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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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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曉

驚雷閃過餘光,晏清在這樣刺眼的一片雪白中忘了要眨眼,殘淚累積,徑直墜到地上。

逐漸漫散的金光飄到身前身後,襯得她一張臉慘白如紙,驚懼錯愕的眼神定在一人身上,幾乎要盯進他的皮肉裏。

血線蜿墜的時候,有人微微偏頭伸出兩指,推開了架在脖頸上的長劍。

“什麽時候發現的,長溟?”

他的語氣是毫不掩飾的不解,眼神卻是冷的,定的,掃過某一個人的時候,會給人一種毫不在意的睥睨意味,奇異,硌硬。

又太過陌生。

可能是這時候的金光太盛了,高階陣消散時都會有這樣鋪天蓋地,華麗詭譎的幻象,會循著最後的本能,吸附在天生帶靈的東西上。

陣主身上。

虛薄的一層攏過他因為年少而顯得單薄的身軀,又因為有了金點相渡,身量都高了一截。卻更加孤冷。

冰冷的眸光掃過來的時候,像是含了西嶺山積年的長風深雪。

聲音還是那個聲音,面容還是那張面容,人……卻不再是那個人了。

詔丘以為自己點破這一層時,能以故友的身份砸去諸多質問,至少也要臭罵他一頓,才對得起此人十數年的誆騙。

但實際上,他只是沈默地看著破魄被推到虛空,熟悉中帶著幾分陌生的臉似乎有一瞬的裂痕,卻只是眼睛眨了一下,帶出笑意。

仿若重逢歡喜,仿若譏諷。

比詔丘的解釋來得更快的是晏清發顫的質問。

“你是誰?”

這句話,要比剛才對著褚陽時兇得多,怒得多,卻像是冬日新凝的冰層,看著難摧,其實只要稍微用腳尖一點,就會碎出枝椏交錯蔓延的裂痕。

她深吸一口氣,忍住眼淚,下意識握住了隨身攜帶,視若珍寶的烏流匕,

“回答我,你是誰?”

平緩無波的眼神終於起了一絲波瀾,卻不知溫度,雲嶼……或是說雲見山看過她,淡色的唇瓣微動:“小十六……”

這個稱呼,讓晏清勃然大怒,烏流匕鏘然出鞘,當空一劃直劈面門!

“你不許叫這個名字!”

烏流匕銀白的一面反折出另一人微白的面容,身形微動,如雪長袍被閃避的動作掀起一角,又飄飄然落下。

晏清一擊不成又起一擊,豎劈的寒刃倏然回轉,橫掠而來,打鬥激起刀嘯,一招一式快出虛影,令人眼花繚亂的刀法中,晏清始終緊抿唇瓣,一身寒霜徹底凍上,冰冽刺骨。

她不知道什麽地方被對方反推回來的刀刃劃過,拉出一條細長的血痕,隱隱作痛。

烏流匕的刀法並不能和一般刀法混為一談,是當年意塵祖師鑄器完畢,根據器形器性親編出的一套刀法,招式簡單,又很有太山派法術低調沈斂的意境,卻以一力引千鈞,巍然不動間殺得山崩海傾。

她以往曉得法器威力,往往是能不出手就不出手,不得已亮器,都用最少的靈力催動,這次卻動了真章。

刀鳴如同靈獸清嘯,穿透了整個曠寂的山巔。

刀風摧枯拉朽,迅速撩出風旋,一團風雲裹著沙石滾過。兩道風雲在低空相撞,爆出厚重的巨響。

心臟擂跳如鼓,晏清甩下指尖的一顆小血珠:“我不信!”

雲見山知道烏流匕的獨門器法,是因為前任契主已逝,世上沒有女修能教導她,於是雲見山以師尊之名親自為她找到譜冊,日日琢磨,親手教會她一招一式。

晏清的雙眼遍布血絲,清泠的面容被怒火燒灼成另一幅模樣,死不停手:“你還想騙我!”

