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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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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弟

他們掐著宵禁的點解開禁制,一路收著腳步聲,躡手躡腳怕值守弟子發現。

生蘭閣比在舟閣要遠一些,嚴溫半途和他道別,鉆進自己居室裏休憩了,詔丘自己摸黑走著。

那時他只需上到二樓,折轉過一個很小的彎,就可以直達自己的居室,但因為有了齊榭,他養成了一個習慣,在進門之前多走幾步,多看一眼,看他睡著了沒。

若是屋內一片混黑,自然沒什麽好擔心的。若是屋燈長明,他倒不會去叨擾,而是會默默記下,再在第二日不露聲色為他少安排一些課業,或是借著下界除祟的由頭,讓人歇一歇,等他將自己的作息調回來,再回歸往常。

他隨意掃了一眼,沒發覺什麽不對勁,就安心關上房門。

那時齊榭的諸多習性已經被養得很規矩,因為算是受他和嚴溫的影響,跳脫之外獨有一份方正,平日裏偶有出格,但都無傷大雅,一旦涉及到浸染軒邃的事宜,譬如良善心性,或是無恙形骸,都很擅長取舍,往往能抓住機要,循著最正的那條道走,辦事圓滿。

修士修行不僅勞體,還傷神,他估摸著按照這一日的課業安排,齊榭應該早就睡透了,輕手輕腳的褪下衣物,小心梳洗著。

其實這些做派不是很必要,為了保存好重要的物件,也為了昭明歸屬,修士的私人物品都會被加上獨制的封印符文,而居室鐵鎖之外,不少人會另加一層不太高階的結界,不會傷到人,但是能為他們庇護屋內物件,或是在其他修士行至此地時,告知屋主有來人探訪。

這樣的結界有絕音的功效,裏面人能聽見外音,內裏響動卻不會傳出來。

所以即使他在裏面翻跟頭,齊榭也該聽不到才是。

詔丘並非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日覆一日多顧量這些瑣事,反而養出了許多改不掉的習慣。

他已然躺到床上,幾乎要睡著了,又猛的睜眼。

他一慣是倒頭就睡的性子,沒什麽大事發生的時候,驚雷也劈不醒,是以有什麽事情,他會在入睡前全部做完,以免生出耽擱。

今日沐浴時在浴桶裏多待了一會兒,是琢磨和嚴溫對陣時用上的劍招,時間拖拉太久,全然超出他平日收拾會用的時辰不說,氤氳熱氣散出去,將他一小半居室都熏得煙霧繚繞,一片潮濕。

悶得很。

所以隨意套了一件裏衣邁出浴桶時,他單手系著衣帶,閑閑靠著桶邊,透過精秀低調的屏風,看到了靠近床榻的一面小窗,便隨手掃出一道風,將窗頁打開了。

涼風習習吹著確實愜意,但要是愜意一晚上,他說不定會生出個不大不小的風寒,再被嚴溫笑一頓,被聞理捉著數落。

幾番掙紮,他耷拉著松緩下來的眉眼,強頂著攢出來的睡意,一搖一擺的挪去窗邊。

裏衣單薄,伸手時勁瘦的手腕露在冷空,他的大腿抵著窗框最下,被吹得發涼。

困意襲來,窗頁被拉上一半,眼中彌漫上一層困淚,詔丘眨了眨眼,卻頓住了。

他好像看見了什麽人。

在演武場的方向,因為隔得算遠,容貌是看不清的,只能瞧見大致的身量,挺拔之餘另有一股清瘦,是少年人拔高抽節時獨有的一種松冷。

他想,不會是齊榭吧?

