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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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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遇

詔丘一聽這聲音,就曉得要糟。

但拔腿就跑已經來不及了,他的長腿被一個團子扒得嚴嚴實實,甩都甩不下來。

莊宛童連哭帶喊:“師叔,我好想你。”

詔丘喉口幹澀:“我也……想你……們。”

他皮笑肉不笑的打招呼:“好久不見啊褚師兄。”

褚陽三步兩步越過重重煙瘴,定在他身前,意味不明:“確實。”

他依然穿著低調的常服,但霧氣濕濃,衣料不避水,便將他深褐色的衣裳微微洇濕,染成另一種更加深沈的顏色。擡眼望過來的時候眼睛同樣被霧籠罩著,只是亮得嚇人,便儼然有了威勢,白霧一送好不飄飄,恍若他們回到了曾經在高山之巔修習的時日,而詔丘又被抓到違禁,褚陽身著白質曇紋弟子服,在毫不客氣的訓斥他。

詔丘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心虛,依然訕笑。

莊宛童松開了向下摟著他大腿的手,轉而抓著他的衣袖,兩眼閃閃:“師叔,子游師兄呢?我剛才聽到你叫他了。”

詔丘笑得很僵硬,很痛苦。

別說了,還沒來呢。

褚陽何其精明:“子游呢?”

詔丘答不了。

那雙明亮的眼眸肉眼可見的竄起兩股烈火,騰騰燃燒:“又把人弄丟了?”

詔丘說:“沒。”

不算弄丟。

正當時,齊榭來解圍,被忽視許久的傳音符一抖:“師尊,這個連陣不可相傳。”

另一道傳音符附和:“不錯,看來是我心急,還是先破陣,就如長溟所言,一刻鐘之後可否?”

頂著褚陽吃人的眼神,詔丘也顧不得去聽其他動靜了,連忙“沒問題”,擡袖一揮收了傳音符。

因為要看清彼此容貌,褚陽距離他極近,連睫毛都清晰可數,莊宛童黏在他身上,仰著臉。

“一刻鐘,”褚陽雙手抱臂,“解釋吧。”

沒什麽好解釋的,詔丘刪繁就簡,“我和阿榭被困,破陣才可出。”

他竭力洗清冤屈,“是佟立修招惹連坐。”但細細一想,他好像也沒那麽清白,只好認栽,“好吧,我的錯。”

褚陽似乎就在等這句話,立刻冷哼一聲,誇他:“你可真會當師尊,不知道的還以為……”

“以為什麽?”

褚陽說:“沒什麽。不是說了一刻鐘後破陣?”

他們所在的地界不算遼闊,除去一些沒仔細觀察過的房屋棄攤,就只有空蕩蕩的街道。

褚陽多年隱居,最常打交道的就是藥材和具有煙火氣的油鹽醬醋茶,破陣解陣一類早八百年就沒碰過,此刻更是不想多糾纏,就當祖宗:“陣眼,你破。”

詔丘悻悻:“哦。”

不管辨不辨清陣屬,陣眼都能找,若是這樣範圍有限的則更加好找,最常見的就是以天幹地支定下陣形,以日月所輪和時辰不同劃出最關鍵的地界,劈裂了就成。

雖然能使喚他的人實在少,但褚陽一貫是這麽個居高臨下的調調,且形態語氣都和從前教訓他時別無二致,甫一發令,詔丘拐腳就走,反應過來不對勁:“你怎麽在這裏?”

如果他沒記錯,褚陽是說要來尋,但不見得會如此積極。且莊宛童是一個能不碰法術就不碰法術的寶貝疙瘩,最好餵點湯藥然後供著當裝飾,不要時不時牽出來遛,磕著碰著了,某人又要著急上火發脾氣。

但現下,金貴的小家夥松了他的衣袖,另擇了早就看上躍躍欲牽的手指,指尖掛扣在詔丘的指彎上,明擺著要攆過去一起找陣眼。

詔丘褚陽兩道熱辣辣滾燙的視線,都沒將他逼退半分,莊宛童將臉往詔丘衣袖裏一埋,只露出滴溜轉烏漆漆的眼睛,雙手收緊撒嬌。

褚陽的臉色不太好:“宛童,過來。”

莊宛童只好撇著嘴挪過去了。

詔丘低頭朝莊宛童一點,又掃過褚陽,微微皺著眉,用眼神質問人:“怎麽回事?”

原本說好了要讓太山派的弟子來接走一避,是人還沒來,還是他突然不舍?

