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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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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的消停下來的時候,齊榭又好笑的發現,自己不困了。

詔丘身上有一種淺淡的香氣,他以前沒少聞,當然知道這是聞理長老為他配制的熏香占了主功,但他並不修此道,也沒打算要刻意學這個來討人喜歡,所以對於其中細味並不清楚。

他真正奇的是,生蘭閣的居室一直空置無人叨擾,經年累月竟然沒讓香氣消減多少,可見昔日聞理長老下了大手筆。

詔丘摟人有點緊,為了不被結實的小臂勒得腰際發痛,最好的辦法就是往他胸膛上面靠,但這樣一來,熟悉的熏香又會被帶上體膚的溫熱,和平日裏嗅到的又不太一樣,像是某一味香料冒尖,不動聲色的安神。

他在這樣似困非困的狀態裏神游許久,突然感覺到發頂一道輕微的按壓。

這個吻和之前眾多帶著塵欲、旖旎、占有意味的吻都有所不同,落拓極深,又太過溫柔,會給人一種小心翼翼的感覺。

以至於齊榭瞬間徹底清醒,闔上眼,心尖卻莫名酸軟一片。

有一只手悄悄摸索過來,找到了他的手指,又悄悄十指相扣,在徹底攏住他以前,相扣的手指被緩緩移到被面,有人微微垂首,溫熱的唇瓣點過,又很快將手指捂回去。

另一只手按著脊背,胸膛相貼一片溫暖,明明身軀籠罩,中衣衣袖貼在腦後,齊榭什麽都看不見,卻好像透過發絲縫隙,瞥到了詔丘溢出一片溫柔泓光的漂亮眼瞳。

這樣安靜地抱了一會兒,酸軟的感覺卻愈發明顯,他便在這個親密的擁抱中掙紮了一下,順著這個姿勢仰頭,吻上了詔丘的唇角。

詔丘很明顯的楞了一下,片刻後欣然回吻,依然溫柔得要命,也不攻城略地得寸進尺,而是順著齊榭的節奏一下一下啄著,安靜相貼。

難得主動,詔丘知道齊榭一定會不好意思,就在分開後自然而然的將人又捂回懷裏,下頷壓著齊榭的發頂,讓他枕著自己的手臂,沈沈笑了一聲才來得及問:“不是困了?”

齊榭懶洋洋答:“睡不著。”

本就松垮的中衣被兩人抱來抱去蹭來蹭去豁開一個大洞,精悍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而深邃高聳的鎖骨就在齊榭眼前,後者被溫熱肌膚燙了一下,覺得這個場面有點不得體,很想幫詔丘拉一拉,卻被摟得更緊。

一陣悉悉簌簌後,他聽到了詔丘的心跳聲。

溫緩有力,順著相貼的肌膚一直擂到另一人的心口。

床榻和窗扇相隔不遠,日光渡進,屋內漸明。

詔丘就是在這時開口:“阿榭……”

聲音很輕,倒像是自言自語,齊榭還是應了一聲。

又聽得詔丘說:“我們破掉困魂陣好不好?”

齊榭停頓一瞬,沒有回答。

並不是他不願,這東西的消耗會導致的最壞結果他也清楚得很,但正因如此,破陣的風險就更是大到難以估量。

十五年如一日的執著,除了讓人無盡疲乏的消耗,困魂陣和靈奴與他的聯系已然深入骨髓,結契一類,但凡所求過重執念過甚,都會往最徹底的那一條道上走,因為這樣與靈物的聯系最強,也就更好掌控。

