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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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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白

孟今賢正好面對著詔丘,以為他其實不大樂意,眨巴著眼睛向詔丘求助,後者搖搖頭示意他安心,跟在兩人後面。

別人不曉得,他這個師尊還能不曉得?

齊榭拜入山門時年紀還很小,與他同輩份的弟子都是能提著劍下山門歷練了,他還只到詔丘的腰腹,正因為格外小,在莫浮派也就格外稀奇,因為身體弱還沒開始修行,整日只能坐在浮陽殿外的長階上看弟子們進進出出。

遇上一些不怕生又格外喜歡他的,就端坐著盯著別人看,那人要抱,他也不拒絕但絕不主動伸手,還是端坐著,直到被橫空抱起來也不露出半點喜色,只管摟住那人的脖子,讓他一路將自己送回詔丘的浮月殿。

然則詔丘不同於其他弟子,與他相處時間最長,見到小崽子被別人單手托回來,同樣淡定的道了謝,等人走幹凈了就會蹲下來問他。

“阿榭,剛才那個弟子,你認不認得?”

偌小的齊榭點點頭,因為他只有認人這一樁差事,心力不被其他事情勻走,自然做得很妥當。

詔丘又問:“那你喜不喜歡他?”

齊榭就會克制的抿一抿嘴,挺直脊背點點頭:“喜歡。”

不喜歡他是不會給抱的。

那時他尚且幼齒,不懂得什麽是遮掩,詔丘問什麽他答什麽,耳根紅透了嘿嘿笑起來,摸一摸耳朵又乖乖坐好。

詔丘又問:“那你為什麽不對他笑,那人剛才問我,你一路僵硬得像塊木板,他怕你心裏其實沒多願意,想放你下地,又怕惹你更不高興,提心吊膽把你送回來,說下次不敢抱你了。”

還是很小一只的齊榭“啊”了一聲,搓著手指說,“我不好意思。”

“好意思讓人抱卻不好意思給個笑臉。”詔丘奇了,“那你怎麽在我面前就笑得出來。”

“師尊不一樣,師尊抱我時很自在,但剛才的……”

那人是聞理的弟子,算是詔丘的師兄,便是齊榭的師伯,雖然那時他還沒行拜師禮,但門派中已經默認了他的身份,也就讓他跟著詔丘叫人了。

詔丘提醒他:“那是聞理長老座下的三師兄,你三師伯。”

齊榭鄭重其事點點頭:“三師伯……師伯他拿著劍回來的,看著很嚇人,抱著我的時候劍柄一直打我的小腿,我怎麽敢和他講話和他笑啊。”

聞理的三弟子劍道出身,劍意兇悍,因為劍招太過猛烈,連帶著他本人也總是苦大仇深,一副不爽就去死的模樣,讓人退避三舍。

齊榭崇敬此劍,也崇敬此劍劍主,但實在受不了那壓人的威勢。

“我膽子應該再大點的。”

他說得煞有介事,愁得一雙腳都扭在一起了,十指纏成麻花垂頭喪氣的惋惜著,但是剖白得實在太誠懇,太認真,詔丘沒想到事情竟是如此,笑得前仰後合。

彼時他心思單純,又不避諱詔丘,遇事全部和盤托出,簡直叫人不費吹灰之力。

雖然現在他不開口了,詔丘再怎麽逗他都一副“無事發生無有所想”的模樣,但人的某些習慣是不會改變的。

齊榭抱著孟今賢一言不發走在前頭,腳步穩健,手心妥帖的按在他背後,沒有一點抗拒的意思。

行徑雖改,其心不變,也是無礙。

孟今賢不能拉著他們走了,就只能窩在齊榭懷裏指指點點,一路“向東到竹林”“向西到池塘”,硬是帶著兩人將孟府逛了個遍才肯回去。

他自小長在這裏,對孟宅很是熟悉,但實在對舊地舊物經久未見,在一些栽裁的景致裏找到不同往日的意趣,一邊自行觀賞一邊殷殷獻寶,逮著路邊稍微能看過眼的枯葉都非要給他們一人塞一個才肯走,詔丘道:“你倒是挺有敗家子的潛質。”

他說這一句話純屬調侃,畢竟孟今賢“揮霍”如斯,也只是將後院花園薅禿了一小半而已。

他話音剛落,一大一小同時轉過頭,眼中神色不盡相同,但都有無奈的成分。

孟今賢又從身邊薅了兩枝寒梅,“折花贈友。”

禮輕,不算敗家。

詔丘了然,從善如流:“多謝。”他心念一轉又道,“剛才還是尊長,現在就是友人了,我的輩分降得真快。”

他手掌偏薄,手指勻長,攤開時很好看:“至少要再給我一枝才能補償損失。”

他一副“不給就耍賴”的模樣,孟今賢真為他再折了一枝,但這回遞得很小氣:“你們可是我僅有的友人,不比冷冰冰的尊長更好嗎?”

