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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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蟾蜍

正在此時,一道藍光不知從何處襲來,來勢洶洶,速度之快幾乎到了肉眼不察的地步,那藍光攜帶的靈力充盈,只一道,便輕而易舉將第三人的佩劍擊碎,冷劍碎成幾截,在一片狼狽中頹然落地,而劍主也遭反噬,猛的吐出一口鮮血,倒地再未爬起!

老頭子瞳孔一縮,但紋絲不動,只看著藍光襲來的方向。

這殺招十分眼熟,詔丘忍不住也望過去。

一玄衣女子緩步而來,她長發高束成馬尾,一身黑衣,飄逸中帶著颯颯之意,眼尾上挑,紅唇艷烈,一顰一笑都無關溫婉,而是滿滿的譏諷和冷意。

美人。

蛇蠍般的美人。

只可惜詔丘見多了美人,對這樣具有侵略性的美貌提不起一絲一毫的興趣,倒是對她的身法感興趣得緊,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

鬼修見她來立時松了一口氣,連面色都舒緩不少,恭恭敬敬叫了一聲:“阿姐。”

只是他暫歇,老頭子的臉色就不是很好看了,他和那位女修士對峙許久,驀然笑出聲,笑聲蒼老,竟帶著和他一貫神色全不相符的淒然和決絕。

他說:“鄧姑娘,你終於來了。”

隨著他這一聲喚,詔丘神色一凜,看熱鬧的神色凝了凝,默默起身站直身子。

他的表情微肅,齊榭雖不明所以,但隱隱能猜到他是聽到了什麽緊要的話,下意識的就要跟他一起站起來,被詔丘快人一步的摁住,以至於不得不杵在地上,仰著頭,就著將起未起的姿勢,面露擔憂:“師尊,怎麽了?”

詔丘轉過臉望他一眼,並沒有給出什麽解釋,只是微微的搖搖頭示意他不得插手,便自作主張撇下齊榭向前走了一步。

方才他拼著手掌覆血也要將這結界推遠,並不僅僅是為了坐在明廊邊時能稍稍伸展無處安放的腿,更是為了能距著院中近一些。

困靈陣確實能被陣中人推動,但這樣的距離並不是沒有邊限。

法陣所具靈力的豐薄和它能被更改的難度是一致的,若是修為一般的修士做出來的困靈陣,以兩尺為限,甚至不需一成修為就能輕易改動。

但若是遇上修為高深的陣主或布陣者,要想稍稍將法陣移走些,就很不容易了,只能一力抵一力。

詔丘剛才試的時候,就能感知到面前的這個銀光法陣屬於後者,也是因此,他只挪了兩尺便收手。

雖然靈力的消耗於他而言微乎其微,手上的傷口於詔丘切身所感,也並沒有其他傷口來得疼痛如摧,但看著終歸還是嚇人的。

幾步遠的齊榭還被迫坐在地上,眼神若有若無瞭向他布滿血痂的手掌,詔丘想到這個嘆了一口氣,舍棄了再費靈力推走法陣屏障的想法,轉而向地上看去。

像這樣的小玩意,可絕不止折來哄人開心這樣簡單。

詔丘掐了一個訣,澄藍的靈力從他指尖流出一絲一縷,毫無偏差的裹向地上的那個符紙蟾蜍,片刻的氤氳包裹之後,幻化成活物的紙蟾蜍鼓了鼓肥白的下腮,慢吞吞的眨了眨大小不對稱的眼睛。

詔丘雙手負於身後,用腳尖輕輕推了趴在原地不動的蟾蜍,低聲說了一聲:“去吧。”

