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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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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求

不明山久無人居,所有零碎東西都被蒙上了一層冷灰,被臨時翻找出來的半截蠟燭擱在茶案上,燈火半淌,到此刻已經快被耗盡。

焰心跳了一下,晃著詔丘的眼睛,他直楞楞的盯著通體乳白最中已經被燒出凹面的燭油,心口什麽地方也跟著被燒空了一塊。

嚴溫並不打算再大費周章地去翻一根新的蠟燭回來,而是沈默了一下。

窸窸窣窣的聲音近了一點,有人握上詔丘的肩:“師兄,你已經知道了這麽多,應該能明白子游為什麽非要瞞著你不可,所以......你還是非要知道全部真相不可嗎?”

詔丘仰起頭,在愈發暗淡的溫黃一片中回望過去,嘴唇動了一下,卻沒發聲。

嚴溫畢竟和他師兄弟多年,看得懂他的欲言又止,勸解這麽久也沒見詔丘斷絕這個念頭,也就曉得他是怎麽想的了。

嚴溫說:“你總是將人護在身後,但有沒有想過,別人未必需要你的保護。”

詔丘的眼珠子轉了一下,臉上表情不多,應該是在消化這些話。嚴溫微頓,還是伸出胳膊示意他撐著站起來,詔丘楞楞照做。

“你對別人的隱瞞難以忍受,那也該明白,你之前的種種隱瞞也會讓別人難以承受。”

詔丘站起來,半途僵了一下,十指收束將嚴溫的衣袍壓下去,細軟布面觸感溫涼,他問:“所以呢?”

嚴溫將他拉離冰棺才松了一口氣:“你別怪他。”

“我沒有。”詔丘下意識駁了這一句,說完還是不太高興,於是自嘲地笑了笑。

他騙人的時候太多,有玩笑有真心,怎麽會不明白因果繁雜,如果是出於保護,隱瞞反而比坦誠更加痛苦,也更需要決絕的勇氣。

他自己渾來渾去作天作地,是因為這些後果他都可以承受,也早就想好了要承受,但如此因果落在齊榭身上,自己卻突然執拗的想要知道一切,可能是......舍不得吧。

這樣的實話實在太難告訴嚴溫,他也沒有矯情到要剖白心跡尋求別人理解的地步,只是含混過去:“你也知道,時隔多年再要施法重生不知要比最初動手難多少倍,我只是不明白。”

不明白他究竟想瞞著什麽?為什麽要用這麽狠絕的辦法保持緘默,是不想他知道,還是怕他知道?即便退一萬步講,他早就有了覆生自己的念頭,又是何故拖延到許多年後以至於傾註不能為外人道的代價。

嚴溫和他面對面站著,靜靜聽著,卻因為這句搪塞面容抽搐了一下,像是面具碎裂,有什麽東西要冒出來。

被攥著的手臂皮肉突然發麻,似乎詔丘隔著衣料的觸碰都變成了一種莫大的痛苦。

嚴溫倏然收手,往後退了一步,“師兄,對不起。”

詔丘一臉“你突然說什麽瘋話”的表情,眉頭蹙起,“和你有什麽關系?”

莫名其妙道歉最讓人折壽,更何況這句話是從嚴溫嘴裏說出來,更給他一種大事不妙的感覺。

嚴溫置若罔聞,或是真的沒聽到,自顧自藏好手指,臉色有點蒼白。

他好像是鼓足了勇氣才能再次說話:“我想,子游非要瞞著你不可,應該和我有關系。”

詔丘第一反應是覺得自己師弟和自己徒弟聯手,可能此事確實耗費諸多,兩人都怕被罵,於是商量好了將他蒙在鼓裏。

但嚴溫的表情不太對勁,那更像是幡然醒悟後陡然出現的惶惶然,他的異樣太明顯,看起來比詔丘自己還要亂得多。

嚴溫年少時被護久了確實會因為沒有主心骨而感到心神焦躁,但這麽多年已過,掌門的至高之位註定了他會被磨成波瀾不驚的性子,因為要如高山巍然不動,才能鎮得住和護得住下面的小弟子。