師尊去世前閉關多年,一身身法傳給親子有何不可!

旁人也能學的東西,憑什麽以此為證,說他是另一個人!

白袍撩旋一圈,淡然又松散地躲過了好幾招,晏清盯著眼前的人,牙關咬得死緊才沒讓自己出聲。

她能說什麽!

她應該說什麽!

詔丘挑中空隙持劍一擋,更加兇戾的刀氣直接震開了破魄:“師叔,別管我了!”

她擰眉握著烏流匕,眼裏是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悲意。

很久之前,有人曾對她說,這把匕首太過兇悍,可能會招致覬覦,若她修為不夠深厚,恐怕會有賊人來搶,即便極品靈器生來就可以和器主結契,晏清如果生生被壓制,這東西也有可能流落他人之手。

那時她確實還不厲害,聽此情狀被駭了一大跳,小氣吧啦又不太聰明地將這把極其稀貴的寶器藏到了身後,仰著脖子,惶惶然問那人怎麽辦。

被問及的雲見山雙手負後,身姿修長高拔,滿目清明溫和,聲音也像煦風一樣可慰人心,“我翻閱古籍,找到了一個古法可破此局,但這一招是會造業孽的至兇殺招,不到萬不得已不要用,也不要告訴旁人,我也不會告訴別人的。”

他伸出白凈的手指,溫柔躬身,“來,將空空給為師,我先給你演示一遍,不過你要站遠一點。”

後來她越來越厲害,一步步爬上來,成了當世女修的魁首,成了名正言順的烏流匕器主,再也不需要隔得遠遠的怕自己的刀傷到自己,哪怕最後學會了這一招,也從沒有機會用上。

因為除了寥寥的幾個人,同輩修士,甚至是前輩修士,幾乎沒有人能壓制她了。

可是當初一遍遍笑著教她刀法的人卻辭別人世,再無今生音訊。

如今她看著身前這個和故人九成相似的臉,怒火幾乎要將胸膛燒出一個大洞。

“空空召來!”

驚雷於長夜劈下,聲響直破長空,仿佛被強大的靈力旋繞出真形,闊達數丈的刀風裹挾細碎光點而來,直摜入九尺深土!

轟隆巨響,整座山頭都為之顫動。

晏清擡刀橫劈,忘了之前有人和她說要劃定分寸,忘了他曾說要顧忌性命,要不造殺孽。

千萬道理,千萬忌諱,千萬說辭,她全都不顧了!

烏黑一面在金光中顯出如淵深色的時候,詔丘擡劍掠去。

但有人更快一步。

森寒長劍破開雲層,從褚陽手上脫力受召而去,消絕層層障眼法,在如山的風暴前顯出原樣。

罡烈劍風洶洶掃來,在深硬的土層上劃出深長的溝壑,如同豁然顯露的天塹。

激越劍鳴震得人頭皮發麻,耳朵尖痛,像是千萬捆利刃順著劍氣紮過來。

晏清站在如暴冷風面前,再也沒能挪一步。

她滿眼通紅。

破掉她殺招的人,是雲見山。

落在身前的長劍,是雲見山的劍。

當年師尊亡故,她舍不得將寶劍交還洞窟,就以劍主親傳首席的名義,將這把還帶著主人殘存靈氣的長劍奉在了太山派藏書樓最頂層的一面墻上。

每逢忌日,便沐浴齋戒,對劍深叩。

門中其他弟子也會來,褚陽偶爾回門,也大多是在那一日,甚至連避世不出的曹婉,到那一日也會在入夜時分將她叫到身前,言辭隱晦,讓她不要太難過。

只有雲嶼不來。

原來如此。

他從不到那一座藏書樓去。

原來如此。

雲見山喚出長劍,卻沒讓劍風傷到她分毫,只有她手背和小臂的兩條細長傷口,是他不得已為之。

太山派弟子袍避水避臟,血珠甚至不會沾染上她的衣袍,曇紋還是那麽幹凈,那麽高潔無垢,像是西嶺山的雪。

她雙拳緊握,烏流匕掉在地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但另一個人幫她說了:“今日之後,要怪要恨要殺,絕無二話。”