得到他的指令,舔著腳蹼的蟾蜍便立刻一歪一斜的往前去了,經過困縛法陣的時候毫無畏懼未曾停留,執著的向前狂撲,比他自己曾折過的要無畏許多。

詔丘忍不住悶笑了一聲。

還是個瘸腳蟾蜍。

臨危受命的胖東西從結界的一個不起眼角落爬出去,低聲咕咕兩下,突出的眼珠子純黑,在夜色中悄無聲息的轉動了好幾圈,最終循著他主人的令,朝南側的明廊那處去了。

那位被稱為“鄧姑娘”的黑衣女子此刻正雙手抱胸,毫不為眼前的陣仗所動,自顧自輕蔑的笑著,似乎在等孟家人先出手。

而他身後的那個鬼修因為有了靠山,顯然沒了顧忌,在毫不遮掩對老頭子的鄙夷和嘲諷之後,甚至明目張膽的左右晃悠起來。

他也是雙手抱胸,比之他阿姐的冷冽,這位仁兄的姿勢就不那樣讓人賞心悅目,因為穿著勁服做出這樣懶散的姿勢,還顯出一種不倫不類的欠揍氣質。

他每走過幾步便要嘖嘖兩聲,好像看見了多麽了不得的東西,等到繞過院中結界,跨過明廊的底臺,走到中院另一側的兩間居室時,便很不客氣的半伸手,撩起掛在門上的陳舊鐵鎖。

鐵鎖被擡起,又丟下,扣著門框發出“哢噠”一聲。

與此同時,他觀摩許久,終於肯給出自己的見解了,詔丘聽見他說:“重回故地,真是讓人……心生感慨啊!”

最後幾個字,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即便詔丘現在還不知道兩家舊怨的全貌,也能毫不費力的聽出來這句話的諷刺意味,和深藏在裏的怨毒。

鬼修呲呲笑著,手指隨意的掃過居室的每一處,前一刻還在欣賞,後一刻卻立即嫌惡的撚了撚自己指腹上不存在的積灰,踱著步子慢吞吞回到原點,在他阿姐身後定住,眼神卻越過女子的肩膀,直接鉤住另一端的老頭子。

後者未曾有什麽大動作,可能是警惕使然,回望過來的眼神是毫不掩飾的防備,也可能是強作鎮定,他心中如何翻湧,外人自然無從得知,但瞧著面色,他倒是不慌。

驀然,那鬼修笑了一聲,笑聲逐漸放肆,以至於詔丘只是旁觀,身上的雞皮疙瘩也起了一層又一層,恨不得將他的嘴縫上。

桀桀冽冽,張狂無忌。

他最後揩了揩眼角道:“這個府院,你們住得安心嗎?”

鬼沒有眼淚,他只是虛虛擦了一下眼尾罷了,隔著面具,詔丘卻好似能看見他面上的表情,陰毒狠厲。

隨著他的話,老頭子的面色越來越難看,但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什麽。

似乎是覺得他這樣有些放肆,顯出自己教養不當,或是擔憂惹出不必要的麻煩,那女子低聲呵斥了一聲:“阿巖!”

雖然沒有嚴厲到哪去,鬼修還是攤攤手,忍住那淬了毒的笑意,搖搖頭低聲道:“你們倒是待得住。”

他是替老頭子作答,聲音放緩,語氣不解,“只是不知,每到子午交替,夜半時分,你們的睡夢中,是否會有我們父親染血的身影?”

他歪歪頭,顯出一種天真的稚氣,不過在這個場景,這樣的動作還是滲人多一些,詔丘眼尖的捕捉到老頭子身後有散修已經先他一步表示憤懣,手指攥緊了劍柄惡狠狠的盯了回去。

那女子並不怵,平靜的回望過去,那位氣勢洶洶的散修便偃旗息鼓的撇開臉了。

這句話她沒有呵斥沒有反駁,甚至淡淡的加了一句:“還有我們的母親。”

鬼修聲音嘶啞,點點頭附和:“對,還有母親。”

這便是不可饒恕的世仇了。

孟家久不出手,那女子等不及率先發難,她沒有操控長劍,只擡手掐了一個訣,熟悉的藍光急掠而去,頃刻間到了老頭子眼前,他身後一個散修挺身而出,肅然拔劍出鞘,離開明廊直奔她而來。

可能是小半刻鐘,也可能連這樣的時間都不到,那位拔劍的散修便口吐鮮血倒在地上。

詔丘不由得又看了那女子一眼。

年紀和他相仿,長得也很不錯,若是這樣的身手,絕不會是寂寂無名之徒。

詔丘把齊榭叫過來:“阿榭,各大門派間,可有什麽修為不一般的女弟子。”

齊榭想了想:“太山派,晏清師妹。”

“除了她?”

