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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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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生

他將詔丘帶到一張病榻前,上面躺著一個老嫗,看著面熟。

老嫗臉頰兩側已經皮膚深陷,可能是被用藥了,多餘的血水沒有流下來,而是被留在傷口最裏,血窩像是被強塗上去的兩團紅臉蛋,糊在蒼老的皮膚上,怪異又瘆人。

她昏沈著,灰白亂發被壓在枕骨下面,像無厘頭的線團,又亂又稀薄。

好不容易,她眼珠子轉了一圈,樣子有點僵硬,視線落在詔丘身上時,那雙渾濁的眼睛竟然亮了一下,有幾個含糊不清的字逸出來,像是“小”什麽。

詔丘聽得一頭霧水。

聽著話頭,極像是在念叨什麽人。

重病如此仍會牽掛的,無外乎至親至信,若是加了“小”的前綴,多是疼愛的晚輩。但詔丘毫不記得自己和這位老人有什麽牽扯,更別提知曉她想喚的人是誰,自己又認不認得。

疫病發作到這個狀態是不需要高階符的,雖然不知道為什麽非要將他拽過來,詔丘還是在身上摸了摸,找出一張隨身攜帶的低階安魂符給人貼上,然後做好防護,湊得不遠不近聽她想說什麽。

一聲含糊不清的“謝謝。”

有點無厘頭。

詔丘有些不解,轉頭望過去,站著的修士就給他解釋:“老人家說了好幾次要見你,所以我帶你來。”

詔丘使勁一回想,終於知道這句謝謝,是起於何處。

昨日她也是這樣不安穩,他強拉著雲見山給老人家看了看,並沒有發現什麽問題,甚至算得上是無功而返,卻被她記著這麽久。

認真說來,這句謝,應該是給雲見山的。

他便客氣道:“婆婆不必多禮,照顧你是我們應該的。”

然則她搖搖頭,被紅瘡覆蓋的臉癟下去,喉口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應該是她想深吸一口氣說些什麽,但符紙發揮效力很快,讓她來不及開口。

她看著著實瘦弱可憐,立著的修士有些不忍:“因為紅瘡會蔓延到五臟六腑,這些疫人喉口都是血沫,說話不清楚,吃東西都是生疼的,據我所知,以前行過此疫的下界甚至有難以進食而被餓死的百姓,希望嘉州城不要發展到那個境地。”

詔丘心道,若是再拖下去,久得不到解方,恐怕還不止這些死法。

嚴溫追步而來,因為已經知曉了實情,見他還將下界慘狀歸結於紅瘡疫,萬分心虛,也因為自己身為親傳,卻在解疫一途毫無建樹,心中愧疚。

既怕他發現不對,又對如此慘狀心有不忍,閉了閉眼,勉強自然地強行攀扯,拐走話題:“疫人喉口有傷,吃食必得是流食,此地疫人頗多,若是人手不夠,師兄盡管來叫我。”

那人頷首:“好。”他又道:“不過這裏修士畢竟還是有一些的,要幫忙也不要太著急,小心適得其反誤了自己,嘉州……算是遭遇天災,不少上界的弟子已經中招了,我們再經不起進一步的折損,你們切記萬事小心。”

詔丘和嚴溫忙“嗯嗯嗯”地點頭應聲。

那人見他們如此聽話,松了一口氣,又道:“我剛才將你們帶過來,你們是不是還沒吃早膳?”

詔丘點點頭,正想說不著急,那人體貼過了頭,捉著他們問:“對了,見山辟谷期過了沒有?他的差事我們幫不上忙,更不能讓他身體出了問題。左右你們三個都沒進膳,不如帶上吃食我們去找他。”

詔丘被他的熱心腸嚇到,忙攔住人:“你不知道他,他做事時有諸多禁忌,我和長洐去就好了,師兄你合該去忙正事。”

他這話有道理,那名修士一臉嚴肅而滿足地接受了這番說辭,事無巨細,一一分說詳解,又啰裏啰唆的拉著人囑咐許多,依言“辦正事”去了。

嚴溫送走這尊大佛,先往膳地趕,攏著嘴唇低聲問:“真要去找雲師兄?他不是不露面嗎?”

