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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璧成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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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璧成雙

莫浮派的梨花素來晚綻,但因為紮根靈山,花期要比下界長不少。這也就意味著,最後一茬漠漠白色鋪蕩開的時候,晚春已然收了尾。

飄零花瓣打著旋簌簌皈依土層,像是一場浩大又溫柔的落雨。

千頃萬頃飛雪敝月,嚴子潛站在某處閣樓之外,遙望拔地而上的千萬明燈,低聲詢問:“師尊,去看看嗎?”

嚴溫負手飄然而立,聞言矜持掩袖咳嗽一聲。

“不急。”

莫浮派雖然殿宇奢華,但畢竟高居巍然高山,上仰泠然山巔,被風雪蕩盡了俗念,並不喜鋪張。

唯有今日不同。

浩浩蕩蕩的祈福明燈映了滿山,交錯的澄黃燈火和蔓結黑影彼此糾纏,熱氣燒得整個門派都喜氣洋洋的。

傾派弟子一個不落全部聚在浮陽殿外,放燈的時候還好,只是被照熱了臉,在夜色下兩眼放光的盯著飄搖而上紅色紙面。

放完就都忍不住了,兩腿飛甩,洩了洪。

他們呼啦聚在殿外,又呼啦擠了回去,搓著紅撲撲的臉蛋,“誰打頭陣?”

有人最開始叫喚得兇,被推了好長一截,越走越慫,死死定腳,抱著正殿後一片居室下的紅直柱:“我我我……我不敢。”

子征笑他:“膽小鬼,不曉得把握機會。”

那膽小鬼麻溜就坡下驢,恭敬道:“太好了那師兄你來。”

子征笑容凝了一下。

“其實我也不敢。”

嘲笑聲大溢,弟子們鬧起來,像是被捅穿的馬蜂窩。

這是他們早就說好的,今日大事,難得全派弟子都派得上用場,不達目的不罷休,結果臨門一腳,誰也不敢踹,怎麽辦?

馬蜂們嗡然叫鬧了好久,欲進欲退欲打欲踹又個個羞得要命,嘴上叫得歡,其實都是慫蛋,你看我我看你,縮在居室外當碎嘴鵪鶉。

他們是在打商量,聲音極低恐為人知,但壘在一起卻太多太雜,嘎嘎軋軋混著笑聲傳上來的時候,齊榭剛用微涼的手指捂過了臉,“他們在幹什麽?”

滿屋一片喜色,負責收拾安排的弟子不放過,梳臺箱匣花枝招展,碗碟高燭濃妝艷抹,連床柱都被纏了好幾道紅布,要多華麗有多華麗,要多鋪張有多鋪張。

熒熒燈火晃跳一下,詔丘正撈著袖擺從紅艷艷的桌上摸了兩只酒盞,聞言笑看過來。

“猜不到?他們來鬧洞房。”

齊榭的臉騰的又紅了。

他一身繁覆華麗的正紅長袍,纏枝的金色紋路粼粼如水,從衣領順延,制式變幻一直游到袍尾,拖擺長鋪到地板上好幾尺,襯得他如玉的肌膚都著了一層緋色。

詔丘偏頭瞧過,在他輕顫的睫毛上抹了一下,“不好意思了?”

齊榭忍無可忍,脖子紅了一片,撇過頭:“沒有。”

詔丘單手倒好清酒,汩汩微響就像淌在耳邊,他用濕潤的杯沿點過齊榭的唇瓣,“現在呢?”

齊榭的臉更紅了。

詔丘笑得歡,同樣華貴精美的喜服都跟著一齊抖,但即便如此,杯裏的酒水也沒有灑出來一滴。

倒是齊榭被酒香熏過,渾身不自在扭過頭,很不理解他在看什麽熱鬧,終於舍得反擊,“又不是我一個人成親。”

他說完,下意識抿了一下唇瓣,被燭火映得明亮的雙瞳在詔丘臉上掃了一下,往後退了一步。

詔丘放下酒杯眼疾手快一摟:“跑什麽。”

他湊過去,滾燙的鼻息慢慢撩拂到齊榭頸側,後者大駭要躲,還是被捁得緊緊的啄了一下臉側。

齊榭又被親笑了。

他就沒躲成過。

偏頭看過去,兩人相隔不過一寸,鼻尖挨蹭,微薄的肌膚熱氣交匯融合,熾烈的眼神落在臉上,像是纏綿的吻。

對於順竿爬,某人真的很有一套,眼看就要忘卻大事親在一起,齊榭該出手時就出手,笑意未盡打斷詔丘施法:“師尊,離我遠一點。”

被五指捂臉還被往後推的詔丘眉梢一挑,但不急解救自己,沈沈笑了一聲。

“以前這麽說就算了……”

他對著掌心啄了一下,“今日什麽大事?”

