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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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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拒

原先在莫浮派時,褚陽和雲見山常來,不是今日來還本書便是明日來借個譜,或者又是師尊做出一味香,送給聞端掌門愈神修靈。

莫浮同太山的淵源非比尋常,自開山祖師那一輩便交深不逆,後來更是因緣延綿,到了兩派累世相交的地步。

兩派傳世百代不止,總有個把掌門碰上成親晚或是收徒晚這樣的事,林林總總累下來,卻讓莫浮派某一任掌門平白高出一輩,年紀輕輕便要和那些老頭子稱兄道弟了。

這樣的境況一直延續到聞端前面幾任掌門才有所好轉,但可惜扭改不多,仍是太山派掌門白發微生,莫浮派掌門還正值壯年。

到聞端這一代,與他同輩的太山派掌門褚從正不多不少,大了他二十歲,兩人交情甚篤,算是半個忘年莫逆。

兩位師尊的交際,理所當然波及到了二位的親傳弟子,但在細微之上,仍有些許情誼的差異。

太山派首席弟子褚陽,不僅居太山派本代親傳之首,更是掌門人的親子,只因老掌門成親頗晚,才生得和詔丘差不離的年紀。

詔丘對這些個尊長卑幼的不太在意,也就沒有什麽清晰的概念,褚陽卻在這方面頗為老朽死板,非要他恪守禮制叫師兄不可,詔丘只吃軟不吃硬,插科打諢糊弄了事,背地裏卻直呼其名,每每被他抓到,都將人氣得臉紅脖子粗。

禮制不可更改,更是人倫大則,兩人一個逼著喊,一個不願喊,久而久之竟然鬧到了兩派尊長那裏。

要曉得,聞端掌門和褚掌門在此事上也是截然相反的性子,前者重之順之,後者卻全然無謂,順心了事。

所以聞端將詔丘訓斥了一頓並將他提溜到褚陽跟前,後者也被他親父笑瞇瞇的說了好長一段大道理,言兄友弟恭在人心,不在禮制,何必咄咄逼人,再帶到詔丘面前時,兩位始作俑者大眼瞪小眼,都不知如何是好。

年少行事多輕浮沒規矩,詔丘不願忤逆師尊,也不想這樣輕易遂了褚陽的願,便正好打著他親父,褚掌門的名號拖拖拉拉,陰陽怪氣的叫:“褚師兄……”

褚陽氣沒處使,一見他要開口喊人,便瞪著眼賭氣走了,這事情便成了個不大不小的梁子,即便日後二人頗有可聊,凡涉此類,褚陽也鮮少給他什麽美妙臉色。

剛才那聲奉承,他正正好便秉的是從前做派,雖是無心,按道理來說也足夠褚陽面色鐵青地晾他一日了。

但此番詔丘瞧著他微擡手臂,抿茶的動作緩緩,眼睫擡起時露出黑白分明的眼瞳,眼神掃過來並沒有別的什麽情緒,忿忿砸杯無有,拂袖怒哼更是無有。

“褚師兄,你變了許多。”

他說完這句話時,正好茶杯叩桌發出“哢噠”一聲,餘聲湮沒之後,某處傳來一聲低低的嘆息。

詔丘擡起臉,才看見對面的褚陽正拿著手裏的茶杯把玩,轉動時露出空凈的杯底,茶水飲盡,他也沒有要添的意思。

因為燈火的緣故,他這般姿態頗有些清減,原本合身的衣裳竟然看著有些寬大,朦朧的豆火從他身後映射過來,模糊了一張端正的面容。

他似乎是把玩夠了,默默將茶杯放下去,然後對他說:“你也變了許多,長溟。”

這隱隱是個不太好的兆頭,氛圍沈落下來,冬日的冷氣便猛地反撲,叫詔丘暗暗打了一個哆嗦。

他不太想去揣摩褚陽的這些行徑都意味著什麽,便抖了抖機靈,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要去添炭火。

他快步走到屋內的碳爐前,裏面的灰花炭還可謂充足,但他還是自顧自蹲下來,從一旁的矮竹簍裏隨意夾起幾個順眼的,一股腦就往爐門裏塞。

畢竟錦衣玉食慣了,鮮少做這樣伺候人的活計,手法出了些問題,碳塊在投入門洞的一瞬猛的燃燒起來,裏面爆出細碎的火花,火舌舔到爐邊,詔丘便不得不後退一步。

褚陽抱著手盯著他這處,語氣平和:“你實話對我說,手上的傷怎麽來的?”

