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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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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子

他訕訕轉過身,牽強笑著:“褚師兄……”

褚陽下頷朝西側一角一點:“放那兒。”

他試著掙紮一下,腳步不動,環書的雙手收緊了:“若我不放呢?”

褚陽嘴角上挑,赤裸裸的眼神落到他後脖頸處,然後意味深長地挑了挑眉。

詔丘便不得不在一片靜寂中,當起了自命的監工。

他在一層二層來回晃蕩,藍色弟子服質地輕盈,長靴純白落地無聲,是為了方便弟子練功制作的,此刻卻派上了別的用場。

嚴溫和雲見山讀書都是經不起人叨擾的那一類,詔丘送茶送水,替他們收拾棄用的書卷都盡皆小心,甚至用上了在此地可謂贅餘行徑的輕功,只素白指尖拿走書冊時發出微不可察的響動,藍色衣擺略過一路紛亂後,此間又歸於平靜。

某一瞬,他看到嚴溫在翻閱的間隙裏擡起臉,用有些發僵的手指揉了揉眼睛,然後後者瞥到他站在樓梯角的身影,亮著眼睛朝他露出潔白的牙齒,又在片刻後收回,再埋首書冊。

紛繁書頁相碰嘩嘩不停,傳到他這裏已經近乎無聲,詔丘的手指搭在手中空杯上,突然明白師尊為什麽在長洐之外,還要讓他這個醫道半吊子來幫忙。

危局求定,亂局求靜,逆局求勝,確實需要點耐磨的恒久心性。

申時三刻,有人輕叩門扉。

四星容象陣是將一眾物件全部攏在一個陣法裏頭,陣落則光華收,無人得見其中法器書冊,陣起則屏障盡張,將其中物件全部鋪展開來,從某個角度看,裏面的空間比這間藏書閣要大一些,不過多出來的地方八成是一些懸於虛空的禁制,在法陣開啟的時候為旁人編制一個無波無瀾的虛景,如藏書閣原本空蕩的模樣別無二致,一是迷幻,二是抵禦,叫人看不出裏面究極是什麽模樣。

說來也算半個幻境。

詔丘最先聽到這個聲音,眼神詢問褚陽可要收陣。

褚陽思索片刻,先放聲提醒還在二層旋階上的兩人,這才迅速收束陣法。

嚴溫和雲見山看久了也覺乏味,原本各自尋了一個階梯坐著,此番陣法消散,足履的地方緩緩消失,他們及時站起身展開雙臂,腳踩上深褐色的木制扶手,在四星容象陣徹底消失之前借力飛身到他們身邊。

銅燈為啟陣的法門,也是虛實皆可存立的東西,褪去啟陣時籠罩到身上的微微金光,回歸現實的銅燈更暗些,顯得肅穆又古樸。

詔丘去開門,褚陽則隨手滅了銅燈上的白燭。

因為他這個動作,屋內一片黑暗,詔丘同時拉上木門上的銅環,日光打進來在地上鋪成窄窄的一片,光暈裏帶有一個頗為窈窕的身影。

詔丘看清來人,放下微微警戒的心朝她一禮:“曹師姐。”

曹執毓頷首,也不進門,只是站在門口頗為客氣的朝他們四人道:“諸位辛苦,先休息片刻,正好父親有事同諸位商議。”

既然是曹門主相尋,“商議”一詞他們不敢當,褚陽點點頭就往外走,曹執毓側身讓開一步,隨口一問:“可有進展?”

褚陽走在最前,聞言腳步放緩,最終也定在門口,神色有些沈重:“翻閱半數,一無所獲。”

曹執毓的眉眼和曹門主一模一樣,如遠山悠然,令人見之忘憂。因為是女子,她的面龐柔和,含笑時更顯溫婉大氣,聞言安慰道:“半數已然了不得了,總會尋到的。”

她將門扉推到最裏,方便其他人出來,擡眼時溫和的眼神在雲見山身上掃了一下,“此事算是秘辛,幾位是父親最信任的,讓幾位師弟操勞至此,執毓在此謝過。”

雲見山伸出手,似乎想虛扶一把致謝的女子,然很快反應過來不妥,只盯著她,見她站好才放心地收回眼神。

機緣所致,宣殊門藏書閣中有諸多古本,是其他門派都沒有的,歷任門主盡皆愛書如命,不僅以四星容象陣藏儲書籍,連閣外也設了層層禁制。

禁制之外,是天光下洩。

詔丘擡腳邁出此地屏障,溶溶日光淺淡,打在身上如裹輕紗,他被日光照得瞇了瞇眼睛,停在原地沒動。

片刻後他眼珠半轉,滿臉古怪的自言自語:“我聽錯了?”

他轉過半身詢問曹執毓,“曹師姐,那些弟子都被派往下界或是其他山門了嗎?”

他這話問得很突兀,一眾人都楞了楞,其中女子想了想,沒覺得有這樣的安排,便回答:“諸派支援的弟子應該有五成留守宣殊門,你是聽到什麽了?”

