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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握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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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握的手

又快到新年,萬斯然終於跑完了電影宣傳。

由於這部影片同性戀愛只是要素之一,而且相關情節也只是主角成長線上的一個部分,並不是主要戲份,所以閹割版成片通過了內地審核。

雖然這個故事的講述缺了一角,但已經是劇組能盡的全部努力了。

萬事俱備,只待上映。

年前的工作全部結束,萬斯然心情不錯,正想給成昀發消息,卻發現高中班級群未讀消息99+。

雖然群裏偶爾也會有人聊天,但從沒有一次能一下子劈裏啪啦說99+的。

這是聊什麽話題聊上頭了?

指尖還沒碰到屏幕,高中班級群的消息欄往下移動一格,餘堇發了最新消息給她。

不是一條,是一下子彈過來三條,並且小紅點內的數字還在持續上漲。

今天大家都是怎麽了?

『你快看我給你發的鏈接,真的蒼了天了,竟然會爆出這種事!!』

下面是三條新聞鏈接。

不是娛樂新聞。

而是社會新聞。

市級媒體,省級媒體,總臺,全部發布了同一則新聞。

【Z市某高中老師與女學生關系密切,家長將其毆打進醫院,現場多人被誤傷】

還有一段視頻,背景是學校門口,人臉都被打了馬賽克,但能看出來一個氣勢洶洶的男人帶了好幾個身高體壯的男人,有幾個還拿著板磚和長棍,正圍著一個有些瘦弱的男子拳打腳踢,邊上勸架的人也有好幾個被誤傷。

現場一片血腥狼藉。

萬斯然越看就把眉頭皺得越緊,她把視頻暫停在某個時刻,截圖,然後不斷放大。

這個人……

另一邊的餘堇等不及了,直接一個電話過來。

“我發你的新聞你看了嗎?這事鬧得可大了,微博第一掛著呢,你說說這,啟明這回可把臉丟大了。”

啟明?

難怪,難怪那個校門這麽眼熟……可這麽說,視頻裏那個被誤傷的人真是成昀?!

“這是啟明發生的事?”

“對啊,我們高中班級群都討論翻天了,據說是高三年級的一個年輕男老師和班上的女學生談戀愛,結果被學生家長在手機裏看到了親密照,嘖,好像還不是一般的親密,家長一看就火了,叫了一大幫人抄家夥來堵人了。”

萬斯然沒再和餘堇多說下去,她很快掛斷電話,又撥通成昀的號碼。

沒有人接。

視頻裏可以很明顯看到,被誤傷的人中有一個發型身形衣品都很像成昀的人,場面很混亂,好像是別人扔長棍時砸到了頭,烏泱泱一大片人,地上是暗紅色,這個血量,明顯不只有一個人的血。

萬斯然立馬買機票收拾東西,可最早的航班也只有當天深夜,於是她幹脆放棄坐飛機,買了一個半小時後的高鐵。

高鐵站離市區很遠,到Z市了還得折騰一番才能回市區,但她也管不了那麽多了,她必須盡快回去。

去S市高鐵站的路上,她一直在給成昀打電話,可是都沒人接,直到她上了高鐵,電話終於打通了。

不是成昀。

“餵?”

聞聲,萬斯然冷靜下來,斂著情緒道:“……吳阿姨,我看了新聞,昀姐姐她……她怎麽樣了?”

吳秋雲的聲音聽著沒什麽感情:“被砸到了腦袋,現在在市中心醫院。”

果然,她沒看錯,真的是成昀。

萬斯然的語氣急切起來:“吳阿姨,我現在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她看看時間,“晚上九點前應該能到醫院。”

吳秋雲沒說什麽,很快掛了電話。

一路馬不停蹄舟車勞頓,萬斯然在導診臺問到了成昀的病房號,四樓最裏間。

成爸和萬斯然父母坐在走廊上相對無言,吳秋雲剛從病房裏出來,正要叫丈夫去接水,就見萬斯然胡亂挎著個包氣喘籲籲地在她面前站定,大冬天的額頭上竟然出了一層薄汗。

“吳阿姨,呼……昀姐姐怎麽樣了?我能進去看看她嗎?”

算起來,萬斯然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到成昀父母了,雙方都刻意回避見面,吳秋雲甚至連萬斯然父母也避著,原本親如一家的兩家人,硬生生變成如今分崩離析支離破碎的局面。

吳秋雲沒有立馬回答,而是下意識掃一眼何鈺,見對方也一臉關切,這才開口道:“輕微腦震蕩,腦袋被砸破的傷口已經縫合了,在醫院休養幾天。”

一聽成昀被砸破了頭,萬斯然慌了神,眼神直接越過身前的吳秋雲,仿佛視線能穿透門板看一眼愛人。

“吳阿姨,我能——”

“小昀頭疼,已經睡下了。”