等他眨巴著眼睛,將脖子伸出去仔細瞧,發現還真是。

倒不是因為開了神識,辨出來人面貌,而是遠處那道身影手中提著一柄劍,正在專註地運發劍招。

正是他今天見齊榭練過的。

他下意識的就想去尋人,問他為何這麽晚不睡覺,外袍松松披在身上,卻改了主意。

他希望自己盡到師尊的教導之責,但不希望在這些事上給他太多壓力,諸如此類的關心和體貼,只要稍微逾越,都會讓人覺得不舒服,那是一種冒犯,齊榭哪怕身為弟子,也需得有自己的安排和空間,所以這些事情詔丘都做得不動聲色,甚至毫無蹤跡。

他初涉劍道時,也曾有一招半式摸不清關竅,控不好力道技巧,但不好意思就著這些小事去叨擾聞端,於是總會尋個寂靜時候,偷偷跑出去練。

從窗口望出去,其實不算是演武場,而是那附近的一小片樹林,原本是劃給了聞端,用來種了幾棵菩提樹的,但不知為何,這些菩提樹都不發芽吐枝,是以沒過多久,聞端就聽了聞理的建議,將那些東西都挪走了,一看就活不成的更是直接砍了當柴燒。

那片地方就暫且空了出來。

因為位置有點偏,地盤也不大,白日裏都被用來堆放值守弟子的灑掃器具,夜晚就徹底空蕩了,冷風刮過都吹不響,也就是詔丘居室的位置獨特,剛好能看見那處的邊角,無聊時對著發會兒呆,聊解疲乏。

齊榭站著練了一會兒,在休憩的當口擡頭朝這邊望了一下。

詔丘早有預感,窗頁被關得嚴實。

而等他再推開窗戶往外看,齊榭已經換了一個招式繼續練了。

少年身形青勁,穿著弟子服,衣袍獵獵,手持木劍,一遍又一遍。

詔丘便走回床榻前,想著撐一撐不要睡,等齊榭歸來,算好時辰,明日給他安排溫習的簡單功課,免得他疲乏。

但可能歸結於白日嚴溫的比試,他入眠比往日更快,沒等到腳步聲。

本以為這是什麽例外,但接下來幾天,他刻意留心之後,發覺他總在自己入居室後約莫半個時辰悄然離去。

依然帶著木劍,也依然是那個位置。

這幾天他沒多累,能等到齊榭練完再自以為瞞天過海的回到浮月殿,仔細一算,發現這人竟然將休憩的時間延後了整整兩個時辰。

而看他諸多行跡,動作熟稔又淡定,恐怕不是一日之功。

某一瞬間,他有些發笑。

難怪齊榭的功力進步如此顯眼,他有心在平日多提點一二,卻尋不到什麽錯處,甚至閑得發慌,恨不得坐在一邊嗑瓜子。

嚴溫說齊榭天賦異稟,但實則是過於勤勉,賭上了身體本源,來換這個假模假式的厲害。

他如是看了幾天,終於能明白,曾經聞端捉到他夜晚不睡,拼命練劍之後為什麽這麽生氣了。

不過聞端的動怒總是不動聲色的,除去將他帶到掌門書室,親自丟下一大堆彎彎繞繞的心法,覆雜得要命的高階法術讓他抄,再設下一個只有自己能解開的困縛結界,施施然離開之外,旁人看不出他內心絲毫波瀾。

甚至有時他撂下狠話,說:“若有下次,課業翻倍,懲罰翻倍。”

語氣都是淡的,穩的,好像他只是一板一眼的循著本分做事,而不是對著一個合該他多加註目的親傳弟子。

但是詔丘知道他在生氣,每一次犯戒,都認得很坦蕩,很真誠,也確實在以後約莫一個月內不會再犯。

而他自己不同。

他不像聞端沈得住氣,威嚴而神秘,心思叵測,危坐於掌門高位之上,一言一行都是師恩照拂。

他要隨性一些,是以勉強忍了五日,他看齊榭依然有夜夜出行的架勢,也不裝了,等了一刻鐘就循了過去。

那一夜有些冷,他堪堪跨出房門,被夜風鉆了衣袖,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於是他暫且退回去,將自己裹厚了一層的同時,翻出一件自己曾穿過的,尺寸要小一些的披風掛在臂彎上,這才走了出去。