詔丘更覺怪異:“什麽也沒聽到。”

他沒開神識,可是若有這麽些弟子在山中,步履磨石階,來往相低應,總該有點聲音才是。

即便是這些弟子都過於規矩,只緘默做事,衣袍獵風,玉牌輕響,器物磕碰的聲音總該有一些的。

可是什麽都沒有。

正因如此,他在閣樓內待了這麽些時辰,率先越過禁制,卻聽得比閣內更甚的靜謐,才覺奇怪得緊。

雲見山和身前幾步疑惑不解的女子對望一眼,當機立斷:“去看看就知道了。”

若是弟子偷懶躲風,該訓斥的訓斥,該責罰的責罰,怕的是遇上意外。

蒼草之外,蒼松之後,立著諸多人影。

遠望過去諸多衣衫,恐有十七八個門派的弟子,不同質地顏色的衣衫湊在一起花紅柳綠的,有的雙手抱胸好整以暇望著一處,有的雙手負後站得懶散隨意,臉上戲謔的意味不可不濃,三三兩兩湊在一起,仿若宣殊門正堂前褪去寒意,先迎春機。

但跟著雲見山和曹執毓走過來的幾人都敏銳的感知到,事情並不如表面看起來一般如常。

一位小弟子站在最後,也最先感知到他們的到來,他像是見了救星似的快步走近,也顧不上行禮,便委委屈屈對曹執毓說道:“二師姐你可算來了。”

他是這些人之間難得一個哭喪著臉的,看起來就差抱著她大腿哭了,雲見山擡手擋了一下他伸過來要抓女修的手,身子向前傾:“發生什麽了?”

那位小弟子伸著肥肥短短的手指朝遠處一棵松樹上一指。

“之前有人在此打鬥,現下已經過了,但他們不肯走。”

松樹不畏寒,冬日也長青,且生來蒼勁,可迎山風山雪,因此此處枝葉繁茂一如往常。

然正因為枝葉太過繁茂,樹枝伸展,其上針葉蔓延,很能遮擋視線。

即便是站在堂前仰著頭,也只能看見幾片衣衫邊角從樹枝縫隙漏下來,擱掛在樹枝上隨風晃悠。

而頗高的地方,一根十分粗壯的樹枝上坐著一個人,似乎是刻意,枝葉遮擋了容貌,只穿著白色長靴的腿垂下來,長靴在小腿處收束,勾勒出他勻稱漂亮的肌肉線條,這只腿就在眾人的盯視下好不自在地晃蕩。

眾人雖是在看熱鬧,但個個噤若寒蟬,行進過去腳步聲尤為清晰。

詔丘一直走到樹下才停腳,正好看見另一人站在人群外,蒼樹另一面不近不遠處,雙手環胸滿臉陰鷙,此處寂靜無聲,八成歸結於此。

詔丘刻意不去細究他滿是寒霜的一雙眼,眼神繞樹半圈,果真在樹幹下方找到一點打鬥的痕跡。

他正要壓著聲音問附近的弟子樹上之人是否是佟立修,從側方伸出一只手將他攔在身後。

雲見山滿臉戒備將他推開一點,然嘴上十分客氣,臉微微仰起:“佟師弟,可否下來,這棵樹要被你壓彎了。”

便有一張格外俊俏的臉露出松枝之外,他伸出來撥弄枝葉的手雪白,骨節突出,將這硬邦邦的東西當成綾羅綢緞纏在指尖把玩:“雲師兄誆我?”

他跳下來,並不是聽勸,只是單想下來同雲見山辯駁:“我怎會將這麽大的一棵樹壓彎呢?”

雲見山面不改色,悄無聲息的又將詔丘往身後藏了藏,笑得分外客氣疏離,見他走近還忍不住後退了一步:“我是怕你出事。”

佟立修撇撇嘴,顯得自己多麽委屈似的,然後餘光不知是刻意還是不小心捕捉到了背過身的詔丘,連忙鳳眼帶笑,腳尖一轉朝他蹭過去,親昵道:“長溟。”

他有些驚訝:“什麽風把你吹來了?你走後我一直找你找不到。”

詔丘心想可不是,我刻意躲你才走得遠遠的,找不到才合情理,否則豈不是白費功夫。

他現下曉得雲見山為何在佟立修面前回護他如此,自然要緊跟著自己雲師兄的步伐,不動聲色朝後退去,皮笑肉不笑答得很敷衍:“妖風,妖風……”

身後隱約有笑聲傳來,然則詔丘顧不上去尋這般沒有眼色的人是誰,盯緊了佟立修和遠處不知是否會靠近的佟立遠,一刻也不敢松懈地想要告辭,他拉著雲見山的劍穗,企圖將他一起帶走,但佟立修的步子總是定在這裏,他不好動手,只好努力扯開話題。

他問:“你怎麽換了一身衣裳?”