詔丘怎會猜不到這個境況,他說:“我才被他拒了,再去也是無用,那只是騙人的說辭,怕其他人發現不對。至於膳食,我們還是給他帶到房門外。其他的就只好等了,他不可能一輩子待在裏面,若是他真心擔憂褚師兄,一定會想辦法幫忙的,而幫忙就要出門。”

一個破屋子,怎會有消解疫病的辦法?

嚴溫想得更多:“那我們要等多久?我們都以為他是把自己悶在屋子裏,可萬一他是暈倒了怎麽辦?染疫了怎麽辦?雖然最好是他自己不想出來,但萬一是他不能出來,我們不去看,別人不敢看,任他自生自滅麽?雲師兄可是天天和疫人打交道,且幾日都沒闔眼了。”

話畢怕詔丘覺得他危言聳聽,還提醒了一句:“這都是剛剛的師兄說的。”

詔丘腳步一頓。

前去探望,還是要找個幌子,詔丘讓嚴溫端清粥,自己端著小菜,邊走邊想,琢磨出了一個餿主意。

他們無法使雲見山出來,但不代表其他人不可以。

雖則這又是自主主張,又違背了雲見山將自己關起來的意圖,但確實是目前最好的法子了。

不需要露面太久,哪怕是一刻鐘,讓詔丘曉得他沒有染疫就成。

嚴溫想不出來合適的人選,畢竟多多少少要知道事情原委,還要在他心裏有點地位,但凡二者一個達不到,就撼動不了他下定的決心。

詔丘嚴溫算數,但他們試過了,不成,嚴溫問:“還有誰?”

詔丘示意他附耳過來,給他說了一個名字,嚴溫聞言歪著身子打了一個冷顫,聽得雙眼睜大:“這個主意真的很餿。”

詔丘說:“來不及管那麽多了。”

他將手裏的小菜也交給嚴溫,示意他去那件舊書室門前等自己。

片刻後,他懷裏揣一個,手上牽一個,帶著兩個娃娃站在嚴溫面前。

其實他本意是只帶小姑娘的,但另一個小家夥也醒了,詔丘估摸著這件事算是利用了一下他的妹妹,有些心虛:“我就把她帶出去一會兒,你在這裏等我行不行?”

小崽子很實誠,跪坐著搖頭:“不行。”

於是他就這樣拖家帶口的來了。

嚴溫一時語塞,忍了忍,揮手示意他趕緊去,於是詔丘把一聲不吭的小家夥塞到嚴溫手裏,兩手夾住小姑娘的腋窩,將睡成一灘軟泥的娃娃豎著舉起來,輕輕搖晃,頂著缺大德的念頭道:“醒醒。”

小姑娘眼睛一睜,醒了。

然後如詔丘所願,她嘴巴一張就開始哭。

其勢不可謂不烈,幾次三番引得過路的弟子註意,詔丘都是帶著人躲起來,等沒人了又繼續舉著哭,聲嘶力竭的呼喚門內人。

但即便是如此,雲見山也沒有絲毫反應。

就在詔丘耳膜發痛,自己也覺得疲倦時,一道符紙從門扉的某個縫隙飛了出來。

認真來說,那甚至不是安撫人的東西,那只是一張傳音符,詔丘以為是雲見山忍無可忍扔出來罵自己的,但其實並不是。

那道符紙輕飄飄在空中懸停片刻,尋到目標後又溫溫柔柔的貼過來,附在小姑娘耳邊,符紙下半幽幽晃動,活像是小魚擺尾,毫無殺傷力的撫摸著小姑娘的臉,替雲見山說了些什麽。

然後效力散盡,符紙燃成飛灰在空中散開,被舉著的小姑娘不哭了。

某一瞬間,詔丘是很服氣的。

為雲見山,也為自己。

嚴溫瞠目結舌,因為見到的景象超出他所能承受的最多,似覺慘不忍睹的閉了閉眼,還貼心的將牽著的小崽子往身後挪了挪,讓他不要看。

詔丘鎩羽而歸,面上有些掛不住,和小姑娘大眼瞪小眼,片刻後,他和嚴溫身後探頭探腦的小家夥對上眼,後者眨巴著眼睛,又縮了回去。

從頭到尾,安安靜靜。

詔丘蹲下來:“你們兄妹的脾氣都好奇怪。”

小家夥終於開口了,駁他:“不是。”

他說:“這不是我妹妹。”

詔丘有些詫異:“那她是誰?”