齊榭知道他想問什麽,也不去和他一一列女弟子,直截了當的回:“師尊,拜師歸門的正頭弟子,沒有這號人物。”

詔丘再三確認:“你沒記錯?也沒記漏什麽人?”

齊榭篤定:“沒有。”

那就怪了。

原來是自學成才的散修嗎?

若是這樣資質的人,放到各門各派十年一遇的納新比試,雖極可能還是會被嚴溫這一類的苗子壓一頭,卻也是絕計會被狠狠爭搶一番的。

詔丘道:“可惜。”

他這般感嘆,可明廊處的老頭子可不會這般感嘆。

見這女子撂翻一個散修輕而易舉,他便下了令,使出和當初對付詔丘一樣的招數——群起而攻之!

中院和南院一般寬敞,足夠十多個人癡纏,一撥人立刻和那女子纏鬥起來,刀光劍影雪白,彼此擊扣發出金石之聲,肅然冷然,好不熱鬧。

打鬥中,有人的刀劍被女子奪了去,詔丘眸中一亮,不錯眼珠子的盯著她的劍招。

然而過了大概一刻鐘,那些散修就都倒在地上,歪的歪斜的斜,有駭然死之者,也有勉強還剩一口氣禁不住疼痛叫喚的。

詔丘都替老頭子覺得沒眼看,閉上眼暗道了一句:“不爭氣。”

他自作主張的生起氣來,不想看這些臉,便轉過頭問齊榭:“阿榭,看出那位女修的劍招有什麽怪異沒有。”

齊榭點點頭:“很熟悉。”

太熟悉了,以至於連他心中已然隱隱有了猜測,卻不敢貿貿然確認,只能細細回想揣摩。

他越想越覺得荒謬,詔丘則問:“怎麽個熟悉法?”

齊榭看了詔丘一眼,確認他是真的想要一個答案,而不僅僅是試探,便皺著眉低聲說了一句:“像師尊你的劍法。”

詔丘一時無聲。

連阿榭都看出來了。

他不知意味的低笑一聲,回道:“我也覺得。”

這些話多說無益,詔丘決定暫時擱置,轉過頭看向鬼修那邊,黑衣女子已經拿著奪來的沾血長劍,一步步的要向老頭子去了,詔丘暗道不好,催動靈力叫醒打盹的符紙蟾蜍。

醜蟾蜍被他放出結界後就一直在鬼修附近不時變換位置等著,天色深沈,他們專心打鬥,反而給了詔丘這個低階法術鉆空子的機會,此刻他將待命的蟾蜍喚醒,讓它到鬼修處。

後者正盯著他阿姐的動作,沒察覺到腳邊有一個小東西靠近,蟾蜍蹲定,便倏然張開嘴,將覆滿疙瘩的身軀伸展到尋常蟾蜍無法達到的弧度,重重一口咬下去。

鬼修的慘叫聲太過淒厲,因為喉嚨無法像常人一樣用湯藥滋養,聲音本就幹糲,這下更是難聽得要將方圓十裏怕鬼的小孩子嚇醒。

齊榭實在忍不住,低笑了一聲又恢覆如常,詔丘倒是樂不可支的笑了許久。

女修可沒有他們這樣的好心情,親弟這一聲哀嚎打亂她的步伐不說,還讓她瞬間警戒起來,她棄了老頭子快步走回來,握住鬼修的肩膀:“怎麽了?”

