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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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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噬

他本走在最前,談及此扭過頭朝他邀功地挑起嘴角,說話時腦袋輕微晃動兩下,誘誘盈盈。

詔丘皮笑肉不笑的答了一句:“開心。”

佟立修不知道這裏發生的事情,自然對他們此刻的心境無法感同身受,聽他這樣敷衍的回答很不滿意,單手攏在耳廓後聽不見似的:“大點聲兒?”

詔丘忍了忍,麻木道:“超級開心。”

佟立修滿意了,規規矩矩在前帶路,甚至很受用的“哎”了一聲。

詔丘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才會在某一瞬覺得佟立修不那麽討人厭,但仔細看他這身打扮,確實能看出點不一樣,詔丘在他身上掃了好幾個來回卻沒發現什麽端倪,對自己的那點錯覺找不到由頭,本不打算再追究,佟立修猛的回過頭:“你總是看我幹什麽?”

詔丘心底小小一駭。

須知他這幾眼打量都極其隱蔽,佟立修在前帶路本應註意不到這處,何況夜色深沈,諒誰也沒有閑到不看路只註意後面的人。

修士的五感識海全部和修為沾邊,若不是這人修為已經甩了同輩一條街,不需刻意窺探也能感受周遭變動,便是他開了神識有意等著。

詔丘問:“你開神識了?”

佟立修挑著眉:“當然……”他頓了頓,換了副意味深長的神色,“當然是這樣,近日染疫的人愈發多了,我若是在路上能救個什麽人也算功德一件不是?”

功德這兩個字從佟立修嘴裏冒出來有點違和,畢竟他前幾日還在宣殊門招惹是非來著,生死性命交到他手裏總讓人覺得不放心,詔丘多了一句嘴:“外面情況怎樣?”

他才剛從齊府出來,還不太能適應所有,忘記了他現在就處在他口中的“外面”,佟立修頗為奇異的看了他一眼:“你不知道?”

詔丘迷糊了:“我該知道什麽?”

佟立修難得的有些無奈,那搖頭惋惜的模樣好像他是一個多麽老成的長輩。

“齊府我不知道,但是郊外諸多竹棚所在的地界都糟得不能再糟,我以為你是做好準備晝夜不息地做事,這才勉為其難逗你笑一笑免得接下來的日子把你磋磨死了,原來你萬事不知。”

他說這話的時候依然是那個欠打的調調,無事可堪記掛的模樣,但仔細看卻能從燈火映射下看出他眼圈發青,面色疲倦,只是一張魅惑妖冶的臉頂著,能露出的不適端倪不多。

詔丘可算發現什麽不對了。

前幾日他都是滿身脂粉氣,哪怕穿著弟子服也要在身上加一堆花裏胡哨的玉器之類的玩物以作裝飾,看著不難看,但就是覺得礙眼,不像是一個正兒八經的修士該有的模樣。

醉心大道的修士多是清減的,再不濟也是仙風道骨,朗然飄然,而不是一身紅塵氣。

但他此刻除卻戴著一塊精秀的弟子令牌,什麽花花綠綠的東西都沒了,連可堪講究的發冠都換成了最好上手也最低調的一種素面銀冠,身上飄著若有若無的藥香,比褚陽還像是從藥罐子裏撈出來的。

佟立修問:“長溟,除去劍術,你可有拿手的本事?”

他走在前,聲音又低,被風吹得裊裊緩緩,詔丘莫名心頭咯噔一下,不由自主答道:“咒術和陣法。”

這兩樣都可憑借符篆發力,佟立修立刻就明白了:“原來是符道。”

遠處隱隱綽綽顯出一些燈火的朦色,像是純黑的畫卷被驀然塗抹了幾筆圓暈。

佟立修卻並未因此感到緩和,他眉頭微微蹙起,又在和詔丘對視之前舒展開,半開玩笑地囑咐:“可要小心,染疫了可沒幾個人救得了你。”

上一次聽到這樣的話還是褚陽嘮叨,詔丘被他帶著往前走,路過一個棚室時內裏突然炸出一只手,五指沾染濃稠血液,張牙舞爪的要抓住什麽。

佟立修快他一步退後,將詔丘擋在自己身後,繞過此處從一個夜值弟子手裏討要來全副防護用具塞給他才來得及解釋:“這是染疫七日以上的疫人會有的癥狀。”

無故抽搐,忍不住抓撓能碰到的所有東西,血肉潰爛,血窟血洞開始由四肢向心口蔓延生長。

詔丘蒙好面巾只露出一雙琉璃般的眼睛:“不對啊,這裏的人滿打滿算也不到染疫七日,不該有這些癥狀。”

佟立修朝他眨眨眼睛,低聲蹦出兩個字,詔丘什麽都明白了。

既然疫人不在一處,每個疫區都該有一個或幾個心腹弟子用來通信和知曉一些旁人不能知曉的東西。

譬如此疫真名。

夜間事務不如白日多,但此處疫人遠多於齊府,哀嚎低泣從未斷止,詔丘自然曉得自己該派上什麽樣的用場,已然打算去各處巡視一圈了,臨走前還是沒忍住,趁著無人在意他們二人,擰著眉問了一句:“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佟立修是和褚陽一起下界的,不過被安排去了不同疫區而已,他不明白詔丘突然問這個問題是什麽意思,但還是很體貼的答:“兩日前。”

他問:“是有什麽不對嗎?”