演武場那一處的夜風要小一些,天穹高闊,星子明亮璀璨。

藍色披風不時拍打著他的小腿,以至於一路行進,帶著隱隱的悉悉簌簌聲。

齊榭的勤修確實是有效的,他修為增進,隔著老遠感知到來人,也不回頭看一看是誰,背著身子稍微環顧一二,尋了個稍微茂密的草叢,然後將木劍一丟。

詔丘本想裝一裝嚴肅,看到他這番舉動,一時沒繃住,笑出了聲。

齊榭維持面上鎮定,佯裝無事地捋一捋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皺,回頭就見他這樣一副面容。

眼尾上挑,明澈的一雙眼珠被薄且白的眼瞼壓住一半,餘下的一半露出類似於戲謔、看熱鬧,以及“我就看著你裝”等諸多情緒混雜的眼神,邁著步子過來時,因為渾身松懶,顯得尤其溫和。

他在楞神的齊榭面前定住,笑意未收:“我好像捉到某人一個把柄。”

齊榭默了默,在“先向他問好,以求從輕發落”和“不管了先懟回去”兩者中猶豫了一下,又瞧見他歪了歪頭,愈發討打,於是果斷選了後者。

“師尊也是。”

詔丘被他一句“師尊”喊回了神,也找回一點可挽回尊嚴的餘地,假咳一聲,收斂了笑色:“這麽晚不睡,這是幹什麽?”

齊榭說:“夢游。”

詔丘哽了一下。

睜眼說瞎話。

他樂得順著話頭走,繼續說:“挺聰明,夢裏還曉得要穿戴整齊。”

近處沒有可坐的地方,他假意往一邊走,尋個能支撐身子的地方,在快要走到演武場邊緣的時候,齊榭道:“師尊出來是為什麽?”

詔丘頓住腳,看著再往前一步,就要踩到的木劍,悄悄笑了一聲:“我也夢游。”

齊榭就躬下身,做了一個揖禮:“弟子錯了。”

他這一句說得底氣十足,不聽內容,還以為他是討伐來的。

詔丘也不氣,站在原地不動:“所以到底出來幹什麽?”

齊榭知道自己瞞不過,嘆了一口氣:“練劍。”

他並非不曉得自己的水平,絕不是榆木資質,甚至還可以說得上一句悟性不錯,因為做功課從來認真,其實成效已然很看得過眼。

但這和他想要的還差一點。

那一點之後是嚴長洐。

而加上那一點,叫做詔長溟。

他跟著這兩個人修習,明面上來說是得天厚愛,但拋去種種偏愛的加持,另有一份壓力橫貫肩上,讓他睡不著。

所以他選了這個辦法。

詔丘楞了一下。

他倒是曉得齊榭坦誠,雖然被自己帶得有點歪向混不吝的跡象,但好歹有嚴溫掰著,天性又定得差不多,自己多問幾句,他必然是會說清楚的。

他也曾想過是不是這孩子好強,畢竟門中沒有弟子比他年紀更小了,雖然資歷和修習時間一類可用作稍遜人一籌的說辭和推脫借口,但畢竟被人壓著是不太好受的,他多練一練,也可稱一句上進。

但這份壓力是他給的,就不太合適。

並不是他這個作為尊長的不該隨時督促,而是齊榭已然做得不錯,他卻仍然讓人生出這番心思,身體也不顧了,也要去尋個讓旁人滿意的成效,就有些偏頗。

過猶不及。

他問:“是不是我太嚴苛了?”

其實不止嚴溫,但凡有緣見過他教導弟子的人都這樣說。

在這些人眼裏,身為掌門的聞端已然是嚴師中的翹楚了,怎得還培養出個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惡魔苗子,雖則修習安排一張一弛還算可以接受,卻對於課業考察極其嚴苛刁鉆,尤其狠心,駭得一幹圍觀弟子深謝天地厚愛,沒讓自己和這位魔頭有什麽師徒情分。

但聞端沒提過,聞理倒是常常說,但後者的話他向來挑自己喜歡的聽,是以有些話沒入耳,有些深意也就沒悟透。

齊榭沈默了一下,然後說:“這不是應該的嗎?”