齊榭被燙得縮手,繃著,客氣委婉道,“門派中有人成親。”

詔丘笑吟吟,“哦,有人是誰?”

齊榭微微後仰,“弟子……我……吧。”

詔丘繼續壓過去,“你和誰?”

仰無可仰退無可退,齊榭跌了一下,半邊臀部壓到桌沿,被詔丘順勢撈起來放在桌面上,雙腿分開,逼問的人就卡在最中。

一俯一仰,修長的手指扶著他的腰,滾燙的掌心溫度竟然能透過繁覆的裏襯直達肌膚,齊榭忍不住挺了一下腰板,卻反而讓某人鉆了空子。

詔丘兩手松松環抱,琉璃般的漂亮雙瞳中是一片葳蕤亮色,波瀾晃動中映著一張冷峻的面容。

他威脅:“不說清楚不準下來。”

羞惱瞬間刷洗了齊榭,他渾身上下都開始發燙。

但是詔某就是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討嫌性格,這一點他很清楚,再看腰際的那雙手雖然握得穩當,分寸正好,但站位太過獨特,誰是真正的主宰不言而喻。

齊榭顧左右而言他,擋著半張臉,有點繃不住了,“今日……”

居室下的聒噪聲更大,似乎是弟子們商量出了對策在往上走,若他們浩浩蕩蕩跑過來都把耳朵貼緊了聽,齊榭是死都不會開口的。

所以還得在搗蛋大隊蒞臨前推波助瀾一下。

詔丘對著他的嘴角一啄,“快說。”

齊榭渾身不自在,“今日……我們……”

詔丘又一啄。

齊榭支支吾吾,手指轉而卡住下頷,端成了個凝眸深思的表情。

好吧,再啄。

齊榭心臟狂跳,平日的淡定飛到九霄雲外,又被親得沒辦法,

“這個……今,今日……”他斜覷某人一眼,發現對方滿眼期待,有點想笑,闔眼正襟危坐,破罐子破摔,“我和師尊你成親。”

眼波大勝,詔某笑得溫柔動人,果然捧著他發燙的臉吻了上來。

屋內燈火未褪,地面疊出他們親密纏綿的落影,好一會兒之後,齊榭錯身喘氣,笑意徹底決堤,喉結滾了一下。

這麽些日子被養回來的坦誠直白全部耗盡,勇氣也被親沒了,齊榭一手捂自己一手捂詔丘,笑得渾身發抖,指尖都是紅的。

他微微嘆息,沒臉見人,“師尊,我要下來。”

“身處高位”角度絕佳,但太容易任人宰割,他要跑。

詔丘猜都猜得到他下來是要幹什麽,無非是端攏衣袍,收斂笑色,劃清界限,客客氣氣一本正經的開始研究闔門避人的最後幾道流程。

這個時候了,齊榭還是要矜持端重,但詔丘盯著他,“不。”

又說話不算話,齊榭瞥過來,面色微動,詔丘微笑,“我有事和你說。”

他出其不意的時候太多,齊榭今日好脾氣,準確來說,一直好脾氣,半笑半疑準備先聽一聽:“什麽?”

詔丘斟酌,“阿榭,今日我們大婚……”

天地祖師躬拜,貴客啟證,至親為媒,將他們一路送到這裏。

將瘦長的雙手帶到腰際,齊榭轉成主位,詔丘循循善誘:“我有一個想法……”

齊榭恍然,臉一熟,將他拍開半步。

他對詔丘,總使那種聽著順著哄著的招數,如此抗拒讓詔丘十分訝異,連他自己也反應過來情緒激烈,事有不對了,繼續端架子捂臉,偶爾眼神從指縫裏和詔丘對上,就裝無事躲開。

詔某發現不對勁:“阿榭,在想什麽?”

齊榭略略心虛:“沒什麽。”

詔丘發現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逗他:“阿榭?”

齊榭更加不自在,但很講禮儀,“嗯”一聲算是回答。

詔丘湊得更近。

以往他這樣叫,齊榭必然會回一句“師尊?”,再不然也是一個“嗯?”,不會有這樣沒頭沒尾,恨不得話題立馬胎死腹中的語氣。

不對勁……

很不對勁……

“阿榭?”

齊榭果然不應了,下定決心雙手蒙他的臉,“君子戒色,弟子不會屈服的。”

詔丘被捂得聲音嗡嗡的,套話:“為何,如此小事……”

齊榭果然坐不住了,“這是小事?”

詔丘滿眼無辜,“你覺得哪裏不好?”