詔丘搖搖頭下意識想去尋雲見山,卻沒見到後者的身影,低聲詢問了一個昏昏欲睡的小弟子,才曉得他早在到此的即刻就悄無聲息去另一邊幫忙了。

他張了張口發現沒什麽好對佟立修說,匆匆一行禮鉆進某個專供弟子起居的小棚畫符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只是一個時辰,也可能是小半日,各家派來相助的弟子都有自己的事做,沒理由無緣無故擾他,詔丘被一道晨光射得睜不開眼的時候已然是巳時。

來人還是佟立修,只是不知為何換了一身衣裳,穿著簡單的粗布衣服象征性的叩了叩架帳篷的木柱就走了進來。

恰巧詔丘那時正從桌案前站起身,扔了筆要往外走,勞他快一步替自己掀了簾子正要說什麽,被一個大力拉拽得幾乎趔趄,不得不加快步伐才能跟上佟立修。

他被拽到一位老人面前,那是一個膚容下陷形銷骨立的男子,看著五六十歲,雙目緊閉,眼角掛著一顆濁淚。

佟立修對詔丘說:“有沒有緩解疼痛的符篆?”

詔丘一夜未闔眼,此刻腦子有些暈乎乎的,給他報了幾個低階符都被否認,後知後覺自己碰到了一樁難事。

最基本的可做止痛的符文修士都會,想必用不上他來繪就,詔丘掰開老人的眼瞼,有些遲鈍地要來一張空白的符紙,就著遞過來的朱砂畫了一張符。

這算是莫浮派的獨門法術,其他人沒見過,立刻有小弟子湊臉來看,就見那符文閃過一道金光,鮮紅覆雜的圖樣逐漸淡去,而那老人的□□立時減輕許多。

佟立修松了一口氣正要道謝,回頭見得詔丘竟站著闔上了眼,不確定他究竟是怎麽了。試著伸手一推。

詔丘往後退了一步,長眉擡起,眼瞼撩開一半,露出布滿血絲的眼白。

這時一個弟子低呼了一聲:“這個符紙的靈力好滿啊。”

詔丘搖晃了一下,佟立修適時一接,旋即擡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哪有什麽靈力太滿,是詔丘太過疲乏失了分寸。

佟立修單手將他帶到一根木柱邊靠著,問他:“你多久沒睡了?”

詔丘琢磨了一下,伸出兩根骨肉勻亭且白皙的手指。

佟立修一張漂亮的臉直接懟到面前,瑞鳳眼即便是冷著也帶有三分魅氣,說不清是氣惱還是嘲諷,反正不太像是佟立修慣有的語氣,有人對他說:“你瘋了?”

詔丘閉了閉眼,心道何止,我還有兩道反噬沒給你們說呢!

但他只當自己太困了,趁眾人不知在商量什麽的當口倚著木柱打了一個小盹,感覺眼睛不再幹澀難忍就強行恢覆了清明,也忘了自己是被拉過來幹什麽的,抻了抻有些發酸的右手道:“有誰方便跟我來一趟?”

佟立修向前一步:“我。”他有些疑惑,“你不需要休息嗎?”

詔丘則是將食指比在唇前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無所謂的低聲咕噥了一句,因為困乏,眨眼的動作慢悠悠的:“習慣了。”

在正事面前,萬般操勞都算不得什麽。

他徹夜不睡研究出來的正事。

他站直身要走,半途腳麻了不得不停下,佟立修以為他是在逞強好心要伸手,另有一人低呼:“立修師兄你的衣服……”

詔丘順著那人手指的方向看過去,發現佟立修衣袍某處被剛才那位老人不知為何伸出的手指抓了一下,原本粗糙但還算幹凈的衣裳被這樣的血跡一劃便臟了,更何況曾有人千叮嚀萬囑咐不要碰到疫血,此為大忌。

佟立修本來就是個愛幹凈的性子,想必此番容忍不了,詔丘以為自己高低要等上一盞茶的功夫才能將這位少爺帶回去,卻不料他掀開自己衣裳裏層翻看了好幾遍,確認內裏幹凈無汙後便毫不在意的回絕了小弟子要去替他找幹凈衣裳的行徑:“今早才換過,何必講究?”

有人道:“早上也是疫血沾上了衣裳。”

佟立修卻說:“這個沒沾到皮膚就不妨事。”他回頭問詔丘:“是不是很急,我們趕快走。”

詔丘便顧不上琢磨他此行怪異,原路返回,半程中佟立修恍若無事發生的問他:“是有什麽要緊事?”