小家夥很嚴謹:“是我的義妹,義父的女兒。”

詔丘問:“你義父呢?”

小家夥垂下眼。

詔丘就知道了。

既然他們能被放在一處,想必兩家不是親族也是世交。

小家夥的家族亡歿,那小姑娘想必也是如此,這才讓兩個孩子相依為命這麽久。

本來就身世淒慘了,他還做出這種行徑,詔丘在心裏痛罵自己,站直身腳步一拐:“走了。”

小家夥猶豫了一下,跟過來,臉頰貼著他的衣擺,十指攪了一下:“可以牽我嗎?”

詔丘道:“當然。”伸出三根手指將人拉住,嚴溫跟過來:“那雲師兄呢?”

詔丘反問:“看不出來?這是徹底不願見我們了。”

他帶著兩個小崽子折道。

“隨他去吧,不死就行。”

他雖然這樣說,但還是日日來送膳食,期盼什麽時候那扇門能打開。

但是沒有。

日覆一日,雲見山身處其中,除了還活著,其他的詔丘一概不知。

膳食總是定時擺在門口,又會在下一次有人來之前被推出空的碗碟。

詔丘不是沒想過蹲守,在他開門的空隙裏窺得來人,但終究覺得這個行徑頗為可疑且很卑劣,也就打消了念頭。

但除此以外,還有兩個原因。

一則,小姑娘徹底不哭了,吃飯睡覺都乖得不得了,除此以外就是安分待在居室裏等著嚴溫詔丘在做事的間隙回來看她一眼。

而小家夥卻變得不太安分,哄起來有點費時間。

這樣說也不對,他只是變得有點黏人。

對於此事他不是很挑,誰有空就貼在誰身上,每每睡醒了睜眼,就像皇帝挑妃子似的在詔、嚴中找出一個中意的,表面上只是跟著,實在跟不了了就站在一旁等人空閑,實則將他們看得很緊。

詔丘一開始覺得他就是無聊找個伴兒,但後來細細琢磨,覺得沒這麽簡單。

他父母親眷亡故,好不容易找到幾個可以信任的人,實在很怕他們也死去,又留自己孤零零一個人,於是看他們就像是盯梢,一刻不肯停歇的註視著。

詔丘先意識到這個,心裏疼惜,每每佯裝不經意的從他面前晃過,又總是借著避讓的名頭將他挪到距離自己更近但很安全的位置。

所以到後來,小崽子跟著他多一點。

他年紀還小,遇事幫不了什麽忙,總是在各個安置疫人的帳篷找一個視線寬廣的位置,懷裏揣著一本詔丘特意給他挑出來的書冊,或蹲或坐的看。

他偶爾也玩泥巴,數螞蟻,或是折樹葉。下界生機勝過上界,春草拔尖,老樹吐芽,樹冠雖然沒到最茂時候,也儼然能投下細密斑駁的樹影。

小家夥總是被放在樹下,樹根虬結高高凸起,他坐在上面,會在收拾手上一堆碎葉的間隙擡起頭掃一眼,看見其中一道藍色的身影還在四處轉,沒有倒下,就繼續埋頭做自己的。

但其實照顧疫人並沒有忙到無時無刻不能歇身的地步,也會有其他修士得空暇,見他可愛想要來逗,都被他忙不疊的躲開,很多時候,都是直接用跑的,鉆到詔丘身後將自己藏得一絲不露。

於是詔丘又曉得,他怕生。

有一次,詔丘諸事完成,脫去面巾和手套,將自己收拾幹凈,確認身上沒有疫血於是過來抱他。

跟著諸多修士吃清粥小菜難胖,他又在密室裏或多或少被餓過,抱起來很輕,臉頰偏瘦,顯得一雙眼睛格外大,下頷擱在詔丘肩上,一雙眼睛就滴溜亂轉。

那是一趟回程路,他將手吊著一晃一晃,看著心情不錯。

但突然的,他直起身,朝某一處棚舍望了一眼。

詔丘早就知道他的名字了,還從他口中知道小姑娘的名字,於是各自從他們名字裏提了一個字出來,加上前綴,算是獨稱。

他問:“阿榭,怎麽了?”