齊榭羞憤,“弟子……絕對不會主動的……”

套話成功。

原來如此。

詔丘含笑捉著他的手腕,“哦……”

以前不都是自己死乞白賴湊上去又親又抱弄得齊榭沒辦法才欲拒還迎被折騰的麽?

雖然今日略略不同,可能會有三分拒七分迎,或是運氣好,一九分,但他沒指望面皮薄的齊榭能主動。

他自己倒好,先想上了,而且反應激烈,好像事情已經做成了似的。

詔丘笑吟吟湊過去, “我是說……”他眉眼彎垂,親掉他臉上的紅暈,“我有東西要給你。”

齊榭“啊”了一聲,很難說是丟臉更多還是疑惑更多,詔丘不給他挖縫逃走的機會,“但是你要是主動,我也沒意見……”

他沒意見,齊榭被調戲得有意見,後者被看熱鬧有點惱,但辯不過他,強行岔話,“要給我什麽?”

詔丘眨眨眼,親過來。

就在這時,門外忍無可忍,爆發出羞怯到極致的震撼驚呼。

詔丘直接被他們呼抖了。

猝然扭頭,才發現屋外不知什麽時候,烏泱泱聚了一大片黑影,高矮不一錯落無致,直接把窗紙壓黑了。

好大的陣仗。

齊榭愕然:“他們……真敢來?”

詔丘納悶:“我怎麽沒發現?”

居室外有禁制,動靜不應該逃過他這個術主,哪怕他為情所迷忙著調戲自家道侶,也不該閉目塞聽到這個地步。

齊榭悚然:“我們現在不在生蘭閣……”

豁然間,詔某冷笑一聲。

因為畢竟是長老,不好長久待在浮月殿,他們一琢磨,正好趁著大婚搬到了浮陽殿那一片的居室。

哪怕用的是自己的禁制,掌門的地盤就是掌門的地盤,要想瞞過他這個長老,就只有……

他眼中寒芒跳動,齊榭迅捷無倫從桌上一躍而下,兩人對視,片刻後呼啦掀開門扇,和一堆察覺不對畏畏縮縮的弟子和正前方端莊肅重的嚴溫打了照面。

今夜特殊,為祈常伴之喜,某一處不滅燈。

弟子們沒本事和膽量打破禁制進去鬧,但是想偷窺,鬼鬼祟祟爬過樓階,竟然在新居室外看到臉紅得像花生蛋子的掌門!

掌門欲走未走,被他們包抄,連退路都找不到,低斥道:“捉的就是你們,還不回去!”

弟子們狗頭一縮下意識要拐,但總覺得不對勁,想要多問,眼風半瞟,都不動了。

眾所周知,居室外有禁制,非主不可入。

而眾人還知,屋內大明時,屋主面容模糊,但一舉一動都會被投出虛影,簡直就像在看皮影戲。

一大票人眼睜睜看著其中一道落影慢慢貼近另一道,倒吸一口涼氣,激動得掐緊了彼此的手。

哎呀呀摟上了!

哎呀呀親上了親上了!

好可惜還差一點……

完了完了長老和師兄都出來了。

門戶大敞,兩位新人面色不明,危然而立。

莫浮派多藍袍,鮮有紅衣,大艷的顏色最是挑人,禮服又太繁覆,弟子們白日恪守規矩,抻長了脖子也只看見兩團紅影。

現在被懟了面門,登時一個兩個都楞住了。

長溟長老素來駭人,身量孑拔,弟子怕他。但有紅衣為襯,撥掃開三分刻薄,眉目艷緋如刻,風華如淬。

子游師兄倒不是很嚇人,但寡言如斯,撇掃不過心,眾人看慣了那一套冷淡,以為如何顏色,都不過是為他多覆一層雪。

經霜愈茂的泠然此人,卻被喜服堆出無邊的風流雅意。

天造地設,絕璧自成。

瞠目間,他們彼此緊攥出汗,才發現自己剛才竟然忘了呼吸。

但詔丘不曉得他們為什麽毫無眼色,只好盈盈一笑。

齊榭瞥到如此動作,微嘆,只好跟上。

眾人幾乎是心醉神馳的看著他們在華服擁簇中動了動手指,詔丘偏頭對齊榭說了一句什麽,下一瞬,森寒亮光冽冽折顯,兩柄長劍應召而出。

破魄?緘言?

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群人駭然大退,腳踩腳絆倒一堆,屁滾尿流的跑了。

於是劍身堪堪出鞘的時候,門前只剩下了泰山崩於前而不改於色的掌門,嚴溫。

嚴掌門不對極品劍有絲毫怵懼,滿臉淡定:“我……”

詔丘挑眉。

嚴溫微微一笑,“我是來……”

齊榭下意識轉了一下長劍。

嚴溫揖禮,用平生最大的力氣揮袖,蹬蹬蹬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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