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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章那畫與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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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七章 那畫與那人

邱賀近日無事都會去聚福樓裏喝茶,茶樓裏人多熱鬧,有幾個說書人嗓子清亮,故事也講的繪聲繪色。

喝著清茶,還能聽到不少市井間的新鮮事,讓他樂此不疲。

如今年紀大了,他便喜歡聽些瑣碎的民間故事。

今日,他照常來到聚福樓,剛下了馬車,卻見迎面走來了一位青色官袍的男子。

“晚生燕沽見過邱先生。”來人恭敬行禮,落落大方。

邱賀迎著晨光,打量著眼前的青年,玉樹臨風,著實生得一副好相貌。燕沽,他雖沒見過,但是聽過。

邱賀笑容和煦,虛扶了下,“是燕大人啊,燕大人是官身,怎可向老朽行禮,這是要折煞老朽啊!”

“沽敬仰先生已久,先生設壇講座時,沽也曾有幸得教,受益匪淺,自該以師禮待先生。”燕沽欠身恭敬道。

邱賀笑聲爽朗:“燕大人太客氣了!”

燕沽再次鄭重行禮,“沽備下清茶薄酒,想再與先生求教,不知可否?”

邱賀遲疑一瞬,笑道:“好!燕大人有請,老朽卻之不恭。”

燕沽喜道:“先生請!”然後親自上前攙扶邱賀上車。

邱賀笑容和藹,他最喜歡年輕有為的後輩,何況這位燕大人頗有盛名,連他也想見識一二。便由著他攙扶,上了馬車。

待邱賀坐穩,燕沽也翻身上馬,指了路讓車夫趕駕。

馬車裏,小童硯生有些擔憂的看著一臉喜色的邱賀,問道:“先生怎麽就這麽跟人走了!要是遇到什麽危險……可如何是好?”

邱賀笑道:“放心吧!這位燕大人,我也有所耳聞。”說完便閉目養神。

小童看邱賀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便也不甚在意,從懷裏掏出一幅畫,攤開來賞看。

邱賀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擡眼看去,見小童正摩挲著一張畫紙,畫上是秀麗的江南水鄉,心中大駭。

“這畫,哪裏來的?”蒼老的聲音有些顫抖,邱賀指著畫,神色覆雜。

小童聽邱賀問起,沾沾自喜,脆聲道:“這個啊,我昨日在一個畫攤上淘來的。先生,您看我這眼光是不是很好,才花了十兩銀子,可我看這畫至少能值百兩!”

“這是……誰畫的?”邱賀聲音更抖,顫著手接過畫,神情變得驚悚。

小童也察覺不對,喃喃道:“沒有署名,也不知道是誰。但這紙和墨都是新的。先生,你是認得嗎?”

邱賀沒有應聲,他看著畫上的江南美景,有些恍惚。這畫,是臨摹他幾十年前所畫的一副江南水景圖。

那幅畫沒有流傳出,是他畫來送給她一人的。那時候她說羨慕他,可以行萬裏路,可以賞遍天下的錦繡河山,可她連長安都出不去,他便將自己所見的美景都描繪在紙上送給她。

她說她最喜歡江南,那裏恰好是他的家鄉……他便一一畫給她看,只江南美景就畫了上百幅……

可那些畫早就被毀了,又有誰能拿來臨摹呢?

邱賀的思緒飄飛到很遠……三十年前,四十年前,五十年前……

他看到一個小姑娘朝他跑來,容顏俏麗、歡快飛揚,他看著看著就想笑,可他想著想著又想哭。

那是太過久遠的過往,他老了,有些忘記了。

可那女孩子的容貌一直刻在他心上,一輩子也忘不掉。便是此刻,一看到這江南水鄉,他便又能想起她明媚的笑顏……那是這世間最明艷動人的畫卷。

那是公主殿下。

他還記得,他跟著老師遠在江南道時,她寫信來,告訴他,她要成親了。問他,能不能回長安。

他沒能去,他花了很多心思,畫了一幅百子圖給她。那畫裏藏在他全部的心思,可最後能告訴她的只有那一句:願殿下祥康安泰,一生喜樂。

可後來,她死了!

死得時候,他沒能去見她。他希望她一生喜樂,可她的一生並不喜樂,苦的很……

邱賀的眼前一片迷蒙,有滾燙的濕意湧出,他顫抖著擡手拂去。

小童有些驚恐的看著他,也落下淚來,有些害怕的癟嘴問道:“先生,您怎麽了?”

邱賀拍了拍小童的頭,笑道:“沒事,想起了一些往事。”

小童抽著鼻子,可憐兮兮的看著邱賀道:“先生,對不起,我不該買下這畫!”

邱賀笑著將畫遞給小童,慈愛的撫摸著他的臉頰,“哪裏是你的錯。你如今眼光確實好,這畫很好,很值錢!”

小童眼睛亮了一下又熄滅了,他垂著頭,像是犯錯了一般,不敢去看邱賀。手裏的畫變得無比沈重,他有心想直接毀掉。

可就在此時,馬車停下,車簾外傳來燕沽的聲音:“先生,到了,請您下車。”

邱賀沈聲道“好”,車簾被掀起,燕沽已經伸出手要來攙扶。

可掀簾的那一剎那,燕沽目光就落在小童手裏的畫上,有一瞬的呆滯,疑惑著問道:“這畫,是先生所作嗎?”

小童忙把畫收起,用衣袖抹了把眼淚,有些氣惱的道:“不是!我家先生的技藝比這要高超百倍!”

“硯生!”邱賀揚聲制止小童。

“不知可否給晚生一賞?”燕沽笑問。

邱賀蹙眉,這位燕大人有些失禮了,卻也沒說不可。小童回頭看了邱賀一眼,不悅的將畫遞給燕沽,不客氣的道:“不過是我在街市上淘來的,也不是什麽名品,只怕入不了大人的眼!”

燕沽並沒在意小童的不敬,笑著接過畫,攤開仔細看了,笑容越來越深。端詳了片刻才道:“這畫,倒像沽的一位友人所作,這筆法熟悉的很!”

邱賀有些驚訝,還是沒有忍住,問道:“不知燕大人所謂何人?”

“慕家有位近來才回長安的小娘子,邱先生可曾見過?”燕沽意味深長的笑道。

邱賀一楞,他記得那個小姑娘,且印象深刻。那個孩子見了他,哭著說:“小女晚寧,曾受先生教誨……”

她,究竟是誰?

他沒有教過她!她何來的畫?她怎能臨摹出他送給公主的畫。

邱賀只覺得眼前一片模糊,好多個人影交疊在一起,混亂卻又清晰。

她喝茶的動作,她擡眼的瞬間,她淚盈於睫的模樣……她看向他的神情……熟悉的讓他好像認識了她好久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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