一些緊要的消息若不是傳信符私令,便該是同行的心腹弟子轉達。

詔丘眼眶發酸泛出一點淚花,胡亂伸手抹去才對他說:“私事,想讓你拿個符篆。”

帳篷內有幾張木桌,應該是為公事專辟出來的地方。

其他幾張桌子都沒人用,可能是物主忙於其他事宜來不及用,因此掀開帳布一看,只有詔丘桌上一片黃色最為紮眼。

佟立修面上露出錯愕的神情,和雲見山在齊府居室時的表情一模一樣,他問:“這都是你畫的?”

看他的表情,好像青天劍宗苛待他從來沒有給他什麽符篆似的,詔丘又打了一個哈欠:“是,高階符篆,可壓制疫病。”

不過也只是作用於染疫三日之內的疫人。

這半句他沒說出來,但想必佟立修心如明鏡,他也不再多嘴,這畢竟是個潑冷水的話,論誰也不想在這樣的關頭洩了絲毫的士氣。

佟立修確實拿起幾張符紙在手裏查看,越看表情越怪異。

要曉得這可是高階符,且是聞端掌門暫時沒來得及教給他,他自個兒在祖師爺留下的一大摞話本子裏面翻到了幾張符道的私藏,將皺巴巴的紙捧著當寶似的練了好幾個月,差點把正經功課耽擱了也才練到這個水平。

且因為精力時間有限,他統共畫了十張出來,看著品相還行,具體效力如何就不知道了。

佟立修也是劍修不錯,但並沒有什麽其他的志趣傳出來,詔丘也就不曉得他能否瞧出什麽不對勁,頓時有些緊張:“是哪裏不對嗎?”

人命關天,容不得他有半點馬虎。

佟立修翻符的手一頓,似乎想露出個驚嘆的表情,然硬生生收住了,望過來的眼神比第一回還要覆雜:“莫浮派的符,你看不出差錯我還有什麽好亂指點的。”

他並不依言抽走幾張拿去用,而是將這東西放下,指尖在上面點了點,眼神虛定在詔丘臉上不知在想什麽。

然後他問:“你知道化骨病嗎長溟?”

詔丘腹誹,不要以為世上只有你一個親傳,雖然這是遂寧城的一樁慘事,可考的書冊也大多在那裏,但上一輩尊長的本事不是他們能隨意置喙的,表面上這些東西歸遂寧上界諸派,實際上他家喜好鉆研藥理毒術的聞理長老早八百年就將相關書冊搞到手了。

但詔丘確實有點累,且看佟立修問話實在是很誠懇,並沒有之前招蜂引蝶不務正業的氣息,可見是認真問的,他便認真答:“知道。”

大事都是尊長在定奪,他們這些小輩再得信任,能知曉的東西也是有數的,且被層層擇選過,涉及到更加秘辛的一類則大多被老一輩蒙在鼓裏,但這不妨是一件好事。

詔丘猜他們知道的東西一樣多,佟立修顯然也知道這一點,對他說:“我們但盡人事。”

詔丘眉頭一皺:“這是什麽意思?”

佟立修道:“讓你不要太拼命,適時蟄伏的意思。”

詔丘想不通這等事情面前有什麽好蟄伏,也不太理解他的用意,“人命關天,這時候退什麽?”

剛對他沒那麽避忌,這話又出現點不對的苗頭,把他的形象打去另一個更深的深淵,詔丘微肅:“立修師兄是何意?”

門簾嚴絲合攏,密不透風,兩人相對而站,各自都是一副覆雜難以捉摸的神色,佟立修指尖輕扣,似乎想走近一些,詔丘看他臉色怪異,一個箭步沖上去,覆問:“什麽意思?”

佟立修眼神定定:“你知道我的意思。”

詔丘一楞,眼底劃過一片茫然,微微垂首在原地轉了一圈,一副想找什麽但沒找到的樣子。

他抵住唇瓣悶悶一聲咳,單拳緊握,再擡眼時,眼神就變得很不客氣了。

“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

他腮幫子咬得死緊,說不清是累了在強撐,還是純粹被氣的,佟立修卻顯然同樣不能感他身受,也執拗的說:“你救不過來的。”

他抄起桌上的符紙,除卻最寶貴的那十張,他手裏捏著的有可作陣痛,可作愈傷,可作安魂的各種符咒,黃表紙上是樣式標準,規格無差的朱砂筆跡,厚厚的好幾疊。

佟立修像是想將他喚醒,神色暗藏焦灼:“即便你再厲害,孤軍奮戰又怎麽抵得過千人萬人的消耗,百年前擅長符道的修士不計其數,可遂寧和滿城隕沒有什麽區別?”

詔丘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駭得雙眼圓瞪,幾乎要把他盯出一個窟窿:“我能救多少就救多少,這是我師門訓誡。”

祖師曰“責”,師尊曰“憫”,生死當前,修士該有什麽心性,簡直無需多言。

佟立修卻說:“現在不是講大道理的時候,凡事只知道亂闖亂拼,你做事怎麽從不計較後果?”

詔丘問:“什麽後果?”

然不等佟立修回答,他感到胸腔鼻腔同時一熱,兩股血從鼻孔裏流出,倏然滴落在他藍色的弟子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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