他不應該慌亂,即便慌亂,也不會有這樣的表情。

好像他突然想到自己做了什麽不可饒恕的錯事一樣。

詔丘遲鈍地轉了半圈眼珠,微微木然的眼神重新聚起明光的時候,他突然猜出來了。

“覆生的術法很講究天時,如果阿榭真的有這個念頭,其實應該很早就會動手。”

他沒說完,因為剩下的話無論怎麽說都有責備的意思,但這實際和嚴溫齊榭都無關,是他自己拖累旁人如此。

但嚴溫不這樣覺得,他的臉“唰”一下變得慘白,下意識看向冰棺前幾步遠的一個地方。

一片死寂中,他的嘴唇動了動:“是我攔住子游的施法。”

聞端掌門聞理長老已然亡故,這是不容爭辯的事實,但詔丘卻是明面上以養傷之名先被送到外人不可入的不明山,所以在門中弟子各個驚慌無措的時候,嚴溫當然不敢告訴他們第三則死訊,只說詔丘還昏著,回不來。

太山派的境況要比莫浮派稍微好一點,至少有兩個穩重的親傳弟子可以主持大局。

在他們編了一套又一套能夠稍微安撫人心的謊話之後,膽子不太大主意也不夠定的嚴溫撐不住了,他畏懼看到弟子們的滿臉愁容,更畏懼他們紅著眼睛滿臉愁雲慘霧抓著他的衣袖,問他“長溟師兄什麽時候回來?”

所以他難得怯懦,打算去不明山把齊榭接回來,師叔侄二人一起誆人,有些謊話能騙人更久。

但他禦劍到不明山,只看見冰棺前仰躺著一道藍色的身影,人形單薄如紙,他還沒來得及辨出更細的五官,就看到幾道蜿蜒的紅跡貼在慘白的面皮上,像是細細水流從源頭冒出去,一路四散擴墜,不曾消止地淌出一灘深紅粘膩的水窪。

意識到那是多大的一灘血後,嚴溫像是被猛砸一拳,腦子裏嗡鳴震震,四肢百骸都是徹底的寒意。

這個場景和幾日前的某一幕重合,也是他困倦到極致會生出的無休止的夢境,在不知真假的彼時,嚴溫落地狂奔到冰棺後,半途被自己絆了好幾下,怕得手都在發抖。

他下意識伸指查探地上人的鼻息,發現人還活著,才能猛喘一口氣小心翼翼呼喚:“阿榭?”

嚴溫的喉嚨又幹又啞,再張口就是冷風倒灌,齊榭沒什麽反應,他反倒重重咳嗽起來。

咳到最後,喉口鈍痛牽連肺腑,淚水漣漣,他沒法再說話,只能用冰涼發麻的手將齊榭抱起來,小心放到屋內的床榻上。

詔丘的屍身已經被安置在一口冰棺中,盡管一幹活人再不情願,再不想面對,能在死後保存完好的莫浮派弟子屍骨是一定要被送回淩空山,葬入次峰墓林的。

冰棺太大,不得不被移到屋外用結界護著,嚴溫抱著齊榭走回屋內的時候不小心踩到棺前的血,帶出一片血腳印。

褚陽順著淩亂的血跡走進來的時候臉都是黑的。

他指著床榻上的人,劈頭蓋臉一句:“瘋了?”

嚴溫的喉嚨是一片火燒的痛,只能搖頭示意他安靜些。

褚陽怒目,似乎很想用從前對待詔丘的辦法對待齊榭,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罵一頓再說,但眼神轉到床上單薄染血的人影和那一身華貴異常的法袍上時,因為怒氣攥出青筋的手又松開。

他來來回回踱步好幾圈,沒讓自己一腳踹過去踹死了這位本就情況危急的晚輩,然後示意嚴溫和他合力,要施法斷了會消耗齊榭性命的東西。

齊榭本來昏著,卻在兩道靈力裹過來的時候倏然擡了擡手指。

下一瞬,澄藍靈力化成無數道風刃呼嘯刺來,褚陽飛速旋身躲避,也只能眼睜睜看著門框被這樣下意識的攻擊切出數道犀利的深刻刀痕,哢擦一聲,門板鏘然四分五裂,砸出一地粉塵和木頭碎屑,餘聲震耳如割。

昏睡的人額上冒出更多冷汗,手指因為過度發力痙攣抽搐,卻正好帶出一條細長明亮的線。

一端從齊榭指尖抽出,一端落在冰棺中某人的胸口正中,澄藍靈力順著這根虛線,一股一股洇入身著藍袍的屍身。

褚陽的臉色更加不妙:“他從哪裏曉得的辦法?這種東西也是可以隨便試的?”