哪怕他是師尊。

晏清聽得幾乎想笑。

如果他是雲嶼,她自然會有資格和立場去替故人保護、教導,或是懲戒。

如果他是雲見山,自己身為弟子,不會有什麽念頭要以下犯上去多嘴,就算擔憂不解,言辭也是恭謹有分寸的。

但荒謬的是,荒謬到可笑的是,她以為的師尊遺孤,自己最放心不下又寄托惦念的師弟,實際上是另一個人借了一個殼子,瞞天過海,一直在她身邊。

就在她日日可以看見的地方。

她日日看著這個人用著熟悉無比的身法,練著熟悉的劍招,甚至連飲食喜好都熟悉到了極致,卻一遍又一遍的告訴自己,如果這個人是雲嶼,那麽這些行徑都合情合理,他不是自己想到的那位故人。

她該叫什麽?

師弟?師尊?

她和面前此人相識日久,如同血親,又闊別多年,如同生人,根本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表情來相見,只好退了一步,意味不明又格外生疏的說了一句。

“不必了。”

她被騙了這麽多年,哪還有討要真相的資格。

可眼淚就是不由自主的砸下來。

褚陽似乎想說什麽,但開不了口。

雲見山亦然想說什麽,但最終默然。

倒是詔丘瞧著風聲暫時偃息,慢慢走上前。

他知道如此死結他一個外人無法幫忙作解,事到如今才站出來,希望不會討人厭。

雲見山的淺色眼珠微微轉動,眼神就跟著瞥過來。

詔丘把晏清往一旁推,小姑娘卻不太想動,詔丘只好眼神示意齊榭過來把她帶走,這才安心和雲見山說話。

一聲嘆息後,他突兀的開口:“明珠師姐還沒有入輪回的時候,我在山壁采木,看到了一個光滑的截面。”

頓了頓,他補充,“很新。”

雲見山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他是在回答自己的問題,就將長劍隨手紮在地上,撥了一下面前散得差不多的金光:“騙你真的很沒有成就感。”

詔丘頷首微笑,“那如果我不說,你就會覺得高興了嗎?”

雲見山就說:“也許吧。”

他的聲音總是溫和又清朗,眉目含笑,低語切切,像是晨起時映渡在白雪皚皚之上的一層淺薄初日。

總是讓人忍不住跟著也松和下來。

這一句後,他擡頭掃過一眼,似乎是想看一看這般日光是否會化雪,若是如此,今日修行可得小心,否則就會栽一個大跟頭然後又被褚陽盯著抹藥。卻只看到烏雲籠罩,天色傾壓,像是隱隱翻滾的墨。

如此森寒,讓他一身如雪的白曇弟子袍也暗淡下來,褪去了修士泠然立世的些微疏離,這個模樣反而被蒙上往日殘影。

好像他下一秒就會嘀咕出聲,讓他們動作快點,打完好各回各家。

但實際上,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詔丘的錯覺。

可能是他們對視了太久,相逢的場面也不太合適,讓寒暄都無從提起,雲見山看了他一會兒,與一身溫雅格格不入的淡漠眼神就落在那如雪白發上。

這是最直接,最醒目,能讓他想起糾纏了諸多苦楚的往事的東西了。

陰風掃蕩,衣袍獵獵,雲見山卻恍若未覺。

“長溟,當年的那個陣法,你知道叫什麽名字嗎?”