原本還穿著蒼竹紋飾的青色弟子服,轉眼竟尋了件宣殊門的弟子服套在身上,一眼看過去倒是人模人樣的,頗有宣殊門飄然出塵的氣質。

若非如此,他也不會沒認出樹上何人,又自認熱心腸地湊過來了。

佟立修低頭掃了自己一眼,似乎很滿意、很喜歡自己如今的裝束:“我的衣裳臟了,便央一個弟子借了我一套。”

宣殊門弟子鮮少弄那些脂粉東西,即便是男弟子修整自己,也鮮少佩戴氣味濃郁的香囊,只用最淡雅清新的香丸。

佟立修身上雜七雜八的氣味消失之後果真讓人舒適不少,詔丘看他順眼多了,便覺此刻是個方便和氣倒別的時機,順著這話說道:“無事便好,這衣裳也很不錯。”

佟立修含笑點頭:“確實,宣殊門的衣裳更好看。”

他話剛出口,氣氛便陡然凝固了片刻。

身後有目光寸寸移來,一路割過一眾無關弟子,最終直直釘在佟立修身上。

雲見山暗道不好,想直接截了他的話先告辭為上,然他和詔丘同時轉身,卻同時楞在原地。

原本站在此樹幾丈開外的佟立遠不知何時站到了他們身後,此刻正巧在嚴溫身邊,惡狠狠的盯著佟立修。

他嘴唇翕張似乎想說什麽,眼中的情緒竟然有一絲痛苦,然後一道罡風襲來,故意撩過詔丘的衣擺,後者及時避讓,才沒讓這道靈氣損壞他的衣裳。

佟立修似笑非笑,徒手抓住他扔過來的東西,用指腹摩挲幾下反而揣進懷裏。

詔丘眼尖,看清那是一塊竹枝紋青玉魚形佩,於青天劍宗而言,是昭明身份的唯一信物——弟子牌。

這樣的物件,向來是被諸派弟子看重的,即便是換了衣裳,不到萬不得已的情況絕不願摘下,因為這象征著師門歸屬,師從學源,對於修真弟子來說,這是一種外人求不得的威榮。

於青天劍宗這樣的大派來說,此玉重要尤甚。

他卻隨意看了一眼,再不提佩戴之事。

猛地,佟立遠急掠而來,發力將他按在樹上重重給了他一拳,他指尖帶的靈力被撞得逸散,刮到樹幹上正好和原先打鬥的痕跡重合。

雲見山和詔丘很想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已經悄聲後退,然則其他弟子則懼怕的同時帶著新奇,好幾個弟子意欲趨鶩而不能。

佟立修從頭到尾沒有反抗的跡象,佟立遠打了一拳便收斂了臉上的怒氣,重新整理衣裝,直身靜立,這七分相似的兩張臉被列在一處,場景竟是莫名的壓抑,已經有頂不住的修士不想再看這場熱鬧,打算遁了。

然後眾人便聽得佟立遠說了一句:“不喜歡青天劍宗就滾。”

說實話,他的聲音比之他兄長,也即他師兄還要好聽三分,因為冷冽非常人可及,很有點睥睨的感覺,威嚴有之,肅穆有之。

且因為這是他這麽久以來當眾第一次開口,簡直要令一眾對他謎一般性子好奇的修士們激動含淚了。

只是這與他容貌匹配無倪的聲音得不到詔丘半點好感,因為放下狠話的佟立遠又獨身離去時,準確無誤的找到他的位置,連帶著同為首席的褚陽,送了他們二人無比熟悉的一個眼刀。

可見他即便是一朵俊美的高嶺之花,也是一朵森冷帶刺的毒花,且這毒和刺都對著自己,恕詔丘沒有經歷諸事還能喜愛他的心胸。

自他走後,這一片若有若無的壓抑和死寂便消失得一幹二凈,身後一眾修士都松了一口氣,便聽得有修士猶如劫後餘生,不斷拍打著自己的胸脯抱怨道:“早知道不來了,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他身側有人同他拌嘴:“明明自作孽,何必此時憤懣。”

那人剜了他一眼:“我是聽著打鬥聲才來的,本想規勸,誰曉得是這二人,我豈敢再進?”他好不容易撫平心悸,見佟立修也站直身,隨手一搽嘴角的血跡,笑吟吟迤迤然走了,又望著此刻湊齊的其他兩派親傳,面色更加覆雜,牙疼似的:“我一直不明白,只是一樁簡單差事,為何來這麽多親傳?”

他身側人將雙手攏在袖子裏同他分析:“三大宗門,逢事自然得以身作則,不能推諉。”

那人擺擺手:“我不是這個意思。”他隨手在空中劃了一下,指尖指過了雲見山和詔丘:“太山派同宣殊門的淵源不必多說,莫浮派現任掌門最是憂思萬民不過,這兩派送親傳來我沒有半點想不通。”

他不敢直接上手指佟立遠,也不太想招惹佟立修,含糊著在空中打了一個圈:“青天劍宗派人來湊什麽熱鬧?”

他聲音放低:“這兩位的脾性段掌門不曉得嗎?”

因為此事聚在一起的弟子已經三三兩兩散了,他們二人趕緊跟上,一路交頭接耳,詔丘刻意聽了一耳朵,那人說的是:“正是曉得,才要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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