謝施主不必多言”

謝宿雨還未開口詢問,夢參已直接把謝宿雨想問的全部都回答了,謝宿雨璨然一笑,以茶代酒

“謝某受教”

謝宿雨站起身來,將杯中的茶一飲而盡,眼神靈動,內心住著只狐貍劈劈啪啪的打著算盤,笑容狡黠的也似只狐貍

“那法師可算到了我下一步要做些甚麽”

夢參沒有明白謝宿雨的意思,但宋退臣對這個笑是再熟悉不過的了

“謝寧,不可”

宋退臣哪裏呵斥的過謝宿雨,下一瞬,謝宿雨就將茶盞砸向夢參,夢參避之不急,慌亂中接過茶盞放在案上,趁著這個功夫,謝宿雨已經打了過來

夢參就地滾了一圈,外袍被謝宿雨扒下,還拿在謝宿雨的手中,夢參現今知道在書院之時宋退臣與謝宿雨為何整日打架,原因全部都出在謝宿雨這廝身上

“你做甚!”

謝宿雨丟下手裏的外袍,竟然讓他躲掉了,可惜沒有一擊制勝,失了先機,他對著夢參笑道

“法師不是想見鏡中的姑娘麽,我來幫你”

說罷不由分說的沖了上去,夢參是佛家弟子,近身相搏之事自然比不上謝宿雨,沒一會兒便落了下風,雙手被謝宿雨反壓在身後,如此一來,謝宿雨便沒有手去夠丟在地上的外袍

“宋染,替我撿起地上的外袍”

宋染依言去撿地上的外袍,夢參見此不淡定了

“宋退臣,你助紂為虐!”

謝宿雨笑著將夢參捆緊,拍了拍夢參

“法師莫生氣,我帶你去見鏡中的姑娘”

夢參已然氣到失言,認命的被謝宿雨向外推著走,宋退臣尋了五百年尋了個什麽玩意?!他現在理解為何這廝五百年前人人得而誅之,他該

為了做戲做全套,謝宿雨甚至拿出了他許久不碰的莫邪劍橫架在夢參脖子上,宋染站在他旁邊沒有任何表示,夢參閉上眼睛神色木訥,如老僧入定一般

“夢參,你這狂妄小兒,做盡喪盡天良之事後判出師門,今日我就替天行道了清了你這餘孽!”

謝宿雨也拿不準該尋個什麽樣的由頭,反正當年那些圍剿他的人就是這麽對他說的,那些人對他說,狂妄小兒,你惡貫滿盈,作為魔族潛伏中天庭數百年,今暴露本性,判出師門,我等替天行道,了結了你這惡鬼!

相比之下,謝宿雨覺得自己相當收斂,沒有把當年那些修道之人罵他的詞句加之其中,夢參把清心經,金剛經再念了一遍了,此時已經心平氣和,原地升天了

“不對,你要表現的惶恐,痛哭流涕,涕泗橫流”

演著演著,謝宿雨指導起了夢參的表情,夢參出言相譏

“謝施主這樣精通,想來往日謝施主常常作涕泗橫流狀”

謝宿雨又豈是聽取他人之言的人,當即回道

“自然不是,似我這般珺璟如曄,雯華若錦之人,不知幾許人拜倒在我卓越的風姿之下,怎會作如此狐奔鼠竄狀?”

“……”

“……”

夢參側頭看了眼宋染,宋染錯開他的目光,望著前方,夢參重新閉上了他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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