你就別進去了。

萬斯然聽懂了,無措地把胡亂蹦跳的心咽回去,細長白皙的手指把身前的包抓得很緊,在醫院的冷白光下,這雙手就顯得更加蒼白脆弱。

萬爸看得心疼,要把她的包取下來自己替她拎著,第一下竟然沒拽動,他拍拍女兒的手,回過神的萬斯然才後知後覺卸下力氣。

見萬斯然失魂落魄,成爸也不想讓她繼續難受,“然然,你趕過來也很累了吧?小昀這邊沒什麽事,我和你吳阿姨照顧就好,你和爸媽回家吧。”

不等萬斯然回答,吳秋雲直接越過她,把手裏的水壺往丈夫懷裏塞過去,也坐在了走廊上。

萬斯然看看緊閉的病房門,再看看面無表情的吳秋雲,短短一句話說得字字艱澀。

“成叔叔,我在這裏坐著就好,我想陪……我想休息一會兒。”

一直沒說話的何鈺把萬斯然拉到身邊坐下,“老成,你這話說的,小昀是我們幹女兒,幹女兒腦袋被砸破流了那麽多血,我們怎麽可能睡得好覺?”

萬斯然依舊失神呆滯,吳秋雲臉上的冷漠卻在此刻松泛起來。

“秋雲,兩個孩子的關系……”何鈺的目光晃動幾秒,很快又重新定下眼神看向吳秋雲,“先不論其他,兩個孩子這麽多年的感情,然然著急小昀也在情理之中。”

何鈺收回視線,卻依舊繼續道:“我們兩家的情誼……也不該那般脆弱。”

似乎是浸透了這幾個月來日日夜夜的嘆息,何鈺的語氣縹緲得如同風前雪。

兩位爸爸對視一眼,各自握緊妻子的手。

兩家的緣分始於何鈺和吳秋雲的相見恨晚,萬家剛搬來的時候,四人都風華正茂。

那時年輕的何鈺在樓下指揮家具進場,同樣腳步輕快的吳秋雲牽著剛上幼兒園的小成昀回家,這是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漸漸地,兩人從最初的點頭之交,到日後的無話不談,兩個丈夫也由此稱兄道弟。

兩家近三十年的感情,不僅催生了兩個孩子之間無法去評判的愛情親情,同樣也見證了四個大人的正好年華和深刻友誼。

吳秋雲站起身,剛塞進丈夫懷裏的水壺又被她拽出來,在場的人她一個都沒看,只輕飄飄留下一句“我去接水”就離開。

三個大人短暫沈默後,很默契地,成爸打開門,何鈺拍拍萬斯然的肩。

何鈺將萬斯然胡亂糊在臉上的發絲撥開,朝病房內揚揚下巴,聲音少見的柔下來:“去吧,去看看小昀。”

確實如吳秋雲所言,成昀已經睡著了,額頭被纏了一圈白紗,她安安靜靜地平躺著,只是素日嫻靜柔和的臉上此刻卻緊皺著眉,好似在壓抑著痛苦。

萬斯然步伐很快,但又盡量將腳步放輕,短短幾步路她走得像個蹣跚學步的孩童。

成昀。

昀姐姐。

她在心裏叫著,想去觸碰眼前人,又被眼前成昀這副病虛脆弱的樣子心疼得不敢伸手。

眼底氤氳起薄霧,她便用朦朧淡遠的眸光去與眼前人纏綿,任憑一路上經歷的心慌無措在此刻滯後發洩,與縹緲的眼中薄霧一起,化作一遍又一遍聲勢浩大的凝望糾纏。

萬斯然陪著成昀,什麽也不做,就安安靜靜地看她,幾位家長也沒來催促她回家,連吳秋雲也只是把水壺放好後就離開了。

連軸轉跑完電影宣傳的身體本就疲憊不堪,又馬不停蹄趕來Z市,剛到後半夜,萬斯然就已經難以控制自己的眼皮,她伏在病床床沿,只占了很小一塊地方,然後警告自己只允許閉眼五分鐘。

十分鐘後,吳秋雲把另一張床上的毯子披在萬斯然身上。

“秋雲,我們談談吧。”

兩個爸爸已經被安排回家,萬斯然進病房後何鈺就沒再出聲,此時見吳秋雲出來,便啞聲叫她。

“你聲音都熬啞了,我們現在已經不年輕了,你先回去休息吧,有什麽話明天再說。”

何鈺也沒勉強,只看了兩眼已經熬得眼睛通紅的吳秋雲,“你也回去睡會兒吧,然然在這裏,沒事的。”

何鈺走後,吳秋雲又坐了十幾分鐘,離開前她輕輕打開門看一眼病房內的兩個孩子。

兩人都閉眼安靜地睡著,手卻相握在一起。

明明是兩只同樣柔軟的手交疊著,可從這柔軟中,似乎也看得出其間噴薄而出的力量,不是強烈的,充滿沖擊力的力量,而是如同涓涓細流般清澈透亮,卻又綿綿無絕期,永遠溫潤柔和的堅定。

不知是誰中途醒來握上的手,又或許,根本沒有人醒來,漫長歲月中貼近的心,和已然交融的靈魂總會指引著方向,指引這兩具肉身即便跨過萬難也要觸碰糾纏。

直到肉身消亡,直到靈魂湮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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