鬼修委委屈屈的往腳邊一指,便強行閉著眼忍下疼痛。

女修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圈,只來得及發現蟾蜍耗盡靈力後燃成的一堆符灰,蹲下來用指腹撚了撚,頃刻站起身怒目而視。

她咬牙切齒道:“卑鄙無恥小人!行此手段,是想像當年對我父親那樣害死我弟弟嗎?”

烈女子,暴脾氣。

這句罵,老頭子是生生替詔丘受的,他不作辯駁,因為女子根本不會聽信他的話,他便幹脆認下來:“你敢害我家小姐,我又如何不能對付你的親弟?”

不過在話畢的一瞬,他眸色暗了暗,視線正好落在中院的一處居室,正好是詔丘和齊榭住的那間。

痛意消退,鬼修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麽大的損傷,沒殘廢也沒中毒,只是傷口上分布著極其細小的一圈嚙齒印,不曉得是什麽東西留下的。

女修剜他一眼,半氣半怨,他倒是厚著臉皮受下,只是臉色不太好看,琢磨了片刻對著她耳語,詔丘沒關閉神識,因此聽得一清二楚:“不是他。”

老頭子雖在孟家半生,威望有之閱歷有之,但他不是修道之人,不會這種東西。

女修沒好氣道:“要你說!”

用大腳趾也想得出來,必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她皮笑肉不笑對著老頭子,語氣又是滿滿的譏諷:“想不到,你還留有後手。”她對著周遭圍成回型的院落放聲道:“誰人在此,為何不敢出來相見?”

詔丘假裝自己聾了。

不是他不想出去,而是他還被關在結界裏。

女修鍥而不舍道:“為孟家效命,卻不敢當面來與我打一次,偏要做此伎倆嗎?”

這句話不對,詔丘並非為孟家賣命,他只是想將水攪渾一些,再渾一些……

既然老頭子不是孟家主,那他想等一個人。

只是一個符紙玩意兒是遠遠不夠的。

正當時,齊榭說:“是弟子拖師尊後腿了。”

要曉得,疊紙的形狀是會影響靈力的功用和效力的,譬如紙烏龜就適合鎮棺,紙蟾蜍可以咬人,而加了避水訣或是用避水符紙疊好的紙魚可以入水尋路一樣。

而這些東西,樣式越是標準周正,效力便越好,像他做出來的那個醜巴巴的模樣,頂了天只能將效力發揮到七成。

“師尊做的,應該比我做的好看多了。”

詔丘聽出他話裏的失落,拍拍肩以示安慰:“第一次做成這樣已經很不錯了,我只是哄小孩子哄得多,才比你嫻熟。”

他單手撐著下頷,想到那只癩蟾蜍,忍不住笑道:“不過那只確實有點醜。”

齊榭耳根都紅了,問他:“那還要疊嗎?”

詔丘點點頭,這灘水還不夠渾,遠達不到他想要的程度,他又慢悠悠踱回廊沿,慢悠悠坐下去說:“你不是說我疊的好看?那這次就我來疊。”

他手上的血已經凝固住,如果小心一些,應當是不會沾染到其他地方的,只是血珈偏硬,極大的限制了他的發揮,但若摳去一些,少不得就要帶出血肉來,更是麻煩,詔丘只好翕張五指,就著半手不遂的樣子從懷裏掏出符紙。

這一次他沒有折式樣,只照著普通護身符的樣子疊成小小的三角形,每疊好一個就往地上一放。

這個形狀簡單,詔丘又嫻熟,不一會兒地上就堆起一小摞,依然都是低階的東西。

而結界之外,女修久等不到幕後之人出場,被磨得沒了耐心,越發覺得是孟家人在戲耍她,洩憤似的一腳踢散了地上的符灰堆,繼續持劍朝老頭子走去。

詔丘雖沒有擡眼,但對那邊的境況了解得一清二楚,伸出手塞給齊榭滿滿一把圓形的符餅,是他掐著時間新折好的,告訴他:“那位女子每揮一下劍,你就丟出去一個,切記不可從同一個地方丟出去。”

齊榭簡單的應了聲好,便專心的去盯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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