褚陽清亮的眼珠一動不動,因為眼距略窄,眉尖微微上挑,顯得有點兇:“待會兒說。”

詔丘只得作罷。

一刻鐘到,詔丘單腳在周身附近劃了一個不太標準的圓,金光乍起。

他適時回頭:“離遠點。”

褚陽自然是不怕的,莊宛童卻不行。前者直接將他抱起帶離陣中幾丈遠,靜立稍待。

霧氣是陣生,詔丘的靈力劃陣而動,重霧如流水疊浪向外猛撲,又被摜砸到陣界無形屏障之上,掀出碎霧。陣緣如同琉璃罩倒扣而下,連天霧浪和聲濤被生生攔截,甩出回音,周遭霎那爆發出嗡鳴,如同貼著耳骨滾來,餘聲震震。

陣法上繁覆的咒文如同大江兇水倏然翻滾起來,金光艷烈逼人,逆行著滾出一道風渦,厚重森冷霧氣都被不可阻擋的狂風吸入,如同巨獸狂口,吞天嗜地呼嘯而來。

沙塵漫天撕扯,詔丘站在風渦正中卻穩如蒼山,巋然不動。

某一瞬符文上越,金光爆裂成輝傾蓋而下,他在指尖融匯出一團澄藍靈力,等著所謂的時機來臨,突然覺得有點可惜。

這東西若是用劍來破,不知會有多麽瀟灑痛快。

褚陽站著說話不腰疼:“別磨蹭。”

詔丘倏然回神:“知道了。”

霧氣收束,金光上匯於頂,上下一線,詔丘正在其中,單掌翻覆,對地一掌!

“子吐氛祟,午定喪清,落!”

虛霧散盡。

眼前一片清明。

陣法大多有屏障,雖則形態不一,厚薄不一,但多多少少會有點透薄日光的作用,再不濟也是將正常的明光度成其它顏色。

依他之前隨意的幾步,此陣必然有澄金壁罩在上,嘉州冬日日光不甚強烈,所以陣罩慣常的功效在這時折了反路,反而將稀薄的日光勻得金黃明亮,大片大片撲灑在地上,一路淌到他腳邊。

陣罩消散需要點時間,詔丘有經驗得很,曉得霧氣同時消弭,若無此等折散,若他運氣不好恰恰站到了壁層最厚一片之下的地界,少不得要被這樣的明亮晃瞎眼睛。

於是他闔著眼。

睜眼的間隙裏,他隨手甩出的一記靈力,澄藍的一團光暈在半空就炸了,“砰”一聲巨響。

他又點點頭。

無主,抑或是陣主不在陣中的法陣就如同一個蓄滿了靈力的池塘,或是壘放珠寶的木匣,很容易吸引一些“竊賊”的註意。

殘陣尚且有修士覬覦,要收納殘存的靈力輔助修行,像這樣根本沒有破陣的,就如同一個巨大熱乎而完好的炊餅,走狗屎運才能遇上,一生無外乎一兩回。

除非有修為傍身的修士,一般靈力低微的靈物譬如兔精、魚妖,或是靈器化形而出的器靈即便尋嗅到此地,也大多進不了陣中,只能摸陣罩邊緣,隔三岔五偷偷吸上那麽一兩口的靈氣,以此滋養自身靈府。

這些東西有好也有不好,就像豢養的靈寵在遇見生人時會下意識繃緊神經,並作出最駭人的動作,齜牙沖旁人哈氣。人間界中就屬人為靈長,對於下類活物,要殺要剮都相對輕易,是以這是靈物的避人本性。

更何況這些東西多是野生,兇性更要翻番。

他這一甩使的力道巧,並不會將嘉州街道之上的商鋪攤堆損壞一絲一毫,但嚇跑那些不肯離開的靈物還是綽綽有餘。

周遭確實幹凈,霧氣也逐漸淺淡,褪離最初厚重妖異的狀態,更貼近於山岳腰際會懸起的朝嵐,裊裊婷婷,仙氣飄飄。

他想著大功告成,毫發無傷,身後摸索來一個顫顫巍巍的爪子,薅到他的衣角就不放了,死死抓著。

莊宛童抖啊抖:“師師師師師師叔……”他吞下一口唾沫,“剛才那是什麽?”

詔丘回:“我使的靈力。”

莊宛童抱住他就不抖了,只是手有點發虛,心有餘悸的“哦”了一聲。

詔丘問:“你這麽膽小,不跟在你師父身邊來找我幹什麽?”

“嗯……”莊宛童猶豫了一下,抿嘴笑出一個傻乎乎的梨渦,決定剖白,“我想悄悄看一看……”

沒等他說出想看什麽,褚陽緩步而來:“宛童。”

莊宛童抖得比剛摸過來的時候更狠,不過時間不長,只一兩下,看著甚至更像尿驚。

他神神秘秘回頭給詔丘拋了個眼神,可能是想給他使什麽暗號,但沒有經驗用力過猛,生生拋成媚眼,然後佯裝無事又摸了回去,繼續抱著褚陽的腿。

詔丘看得好笑,心道這孩子鼓著他那小破膽也不過是聽了一個聲響,可憐得很,有意給他打掩護,故意用自己當幌子,開始逗褚陽。

“我本事了得吧褚師兄?”

果不其然,但凡是詔丘在場,褚陽的火力永遠是朝著他的,他又板正慣了,最討厭這種一擊摸不清路數的招式,彎繞來回,非常讓人頭疼,當即白了他一眼。

“別發瘋。”

詔丘悄悄和莊宛童對視過,嘴角勾起,“現下平安了,你不高興?”