那便是了。

他垂著眉眼,片刻後將臂彎上掛著的披風拋過去,吩咐道:“穿好。”低頭撿起腳邊的木劍。

齊榭“哎”了一聲,因為謊言被過於直白地戳破,有些羞赧,但還是很聽話的將披風裹好了。

詔丘拎著劍,轉過身時眉眼彎彎:“哪一招不清楚?”

齊榭猶豫著報了一招,詔丘頷首,就著一輪圓月和無邊星穹的淺淡輝光,在他面前揮舞起來。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一次之後又是第二次,舞劍的同時偶爾出聲提點,嗓音沈沈,無盡耐性。

淩空山巍巍,最頂深雪皚皚,越到夜間,從山巔吹蕩而來的冷風就越是癡纏寒冷。

演武場周圍一片都地勢不低,正對莫浮派正山門,視線稍稍遠望,便是逾千的通雲階,再往下,次峰伏脈遼闊,連亙千裏。

詔丘運劍時背對遠曠群山,身後是幽深靜謐的夜色。

莫浮派的劍招大多淵源深遠,一代一代傳下來的同時,劍招愈發淩厲不說,還愈發繁覆。

若是與敵人對陣,這樣狠厲的劍招是很容易見血的。但他這番演示只是為了齊榭能看清,是以衣袂翻飛纏裹,叩劍的手指握得松,每一個動作都被拉長。

長風送來,反而添了一點溫緩和安然沈寂。

像是劍舞。

收劍緩立,一股暖意從微微松動的衣襟逸散出來,低頭時正對上齊榭眼中的一片泓光。

他問:“我演示得夠清楚嗎?”

齊榭點點頭,從他手中接過劍,退回來的時候,有一只手在他後腦勺碰了碰。

詔丘又問:“那今天不練了行不行?很晚了。”

他擡手指一指天穹,月亮已然有西落的征兆。

齊榭自然應和點頭,但跟著往浮月殿走的時候,他又突然冒了一句:“我並沒有覺得壓抑,我只是很想練好。”

詔丘頷首,簡單三個字,像是松雪飄落,敲打梨枝,“我知道。”

他刻意放慢腳步等人,讓齊榭能和自己並排行進,側首看他將自己裹緊了,應該是不冷的,放下心來,說:“你如果想學,以後可以晚睡半個時辰。”

齊榭眼睛一亮:“真的?”

詔丘說:“真的,如果你什麽地方不明白,也可以直接來找我,不用裝高冷,然後背地裏自己偷偷琢磨。”

齊榭有點不自在的搓了搓衣角,嘴唇輕微的咧了一下:“沒有,只是我發困,就不太想說話而已。”

“是因為這樣?”

“是因為這樣。”

在他解釋的時候,詔丘正好朝遠處望了一眼。

原來站在這裏看浮月殿,要比從上面望過來更清晰一些。

他收了眼神,看著身邊人的頭頂。

“如果你以後願意,我陪著你練劍,行不行?”

齊榭那時已然入莫浮派兩年,被養得高了很多,也不那麽瘦弱了,看著已經有日後峻然挺拔的影子,回望過來的時候眼睛是明亮的,皮相出色隱隱可見。

“真的?”

詔丘答:“真的。”

他又問:“什麽都可以教嗎?相一劍法也可以嗎?”

詔丘琢磨了一下:“這個恐怕不行。”看齊榭委屈的撇了撇嘴,趕緊補了一句,“等你有了本命劍就可以。”

這是莫浮派最為尋脈悠遠的一套劍法,也是難得一套沒有被改得花裏胡哨的招式。

卻是最難的,即便是有基礎的修士,也要七八年才能稍稍學有所成。

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套雙人劍法,需得雙劍合璧,一人運招再厲害,也是有失完美,效力、觀感都會大打折扣。

傳言道,這是太山派祖師意塵贈與莫浮派祖師懸華的開山禮,對修士的心性、身法、悟性都有極高的要求,耗的時日往往以年論,極其考驗天資。

即便這雙人劍招中的每一方招式,詔丘都會,但他往常只和嚴溫練,不曾另合他人。

但那有什麽關系呢?

他說:“不急,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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