小家夥就朝棚舍最外面的一張病榻指了指。

後來詔丘覺得,齊榭可能是對病痛一類的事情格外敏感,像是因為經歷過生離,於是對普通人避讓不及的東西都有了執念,甚至生出類似於逐嗅的天賦來。

他指的地方,躺著詔丘認識的老嫗,彼時她的癥狀已經重到無法挽回的地步,詔丘並非有意回避,但他確實很久都沒見過老人家,看到她的時候嚇了一大跳。

他蹲下來,因為沒有任何防護不能距離太近,只能等垂危的她自己提出自己臨死前的最後一點要求。

自從雲見山閉門之後,這些事是佟立修和他一起做,他已然有了經驗。

可能是因為回光返照,老嫗的聲音大了很多,時隔多日,他終於能聽清了。

她說:“小仙師,謝謝你全我夫君最後一願。”

腦袋像是突然被撥弄了轉軸,一個片段忽閃而過,詔丘恍然大悟,他來此的第二天,用鎮痛符紙送走的老爺子原來是她的夫君。

然後老嫗顫顫巍巍伸出手,遞過來一個疊得不成樣子的小烏龜。

那是一張符紙,上面朱砂紋路褪了一大半,應該是老爺子額上那張,因為沒有用盡效力得以保留。

他們二者都是疫人,身上到處都是血,一般人沾染了會得疫,詔丘不能去接,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東西被放在她身側,齊榭直勾勾盯著符紙烏龜,澄凈的眼珠子忽閃過淚光。

然後一聲滿足的喟嘆之後,她平靜的去了,沒說自己有什麽遺願,只是道謝。

詔丘下意識蒙住了齊榭的眼睛,突然不敢停留,抱著他轉身就走。

夜色降臨時,齊榭就發燒起來,渾身滾燙,嘴裏時而冒出胡話,偶爾睜開眼睛還算清明,就直勾勾的盯著人,恨不能將他和嚴溫盯出窟窿。

這種境況下,他自然不可能閑得慌再琢磨去打擾雲見山的清凈,但世間事接踵而至並沒有規律可循。

等齊榭好不容易退燒,嚴溫和詔丘疲憊的坐在床頭時,突然聽得某個小弟子來報,說各處帳篷出了事,疫狀惡化,疫人都哭號起來,哀聲縈繞整片疫點,淒慘難忍。

他們一夜未睡。

若是仔細算來,距離最初來嘉州城,已然接近一個月了。

沒找出異變但實則有異的化骨病比百年前那場大禍更不堪細思,嘉州疫人諸多,撐不住先後離世的已經近乎一半。

他再也沒有精力去照顧兩個孩子,索性將他們放到居舍,嚴令不得出,於是齊榭又斷斷續續發了幾場低燒。

整日奔波,不得停歇,相比身心勞鈍滿眼疲乏,更糟糕的是日益渙散和惶恐的人心。嚴溫急得嘴上冒泡,三天兩頭背著旁人去拍雲見山的門,照例沒人應。

某一日,天降霏雨。

要說阻隔出行也談不上,但天色墨黑一片,半壓半擡。絲水黏連,無人不惴惴急行,生怕某一刻天公就翻了臉,潑灑出冰冷的大雨。

到此時,終於有異狀冒出頭。

雲見山“閉關”一事人盡皆知,卻未見得他得出什麽結果,深藏屋內從未露面不說,音訊全無,蒼蠅飛不進,風刮不進,如同死人。

若是良善一些的,會覺得他是否染上重癥,或是修習不易,負了傷或遭遇反噬才至如此。若是略略想多、想歪一些,就很容易琢磨出不好的東西。

幾乎每一日都有人染疫的當口,修士實難逃脫,意外頻出,一是疲乏過甚,二是顧不上許多,防不勝防。

不知是哪個弟子焦躁,將所有怨氣借此洩出去,一劍劈下去強破開了房門。

然後本就忙得不可開交的詔丘聞訊而至,只看到滿屋子看不懂的筆畫,堆疊環繞,一片狼藉。

像是在破什麽陣,又像是在畫什麽路圖,因為屋內紙張有限,所有東西都被擠在一起,空白書冊上是黑色的一團,實在沒有空處了就又用紅色筆墨再覆一層,亂七八糟,魔怔似的一筆又一筆。

某個角落裏放著弟子昨日送來的膳食,門口是新的,都一口未動,內裏的人不在,若是背著旁人走了,那便該是昨日的事。

不知怎的,詔丘被嚇出了一身的雞皮疙瘩,汗毛豎起,整個人都是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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