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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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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心

褚陽的嘴唇不停張合,詔丘卻像是失了魂,根本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屋內燈火暗淡,夜色半淌,眼前景致虛了又實,實了又虛。

他好不容易集中意念,聽到褚陽低聲解釋。

他說,雲見山跟著聞端掌門到遂寧城,找到了雲見聰,知道了他做的所有壞事,知道他用的禁術,知道他以命為抵。

知道他種種行徑,是為了重開一個大陣,那個大陣,是雲見山的父母身死的罪魁禍首。

但是他從沒想到,那個陣會在某一天出現在上界的某個地方。

詔丘突然打斷他的說話:“褚師兄。”

褚陽的低語瞬間偃息。

詔丘擡起頭,“你知道我現在身上的靈力只有一成嗎?”

聞理的毒再怎麽不傷性命,也是有害的。

更何況,極品靈劍刺下,他沒有當時死透,都得感恩上天有好生之德,讓他這樣的禍害茍延殘喘了一點時日。

想也想得到,這寥寥可數的時日完全不足以讓他恢覆傷勢,更何況……

回憶可以拋卻,舊事也勉強算容易遺忘,但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痕難以痊愈,跟著屍體躺了幾年,落成起眼或是不起眼的疤痕,也會在某個時刻提醒他究竟做過什麽。

詔丘自認為是一個無夢的人。

可再度蘇醒的這些天,他每一日都會夢到曾經,會夢到各種各樣的場景。

於是他不可控制的去想,忍不住去想,如果那天他真的好好聽話待在不明山,事情會不會不一樣?

應該會吧。

他兀自點點頭。

親近之人本就容易引得心神動。

他確實,太放肆了些。

如果按照嚴溫所說,師尊和師叔命喪當場,想必褚掌門和段掌門亦然。

他下意識的摩挲手指,還是不懂褚陽兜了這麽大一個圈子,甚至不動聲色地借了旁人的局陪他晃蕩這麽久,是要解什麽狗屁心結。

他沒有心結,這都是他應得的。

褚陽的眼神特別深沈,直直凝望過來的時候,總給對方一種,自己快要被剖開細看的錯覺。

他蹙著眉問褚陽:“褚師兄,你是不是很恨我?”

褚陽沒聽過這樣直白的問話,他答不了。

詔丘也沒等他答話,冷靜自持地頷首:“應該的。”

畢竟他只有一個父親,一個師尊。

“哢噠”一聲,褚陽隨手放下茶杯,站起身低語:“長溟……”

褚陽此人,聲音和性子一樣穩穩當當,威嚴無比,詔丘以前被他斥得狗血淋頭的時候,偶爾會想有沒有一天他能稍微軟著嗓音和自己說話,至少不要那麽兇,但現在他真的這樣說,詔丘反而聽不得一點,勾起笑容擡頭回望:“怎麽?”

他的笑意總是很深,因此只要眼睛一彎,會立刻變得和藹可親溫柔動人,褚陽卻因此蹙著眉頭:“我先給你療傷。”

詔丘的笑意就淡下去:“何必呢?”

他想說我這麽折騰,治好一堆還有另一堆,不如順其自然,只是褚陽可能意會成了另一個意思,眉頭蹙得更深了:“我們救你回來,不是讓你再死一次。”

他這話頭,責備有之,歉疚有之,甚至還夾雜著即將大罵他一通的架勢,詔丘招架不來,舉手投降:“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慢悠悠轉著茶杯,眼神點在清亮的茶湯裏,“若你出手,我豈不是還要被摁著待好幾天?”

彎彎繞繞套話這麽久,又拉扯了這麽久,他有點累了,今晚和褚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很足夠,他沒什麽想多問的,於是很輕地嘆了一口氣:“放我回淩空山吧。”

他的衣裳上全部都是血,衣擺尤其凝了好幾層血痂,厚重紮眼,身上滿滿當當的傷,現在都還有幾條鋒利的細線掛在臉上,將他的容色勾勒得蒼白妖冶,卻像個沒事人一樣。

聽著像是打商量,其實沒有拒絕的餘地。

褚陽站在離他很近的地方,能輕易俯視,見他連嘴角都挑起來,一時不知道怎麽面對。

於是他找了一個很妥帖的幌子,將放在床基的茶杯撿起來,做出自然而然要去拿東西的動作走到茶案邊,僵硬地給自己添了一杯茶。

月光溫涼如水,緩緩淌落到地上,投出斑駁淺淡的影子。

褚陽擡腳在影子上亂點了一下,還是決定多說一句:“好歹明日再走,我給你買一套幹凈衣裳。”

詔丘笑了幾聲:“我哪在意這個,若是夜行,正好無人看見,不會有人被嚇到的。”

褚陽還想挽留,詔丘近乎是嘆息著說了一句:“褚師兄,如果你總是騙我,我總有一次分辨不出來,我經不起你第二次算計了。”

屋子裏安靜了一會兒,顯得褚陽突然喝水的聲音很明顯,他仰起頭,束發布巾直直垂落,面對著窗頁不知道在想什麽,良久之後,他點點頭:“好。”

詔丘難得松了一口氣,他也站起來,心情不錯地抻了一個懶腰,傷口結痂微微撕扯的感覺微痛發癢,他凝滯了一下,繼續微笑著轉過身。

褚陽側身,就這樣一直看著他隨手扒拉東西,最後什麽都沒帶,只是將齊榭褪下來的外袍丟到一邊去,挪走盛著一汪血水的銅盆,然後再慢悠悠走回床邊。

“其實也沒騙得多久。”