同生死,共悲喜。

無一假話。

但與此相對,行事狠絕,靈物和契主休戚相關,前者出事,後者必遭反噬,齊榭以骨血和靈力親自餵養出了靈奴,如同造出數個血脈相系的附屬,吸食他,消耗他,從未停止。

而更糟糕的是,他造這東西並不是為了去謀奪什麽大能的修為和靈器,而是與之相反,執著的用自己的靈力去供養另一個人,不進只出,日夜不斷。

即便他的丹田寬闊有容如同大海,這麽多年的消耗,心神和靈力的損耗到了何等境地,他自己也不敢細探。

他第一次為自己親手斷絕後路生出這樣深切的懊悔,窮巷深進,若想回頭,不知道要付出何等代價。

他做事總是喜歡有頭有尾,早在施術當日就預設好了最壞的結果,打算屆時瞞著所有人一走了之,既然以命啟陣,那就以命解契,雖然沒有多少時日好活,但是勉強可以留下一個完整的神魂,如果死後有人來渡,至少還有下一世可以期盼,結果也就不那麽讓人難以接受了。

又或是,自私一點,運氣好一點,他心心念念想護著的人能來渡他,說不定能以魂體再見一面。

這也算是可堪欣慰的結果。

詔丘摟他更緊,幾乎勒得人喘不過氣。

齊榭半笑半氣的咳了幾聲,單手一推,兩人四目相接,又各自無言。

又過了一會兒,垂首的人退開一點,以便看清齊榭的神情。

他說:“阿榭,相比重回人世,我更希望你活著。”

雖然這個比較已經有了結果,但他就是貪心,即便兩相權宜必有所失,那他也寧願失的是其他東西,而不是他在意之人的性命。

“你只需要點頭,餘下的所有事都交給我。”

相比商量,這樣的語氣更像哄勸,如果是別的事情,齊榭一定一口應下絕不拖沓,但親身所歷,怎麽可能和詔丘表露出來的一樣輕易。

齊榭滿臉覆雜,辯駁的話攢了一堆,卻又在望進那雙眼睛的時候消散得幹幹凈凈。

這個問題的答案,就像他當日決然立陣時一樣。

最壞的結果無非是魂飛魄散不入輪回,他拼著最後一絲理智和清明給自己計較好了得失。

師門榮耀、年華容貌、身體發膚、修為靈力,或是種種金銀財寶身外之物都是可以失去的,而除此以外,就是他在人世真正的不舍得。

他記得莫浮派有一個古訓,門人辭世,需得挑出最重要最在意的東西以示遺留,供以念想,以表存續。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能撐這麽久,自然早做打算,悄悄回了淩空山一趟,翻箱倒櫃的要找出什麽東西。

書冊是藏書樓裏拿的,他不算物主;緘言劍是在洞窟拿的,他若身死,這東西又會交還原地;弟子牌倒算是獨有,但旁人也不會缺這個。

莫浮派留存於世的修士中,和他關系最好的自然是嚴溫,他找到的東西也理應交給嚴溫。

他秉著一口氣,拼命的想要拿出什麽,因為只要找到,那他就算不負祖訓,可以安安心心赴死了。

但什麽都不妥當,什麽都不合適,挑挑揀揀許久,竟然只剩下心裏那個人。

所以他楞怔許久,眉頭緊蹙:“你又要走?”

詔丘本想點頭,卻發現齊榭的表情不對勁,硬生生憋著沒動。

其實答案顯而易見,若要解契,又要在破陣的時候避免靈物大怒反噬以至傷害契主,最好的辦法就是改契。

也即用更強大的一人做餌,在靈物松動的一瞬間將其斬殺。

不能在淩空山做,要瞞著人,必然就要離開。

凝肅散去,詔丘的聲音都溫緩下來:“只是有點兇險而已。”

齊榭顯然不信,因為他每次騙人都是這個語調,又溫柔又沈靜,連帶著一慣涼薄的神色都松動下來,簡直是一顆偽裝完美的“定心丸”。

如果是以前,他必然一口吞下深信不疑,現在卻不一樣了。

齊榭越琢磨越不對勁,越想越不對勁,原本的安然褪去,臉色慢慢變了。

他幾乎是面色蒼白地吐出一個“你……”,就毫不客氣又被詔丘攏進懷裏打斷:“想哪兒去了?”