詔丘頭也不回,用木棍搗著爐灰:“破陣。”

一時間沒人說話。

以前也是這樣,但凡有什麽事情不順他心意,他必定是要默一默的,不過這個習慣的意味並不是什麽退讓和啞口無言,而是他在重新整理自己的措辭和出手方式,以便下一次一擊而中,無論對事對人。

詔丘沒什麽意思的又捅了捅爐火,捅出一片爐灰,直接將他沐浴之後凈白的一只手和另一手裹好的紗布撲成了另一個色,他就要借口離開,便聽到理清思路的褚陽道:“不可能。”

詔丘便站起來,用幹凈的手掌邊緣將身上的灰拍幹凈,有些發笑地說:“真的。”

他又沒撒謊。

褚陽一張臉繃得緊緊的,雙手平放在腿上,眼睛微瞇,是他作審訊事時才會有的神色。

“不信。”

一瞬間,詔丘覺得這句話何其耳熟,然來不及去琢磨這究竟出自何處,先被其中的反叛意味懟得發笑。

他說:“你不信我能有什麽辦法?”

他覺得莫名其妙,攤著灰撲撲的手瀟灑轉身就要走,身後傳來極其輕微“嗖”的一聲,詔丘沒回頭伸手一接,手裏便多了個白瓷瓶。

褚陽不鹹不淡的聲音跟在後頭:“我不信以你的功力破個陣要這麽麻煩。”

這話聽著像是誇人,但詔丘總覺得不對,好歹肯回頭給他一個正臉,嘴角半扯不扯,雙手背在身後,做出個漫不經心的神色:“你真是高估我。”

這下褚陽是真的說不出來話了,不過看臉色極大可能是被他氣的。

破陣這個事,多是兩種境況,一是靠陣中人找到陣眼自行施解,二便是直接劈了陣主或是設陣人,一了百了。

前者是根理所在,為諸多修士推崇,後者顯然粗暴很多,且造了殺孽總是有違道法的,不到萬不得已也鮮少有人用。

詔丘不太忌諱生死一類,他倒是想用第二種,畢竟啟陣符篆和靈石都出於陣主,若是解決了根源,何愁不破陣?

但要論陣主……

詔丘想到那玉佩的出處,搖頭輕笑了一聲。

那人早已不在了。

其實還有劈掉設陣人這一條路子可走,只是那困縛法陣怪,殺了孟家主,也並沒有讓金光消解,其中端倪暫時查探不出,這條後路不再,他便只能另尋出處。

尋陣眼需得徐徐圖之,但當時詔丘所處實在不允他溫吞。

且不說陣法一類變化多端,光是設陣便可用到符、器、訣三種何其繁雜,即便是曉得啟陣的東西,要找到陣眼窺破其中法門,且要使陣中人不傷分毫的化開,就需得費不少力氣,過焦過躁多會適得其反。

種種計較下來,便只能強破。

讓他稍稍等一等並非不可行,但詔丘就是不願意,他辯解道:“遇事需定,化解需穩,破法則以速為上。”雖然兩人分歸不同門派,最基本的心法還是相似的,他腆著臉笑道,“事急從權嘛。”

褚陽隔著些距離,被他惹得從屏風後探出上半身,吹胡子瞪眼道:“尋陣眼還好說,你破我的陣還少嗎?什麽事情能急得需要你從這樣的權?”