他的話來得突兀,詔丘頓了一下腳,手指蜷了一下,最後渾不在意地回了一句:“我聰明嘛。”

不過將要俯下身的時候,他狀若無心地添了一句:“這些事情,別告訴阿榭。”

齊榭實在是個憂慮得要命的性子,心思重不說,偏偏只進不出,一點端倪都能被他悶上十天半個月,又似乎很偏心,這些事情瞞著他最好。

可能是因為隔得實在遠,褚陽的聲音帶上一絲空泛朦朧,不過好歹不是那種讓人別扭的客氣了,他說,“子游未必看不明白。”

他的語氣是一派篤定,好像他很了解齊榭,或者知道很多東西。但略略一琢磨,褚陽知道的事情比詔丘多,那是板上釘釘的,於是他也不打算多問。

“只要沒挑破,當成他不知道又怎樣呢?”

很多事情,說清楚了反而彼此難過,不如留一點餘地,免得連日後再見的機會都沒有。

這些事畢竟是沖著他,又不是沖著齊榭,將他拖進來沒有好處。

褚陽在這套說辭之後楞了一下,夜色涼薄,無端起風,他瞇了一下眼睛,驀然問了一句:“你對你徒弟……”

齊榭的衣裳染血太多,詔丘不可能再給人披上,正躬身琢磨該用什麽樣的姿勢將他抱回去才能讓人不漏風,聞言,毫不掩飾地點點頭:“是。”

他想,恐怕要把店家的被褥薅走才能達成所願,自己多留些錢,希望掌櫃不要在背地裏罵他。

昏睡符被壓在枕上,齊榭的睡容比他平日的面無表情要順眼多了,也自然多了,詔丘忍不住放低了聲音。

“別告訴他。”

一縷白發垂落到被面上,詔丘隨意瞥一眼,然後笑了一下,小心將齊榭抱在懷裏,轉身的時候,傳送符的波瀾虛境如同湖面泛起漣漪,在燈火的映照下攏出一層昏黃淺薄的光,靜靜立在幾步遠的地方。

褚陽站在茶案邊,被虛白的屏風擋住一半身形,詔丘歪了歪頭:“褚師兄,那就……有緣再見。”

莫浮派的夜晚要比下界涼得多,因為高居淩空山,雪厚了七八倍不止,走起來會有悉悉簌簌的聲音。

這個時辰,即便是折騰如此的以前的詔丘,也早在被窩裏睡得深沈,何況現在那一撥一看就規規矩矩不敢造次的小弟子。

嚴溫如今住在哪裏他實在不敢亂猜,而自己的居室既然從頭到尾都沒被動過,想必齊榭的屋子八成還在自己旁邊。

他一路緩緩走回生蘭閣,路過二層轉角的時候,竟然在檐下發現了一盞亮著的燈籠,依然是縱骨素面繪梨枝紋,不過糊紙尤其幹凈無垢,要麽是剛換過,要麽是常換常凈。

不怪齊榭三天兩頭在他耳邊追問,朦朧燈火一照,夜色便顯得尤其溫沈靜謐,無傷無恙,似乎能如此行過千年萬年。

他在拐角後第二間屋子前頓住腳,想了想,還是折轉回自己的居室。

十五年已過,保不準齊榭設了什麽新的禁制,或是屋裏添了新的東西,這不是他能作主擅闖的。

用手肘推門會有輕微的顛簸,齊榭的手從被子裏滑落,露出上面血肉外翻的傷口。

屋內有極其淺淡的香氣,詔丘在嗅到的一瞬間,面色有點不自然,不過他很快接受良好,輕手輕腳熟門熟路地走到床榻邊。

被褥微微翻折發出很輕的聲音,齊榭的頭動了一下,從他的肩頭向外扭了一點,但他的大半身子已經落在床榻上,詔丘進退無方,楞是秉著一個怪異的姿勢罰站片刻,發覺無異之後才單手托起他的頭。

手掌還露在外面,詔丘在掖被角的時候順手抓起,打算往裏一塞,又想到什麽,先隨意一蓋,然後急匆匆找了合宜的膏藥敷了一層,心頭那口氣才松了。

屋內沒點燈,只有淺薄的月光透過窗面映進來幾寸,不過到了床邊,這點光亮近乎於無。

詔丘的眼神從窗外挪到床邊的屏風上。

那是他精心找到,然後在大比後央求聞端給他題了字的。

本來打算收拾的手不知為何就沒收成。

折騰這麽久,昏睡符還在發揮效力,可見某人對他真的毫無防備。

掌心的幾根指頭有點發涼,詔丘又擡眼望了一眼冷月,手上攥緊了一些,沒急著揭下昏睡符。

他想,終於還是把齊榭送回了莫浮派。

他如此行事作風,將人留在身邊,還是太危險了些。

月色實在淺淡,若要細論,倒是很像銀白結界將盡時的光輝。

他想起齊榭貿貿然闖進靈奴,又委委屈屈的出去,不免有些失笑,笑著笑著,又冒出點不知味的情緒,笑容慢慢落下來,什麽地方澀痛一片。

恩怨情仇蔓延,前路虛妄生死未蔔,秉持著將死之心一路行進至此的歸人,卻在那個時候,不合時宜的動了心。

掌心裏攏著的指尖已經被捂得溫熱。

俯身下去的時候,被褥被壓得微微下陷一寸。

他想,詔長溟,你真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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