齊榭有點生氣,語氣也有點沖:“我能想哪兒去?”

這個神色和態度都不是他會有的,且還是沖著詔丘,說完齊榭就開始後悔,反而是詔丘楞了一下,眉眼彎彎,反而高興起來:“我都明白。”

他親了一下齊榭的發頂,語氣若嘆,“我的心上人還在這裏,我能到哪裏去?”

他沒點名道姓,卻毫無疑問比點名道姓更讓人招架不住,齊榭自認看待萬事萬物都是一樣的毫無波瀾,卻被他一句話挑破面皮,耳根紅了一片,但餘怒未消:“別轉移話題。”

詔丘聽命:“沒有轉移話題,也沒有故意騙你,只是在和你商量。”

他覺得齊榭越來越不好忽悠了,但這樣也好,至少不吃虧,於是繼續美滋滋哄人,“阿榭,你要怎樣才能相信我?”

齊榭被抱著抱著就沒了脾氣,稍微冷靜一想,卻慢慢沈默下來。

如果不解契,兩人必定要死一個才能收場。全盤攬下,強給恩情的招數已經不妥當,但妥帖之外的那一重風險,才是他最不能接受的。

詔丘感到懷裏的人拱了一下,頭頂探出,隨之而來的是一張面色不虞但至少不是棺材臉的冷峻面容。

齊榭盯了他好一會兒,下定決心,語氣卻輕得不得了:“那你答應我三件事。”

詔丘松了一口氣:“說來聽聽。”

“做事不能不計後果。”

詔丘一楞,想了想,頷首,“好。”

“不能再一心求死。”

這句話略微直白,齊榭都說得心口一顫,死死盯著詔丘的反應,卻見後者這次想都不想,微笑著,“好。”

齊榭點點頭,攀著詔丘的肩,在他的嘴角親了一下。

齊榭的雙眼幽深,像是容納了萬千壯闊山河和人世喜悲,反而凝成一汪無波無瀾的古井深水,詔丘以為自己瞧慣了這樣的雙瞳,卻還是在他看過來的時候,不由自主呼吸一滯。

一片澄明中,倒映著他毫不掩飾,終於不掩飾的心意。

是詔丘自己。

齊榭和他吻過,頓了頓,“最後一件事。”

有人說要犯險解契,他身處其中,自然不願袖手,更不願坐享其成。

但經年磋磨,一路而來也可以算得上大起大落,如果有人再有差池,他也不會再有下一個十五年,沒有更多的心力去苦求他重返人世了。

若是枝節旁生……

“我和你死生同歸。”

這一句還是輕輕的,卻像有一記重錘敲下,痛意蔓延,心尖顫粟不止。

詔丘終於沒有那麽幹脆,想笑一下,發現笑不出來,只好闔眼,“阿榭,你在逼我。”

已經得了前兩個保證,齊榭已經有了底氣,毫不避諱:“是啊。”

詔丘又將他抱過去,這次沒說話。

窗外風雪大動,敲打著漫無邊際的梨樹枯枝,整個世界都安靜到只剩空寂曠遠的風聲和落雪簌簌。

過了很久,不知道是什麽地方起了動靜,帶出一串深淺不一的腳步聲。

詔丘還是抱著他,腦袋深埋在齊榭的肩窩裏,被褥裏的暖意一陣一陣撲過來,像是一動一靜的心跳。

這真的是最後一個要求了。

齊榭一直睜到眼眶發酸,腰際被勒得發痛,他在漫無邊際的沈默裏反手抱回去,聲音微啞,像是敲碎了籠罩在山居的澄然結界。

“能做到嗎?”

灼熱的呼吸轉道,噴薄在頸側,應該是有人吻了一下他的耳廓。

詔丘終於動了。

他的聲音有無邊松冷,

“我都答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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