褚陽摟著莊宛童的腰將他往身後一帶,不知何故咬重了兩字:“平安?”

幾乎是他話音落地的一瞬,一聲利嘯劃破長空,直襲而來。

那是一柄通體雪白銀光泛泛的烏流匕,開了雙刃,匕身勻窄如勁腰,正中隆起一道淩厲的刀脊線,長約莫七寸半,刀柄略短上粗下細,上壓印著頗為秀氣的雲雷紋。

詔丘擡手掐訣一擋,“謔”一聲,“誰,一來就搞偷襲?”

霧氣未盡,來人似乎著一身如雪白衣,衣袂狂飛,蔥白手指指尖點朱紅盈色,正是柔荑被冷霧寒凍會出現的賞心悅目之態。

不過這雙手再怎麽好看,再怎麽惹人垂憐,也掩蓋不了上面煞氣逼人的殺招。

腳尖輕點奔踏而來,幾乎瞬息就到了他身前。

兩道靈力相撞,爆裂成星,而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詔丘是懶得動,來人是出手一半,眼光半掃到這張端絕容色,單腳支地旋身一收,將另一式逼人的殺招扼止在脫手之前。

來人平緩呼吸,兩手相疊做了一個長揖:“原來是師叔,晚輩得罪了。”

詔丘也收了靈力 ,被迫靜懸虛空的烏流匕發出一聲清引的刀鳴,倏然回收,刺入刀膛。

他招招手,示意小姑娘走近些:“哎呀,小晏清?來來來說一說你為何在此,又是遇到什麽非要發動你這把匕首不可,這麽兇,是誰欺負你了?”

許久不見,晏安瑾周身氣質更孤更冷,像是從冰雪裏提溜出來的一位如玉美人,渾身都是一派肅殺的白。

她行走於下界,不著太山派的白曇紋弟子服,而是擇定一套純白的飄長常服,衣擺遮過腳踝,看著更像是一套流光沈沈的舞裙,襯出她淩麗的一張臉。

詔丘話畢,女子面上顯出一抹不自在的紅暈,不過她性子偏淡,冷靜如斯,不曾做出丟臉的神色,只是歉疚很明顯:“晚輩……”

詔丘清咳一聲。

晏清改了稱呼:“我受掌門令,下界來接人,無意闖入陣法,給師叔添麻煩了。”

詔丘長長“哦”了一聲。

他側過身,正好讓褚陽和晏清對上臉,後者又是一禮:“師伯,宛童師弟。”

說來,她要比莊宛童大不少,卻因為兩人各自的師尊是師出同門的師兄弟,便讓莊宛童占了好大一個便宜,可以對著這樣卓然出色的女修直呼師姐。

莊宛童對漂亮的人總是有很多好感,果然搖著尾巴一撲:“十六師姐!原來是你來接我!”

詔丘奇道:“你這都知道?”

晏清入太山派十多年,最初被雲見山抱回門派時還不是如今這副高挑出塵的模樣,又因為並不是一上山就拜了師,最初眾人都是按照她的正名喚的。

而她拜師後,便以雲見山為她挑定的“安瑾”為表字,以此為現世名號,與人交際和本命法器落印,也多以此為基準。

至於莊宛童方才高呼的“十六”,那是她還在下界修養時透露出的乳名,知曉的人簡直少得可憐,一個巴掌都可以數過來。

莊宛童仰起臉,笑得見牙不見眼:“我一直都知道啊!”

眉眼彎彎,天生一副可親的好面貌,果真占便宜。

晏清這般泠然的女子,被他溫火纏身地一抱,活像是融化了一身的堅冰,竟然也能嘴角勾起一點:“現在暫且都走不了,你先等一等。”

莊宛童才不著急,反正留下來是一堆美人作陪,走了依然是一堆美人作陪。嘉州確實繁華,他逛過了昨夜上元節的夜集,對白日的市集依然有著濃厚的興致。若要上西嶺山,那就更好辦了,褚陽不在身側,門派中多得是差他一輩但年紀頗長的修士,於情於理都會讓他這個稀客住得舒坦自在。又有高山深雪在上,旁人練劍他就打著拍子看熱鬧,旁人打坐他就安靜玩著雪看熱鬧,說不定又能偷學到不少東西。

左右不吃虧。

於是他越聽越高興,抓著晏清的手指晃了晃:“是要等十七姐姐嗎?”

十七瑜又是晏清的弟子,也是被揀回山派。但她年紀還要更小一些,當日對家族門第和祖宗姓氏一類統統沒有印象,拜入山門時就是來去無牽掛的獨身孤女,便由當時的掌門夫人曹婉下令,歸給晏清做親傳,以瑜為名,拜禮賜福,承流光溢彩,美玉彰彰之意。

褚陽聽他這順口的說辭,師父也叫姐姐,徒弟也叫姐姐,真是亂七八糟沒有章法,眉頭一鎖就要斥:“我昔日如何教你的?”

莊宛童小嘴一撇,往晏清懷裏一縮,後者就給他說情:“不妨事。”

說來還是十七瑜占了便宜呢。

褚陽便不再為難,但也沒頷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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