嚴溫搖頭:“不知道。”他在齊榭掙紮反抗的時候下意識先去護住他,壓住他,是以躲避慢了一拍,眉骨、手背和手臂都被割出一條細長的傷口,殷紅的血珠細細密密滲出。

他抹了一下眼尾,甩走一串溫熱的液體,視線不再有被遮擋的一片霧紅,他忍著疼:“不能這樣下去。”

所幸褚陽此行帶了一點傷藥,白瓷小罐被丟過來的時候,嚴溫聽到褚陽說:“這個術法一旦開始無法停止,要想讓齊榭活命......”

他神色覆雜,嚴溫楞了一下,眼中劃過一抹痛苦,“我明白。”

不能殺了齊榭停止術法,那就封了詔丘斷絕這東西的去路。

褚陽也是諸事繁忙滿臉疲憊,他在動手之前對嚴溫說:“強封無法長久,等齊榭什麽時候不再折騰了,你還是用......輪回術,”他的聲音輕下來,“把長溟送走吧。”

嚴溫沒看到齊榭蘇醒後的眼神,因為他和褚陽斟酌再三,實在放不下心,又沒有多餘的精力可以勻出來照顧他,甚至連施輪回術的機會都尋不到。

於是他們商量定,將齊榭關進了一間密室中。

那裏有某一任擅長機關術的莫浮派前輩留下的機巧,不傷人,被困靈物無法自傷,但是很能困人,強破到死也破不開,最初是用來關押某一類很兇猛但是很稀奇受不得傷的靈獸。

莫浮派這一代學得機關術大成的弟子不多,詔丘生前對此道興致缺缺,齊榭是走不出去的。

嚴溫以為這個法子雖然冰冷不近人情,但是好歹能護住他,卻在某一日感知到機關開解,密室中有人出來了。

機關室不止一處,他如是再關,齊榭如是再破,在詔丘故去的第七天,嚴溫終於找到機會可以送人輪回,闔眼靜坐到一半,突然察覺身後站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孑拔中還透著一抹少年人獨有清瘦的身影,精心繡制的深藍長袍華貴無極,卻被各式各樣的折騰弄得骯臟發皺,即便齊榭穿得再熨帖,也掩不住袍擺跪壓磋磨的痕跡,上面是跪行拉扯出的絲線,和衣領到衣袖一大片的紫紅血痕。

他握著緘言劍,橈側一大片深色厚結攀爬一直到掌心,指腹血痂已經幹涸到有了裂痕,靜靜立在嚴溫身後幾步,深色的眼瞳就一動不動定在他身上。

齊榭叫他:“師叔......”

嚴溫突然生出莫名的難過。

齊榭確實是他的師侄,不過他很少這樣正兒八經地叫,他總是跟在詔丘身後,在他們師兄弟打打鬧鬧的時候冒出一個頭,然後笑著喚一聲表示他也在這裏。

這樣的稱呼總是帶著調笑的語氣,他每一次開口,都是用詔丘弟子的身份向他拜會,唯有這一次,他微微垂首看過來的時候,眼神閃過一瞬迷茫,只是在叫嚴溫。

他明明沒有再開口,嚴溫突然就知道他想說什麽了。

嚴溫依然保持著盤腿靜坐的姿勢,身前是一口冰棺,聲音幹澀得不像話,甚至不敢去看齊榭的眼睛。

他微微側首:“阿榭,七日已過,何必執著?”

齊榭的眼睛眨了一下,嘴唇無聲翕動。

夜色深長,僅有的燈火從山居內渡過來,齊榭的眼睛在微動的某一瞬折過一道光。

嚴溫知道他在說什麽了。

最後他還說了什麽,嚴溫已經不記得了,因為他自己都半坐在地,長久混沌沈默著。

輪回術最終還是沒有落下。

詔丘被困在這樣一口冰棺裏不記前塵往事,而界外世事流轉,有人煢煢孑孑行走上下兩界,瞞著很多人,為他苦求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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