確實沒有什麽急事,當時他還看熱鬧來著。

但要說破陣,總得有趁手的物件,他無奈的攤攤手:“我的符紙用完了。”

因為一只手抓著瓷瓶,另一只手又是被緊裹得不見五指的模樣,他這個動作頗有些詼諧,褚陽張了張嘴:“那還有……”

詔丘只聽見這三個字,剩下的不知是他沒說,還是自己沒聽清怎的,他便側耳向前走近一步,也忘了自己最初是打算能跑多遠跑多遠的問:“什麽?”

褚陽清了清嗓子:“那也不必用手,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很有意思嗎?”

詔丘往外走:“有意思。”

褚陽追著囑咐:“把藥抹了。”

本都要拉開屋門的手一頓,擡起一半的腳隨之放了下去,他有些迷惑:“不是已經抹了嗎?”

總不能因為紗布被弄臟了就要再抹一次吧?

褚陽沒好氣:“我說的是你手裏那一瓶。”

他不說詔丘確然是忘了自己手裏還有這個東西。

瓷瓶純白,上面一個扁圓的木塞,整體線條流暢,不過四分之一巴掌大,大肚敞口胖胖憨憨的一個,怪好看的,他拿起藥瓶:“這又是什麽?”

褚陽一個醫修,從他身上能找到各種藥不奇怪,奇怪的是怎麽個個都要在他身上用一遍?

他捏著瓶肚湊近一聞,疏淡泛冷的香氣絲絲縷縷全部湧進鼻腔裏。

褚陽又從藥箱裏攏出許多東西,見他不往外走了,就依次擺到被他整理好的茶案上,一邊擺一邊說:“除疤靈藥,是藥膏質地,絕不會生痛。”

詔丘聞藥香的動作停下,將藥膏拿開一點問他:“什麽疤都可以祛?”

褚陽已經擺好了一幹瓶瓶罐罐和不知名的藥材,低頭看著個中不同,聞言點點頭:“是。”

詔丘想了想也不往門外走了,轉而朝他走去,將藥瓶拎著又折回他身邊:“見骨的傷結成的疤也可以祛?”

褚陽聽他問得莫名其妙,但還是答:“是。”

修行之人,問劍切磋,或是遇上看不順眼的仇家隨時隨地打鬥一番很正常,掛彩落傷也是在所難免,褚陽研制去疤藥許久了,詔丘手裏這個用的是最新配方,他專門配好帶過來就是為了給他用,見詔丘沒動,以為他的記憶還停留在十多年前,便解釋。

“我早年配的效力確實一般,但那是我第一次配,所以祛疤不明顯,這個是絕計不會的。”

詔丘點點頭,又聞了聞,似乎很是喜歡這股冷淡的調調,然而他眼中的恍然只是一瞬,不等褚陽再和他細說用法和禁忌,詔丘便隨手將藥瓶放回了桌面。

他懶懶道:“不用。”

他這番回來只是為了還這個東西,任務完成便當真是要去凈手了,但褚陽聽見他這一句沒頭沒尾沒緣由的話頓感鬼火上冒,厲聲道:“你又犯什麽毛病?”

詔丘解釋如是:“麻煩。”

褚陽看似耐著性子,實則手裏一個細頸瓶子已經快被捏碎了,“疤痕放到身上好看麽?”

詔丘糊弄點頭:“好看。”

褚陽將手裏的瓷瓶捏了又捏,終究是忍無可忍,沖著他滿不在乎的背影氣得脫口而出:“你給我滾回來。”

詔丘被這句話驚了一跳,緩緩回頭的動作裏滿是不可置信的意味。

褚掌門雖然脾性溫和,行止有度,信奉“寬以待人,嚴以律己”的準則,但褚陽顯然不是外人,自然從小沒被他父親逼著學習禮制儀教。

即便是詔丘從前如何惹他生氣,褚陽面上如何憤懣,也只是自己跑出去,秉著對他“眼不見心不煩”的意思裝瞎就罷了,絕不會將怨氣撒到旁人身上,無謂刀劍相向,也無謂言語折辱,此番口不擇言更是萬萬沒有的。