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直白的問法提及前塵,雖則這是一樁無緣苦及晚輩的禍事,但因果輪轉,他們都因此變了模樣。

齊榭幾乎是下意識就皺起了眉頭,被他拽到一邊的晏清終於不再楞楞的,而是從虛空某點收回目光,無言闔眸。

嚴溫自從困魂陣破就一直守在詔丘身邊,相比雲見山的現世,他其實更在意的是這個問題的答案。

或者換言之,他更在意,詔丘是不是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

往事撲湧猝不及防,有人重傷纏綿病榻,日日在無休止的噩夢和如摧疼痛裏輾轉,沒人有心力,有勇氣告訴他這些。

而今下晦暗如蒙,有些事情能不提及最好就不要再提及了。

無論是齊榭、嚴溫,還是晏清,他們都一致默契地緘口不言,畢竟這關乎生死,是一道深深紮入心臟,用盡漫長餘生也未必能釋懷的傷疤。

被緊緊護在其中的詔丘卻毫無自覺,輕描淡寫,甚至是笑著眨了一下眼,像是一種生怕別人看不清楚的肯定。

“當然。”額間滑下一縷碎發,詔丘隨意撥起,“重質化魂陣。”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話,天邊適時滾來一道悶雷,雷聲如震,順著足底一直蔓延到心口。

嚴溫忍了又忍,卻還是聽不下去,“師兄,別說了。”

詔丘臉上卻顯露出訝然,似乎是覺得很遺憾,又似乎是覺得他們謹慎過了頭,反而生出一顆遭不起任何波折的脆弱心臟,勻長手指摩挲過下頷,眼神從雲見山身前掃過,又回到嚴溫身上,“這就受不了了?”

他似乎很想拍一拍師弟的肩,實際上也真的那麽做了。

“如果我說,他還打算待會兒重啟陣法,你又該怎麽想?”

第二道驚雷乍起,不過這一次沒有悶在雲裏,而是順著烏雲最底橫貫而來,將天穹映成一片雪白。

在這樣的亮光中,詔丘正好看到了嚴溫同樣慘白一片的面色。

他使勁搖了一下頭,力道太大,牽扯出脖頸直到鬢邊的一長條青筋:“不可能。”

他說的不可能,顯然是想到了當年慘事,四位尊長都未能幸存其中的大陣怎麽可能這麽輕而易舉的再次出現。

更何況十五年前,暗無盡頭的那一夜之後,世上再也沒有可以重啟大陣的辦法了。

別說書冊全都消失不見,就算是他們親眼所見,也沒有辦法覆刻。

但詔丘的表情淡淡,細看甚至有點奇異,又是那種看稀奇的目光,不過相比之前,這道目光總算少了一點會讓人不舒服的意味。

但也足夠刺激嚴溫了。

他的下顎繃得死緊,不知是被風吹的還是被面前這兩個瘋子嚇的,臉色更加蒼白,接近死色,“你們休想。”

重質化魂陣是現世少有的幾個太古大陣,自創陣以來,歷經千年,被數不勝數的修士覬覦,就是為了利用這世間罕見的強陣來達成心中所求。

但既然是千千萬萬人赴死都不見得有誰得償所願的陣法,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再現?

嚴溫痛斥,破口大罵:“死一次還不夠還要死第二次?腦子進水了就找堵墻撞上去放水,別在這裏犯病!”

身為掌門,不管是願意還是不願意,嚴溫的一言一行都必然要最規矩,身處高位註定了他會被諸多修士仰望,也就意味著他但凡行差踏錯,一點小毛病都會被無限放大,成為諸多修士詬病和嘲諷他的最佳借口,所以這麽多年,他一直端著。

這一句說是被氣昏頭,倒不如說是釋放本性開始發瘋,畢竟他乍然驚醒,發現自己身邊都是一群瘋子,自己舉步維艱步步小心,卻還是被帶到如此境地,實在是很憋屈。

只可惜,某人的心態實在異於常人,詔丘甚至能笑吟吟的指過去:“罵我幹什麽?又不是我的主意。”

嚴溫怒目環顧,鏘然拔出不稽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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