所以翻覆過往多年的記憶,他能在這些縫隙裏面找到關於褚陽如此失態的時候,只有兩次。

屈指可數。

一次是為另一個人,只可惜過往久遠,久遠到他已經完全無法捕捉,只依稀記得他站在那人面前,高殿闊堂,寒風送往,劍拔弩張間,他雙目噴火,然憋得臉紅脖子粗,也只憋出這樣一句話。

一次則是現在。

對著自己。

但詔丘曉得,這已經是很嚴重的後果。

雖然褚陽整天板著臉,又因為容貌的緣故顯得不好接近,但基本的禮儀從沒出過差錯。

這下七竅生煙的模樣,與其說是自己可能不知道什麽時候戳中了他的痛腳,或是掀了他什麽逆鱗,倒不如說痛惜來得更貼切。

但這樣反而更加奇怪。

畢竟他不曾造過什麽大孽,到了褚陽對他扼腕嘆息,指鼻相罵的地步。

詔丘臉上的笑被他赤裸裸的眼神凍得有些掛不住,他訕訕著往後退了一步,企圖避開這樣灼人的眼神,然則被屏風支腳絆在原地,只好不尷不尬的杵著。

“師兄,何必動怒呢?”

褚陽終於放棄折騰茶案上多到難以估計的藥材,肯騰出手替自己揉一揉太陽穴了,他閉目皺眉,一副死忍的模樣,好不容易怒氣平息了一點,看到詔丘幹巴巴站在一邊的身形又開始頭痛,忍著發火的念頭:“坐著!”

詔丘不敢忤他的意,單腳踏進坐墊和茶案的空隙裏,莫名其妙又不敢開口地慢悠悠坐下了。

褚陽伸出兩指,正正對著方才被詔丘擱置的藥瓶,篤言厲色,不容辯駁:“抹。”

詔丘沒有盤腿,而是屈膝坐著,膝蓋骨被小腿一直折到接近肩膀的位置,看起來有些別扭和滑稽。

聽他還要逼自己,他掙紮了一會兒還是順從心意,甚至因此將腿挪得離褚陽許遠,死犟:“我不。”

褚陽喜歡皺眉,眼瞼壓眼珠,顯得上下眼距偏窄,眼尾偏長,但現在他提著眉梢,冷冷看過來時眼瞼收起,露出深色的眼瞳和鴨青的眼白,眼神直勾勾的,杵在詔丘面前,讓兩人頗有點大眼瞪小眼的意思。

凡是他倆有了磕絆,無不是以這樣的沈默啟場,倒不是說多愛讓氣氛冷著,只是實在不知道說什麽,又不好一上來就罵人,只好各自掐緊了人中且閉好嘴,不失禮節的同時不要被氣死就行。

詔丘為顯氣勢絕不眨眼,瞪久了眼眶就有些發幹,就在他猶豫自己該不該闔眸休戰時,褚陽先行偃旗息鼓,洩了氣似的:“你要怎麽才肯塗?”

好稀奇。

褚師兄竟然第一個低頭。

再擰著就太不明事理,放著給好的臺階不下是容易挨打的,詔丘從善如流,剖析了片刻自己不肯抹藥的真正意圖,無比誠懇道:“不是肯不肯的問題。只是保不齊我以後還要受傷,不如不去浪費這些藥。”

若真要用,他怕這一瓶不太夠,索性不管。

包著紗布的棒槌手被他舉起來,最尖處抵著瓶身往前推,一直將這外敷藥推到褚陽身前:“褚師兄與其把時間浪費在我身上,不如拿去義診,也算物盡其用。”

說到底還是不願意,褚陽不知道他哪根筋沒搭對就是梗著脖子不點頭,舉著藥瓶子就問:“很燙手嗎?”

詔丘無比實誠:“不啊。”他搖搖頭,“只是覺得每日對著個疤痕塗來抹去,怪嬌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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