詔丘才不信:“嘉州城同你一般年紀的孩子應該不少吧?就算是有富家大戶門第之別,也能湊夠巴掌數才是。”

孟今賢趴在齊榭肩上,朝他搖頭:“沒有。”他擺弄著近處的花枝,有些失落,“父親不許我出門。”

孟家主為何不讓自家的獨生子出門詔丘不曉得,但聽他這樣說,確實是有幾分可憐的,但也絕對不到孤家寡人的地步吧?

詔丘這樣想著。

“很多大家族都會給後代請伴讀……”

孟今賢道:“沒有的。”

“照顧你的丫鬟小廝,說話總可以吧?”

孟今賢道:“父親不準。”

詔丘一時語塞,心道這是什麽父親,留得兒子寂寞成這樣,他好脾氣的問:“母親總可以了吧?”

孟今賢還沒答話,先是低呼一聲,抓緊了齊榭的衣袖對他說:“有點痛。”

詔丘不明所以也看過去,齊榭受了兩道探究的視線,很有些愧疚:“剛剛分神,一時用力,抱歉。”

他說話總是冷聲冷氣的,語調慢吞吞且毫無波瀾,因此聽起來毫無誠意,怕孟今賢不信,又添了一句:“你可以掐回來。”

這個一報還一報的方式有些大膽,齊榭說得坦蕩,但孟今賢不敢接受得坦蕩,便說:“現在已經不痛了。”

話裏安慰的意味太明顯了,齊榭可能是頭一回被小孩子哄很不適應,張了張口不知道說什麽。

孟今賢想轉移他的註意力,就問詔丘:“你……你剛才說什麽?”

被這樣一打岔,詔丘也忘了,站在原地皺眉回憶,孟今賢打斷他:“想不起來就不想了。不過有一件正事。”

孟今賢說話總是很老成,現在挺直身子,那種肅色太濃重,掩蓋了五歲孩童的稚氣,詔丘不由得正色:“什麽事?”

孟今賢問:“我怎麽稱呼你們才最合適呢?”

總是“你你你”的叫很不禮貌,叫“仙師”有強作大人的違和感,“白發美人”詔丘更是聽不得,那他就沒辦法了。

詔丘看了一眼齊榭,還沒等後者琢磨出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意味深長究竟是什麽意思,詔丘就先發制人道:“此事後面再議。”

這個“後”也不知道是什麽後,孟今賢急不可耐:“哥哥不可以嗎?”

詔丘不置可否,但瞧他的表情也能看出來,他並不是很想占這個便宜,孟今賢只好退步,臉朝著齊榭:“叫你哥哥可以嗎?”

師尊不能叫,徒弟總可以了吧?

且齊榭年紀輕,長相比年紀還要輕,冷俊但不紮人,擔得起這個稱呼。

誰知詔丘直接伸出一只手擋在他和齊榭跟前,斬釘截鐵:“不行。”

不等孟今賢反抗,他就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說:“出來這麽久,該回去了。”

他走在前面,齊榭自然要跟上,孟今賢難以掙脫不得不被強帶著回去,焉兒得像霜打的茄子縮在齊榭的懷裏。

齊榭過了一會兒低頭,就見他撇著嘴,恨不得在他身上打一個洞鉆進去把自己藏起來。

詔丘就是在這時突然頓住腳,折轉步子到兩人跟前,將手裏的一堆樹枝枯草先塞到孟今賢手裏,然後抄起他的腰把人撈到自己懷裏。

孟今賢被這個架勢嚇到了,沒辦法揣摩他在想什麽,又是否生氣,下意識的向齊榭伸出手,然則詔丘踏颯如流星,沒給他挨到齊榭衣角的機會。

齊榭跟在後面,低頭看了一眼空空蕩蕩的懷抱,選擇收好自己手裏的花枝不去打擾,正巧吹過來一陣冬風,寒氣很能磨人,身上立刻起了密密麻麻的一層雞皮疙瘩,禁不住握拳低咳幾聲,所幸前面兩人都沒什麽反應,應該是沒聽到。

他落後大概有五六步,距兩人不遠不近,擡頭看見詔丘微微偏頭,似乎在和孟今賢說悄悄話。

雖然修行之人五感靈敏,他的識海也很寬廣,但絕不會做偷聽之事,更不願偷聽詔丘的言語哪怕半點,於是極其迅速的封閉神識,再如常行走時,兩人已經沒有說悄悄話了。

孟今賢臉上的愁郁消失得幹幹凈凈,眼神飛快在他臉上晃過,又像是被燙到,紅著臉縮回詔丘懷裏只露出一雙眼睛,和烏黑的發頂。

詔丘問:“願意嗎?”

齊榭不知道他的發問指的什麽,只見到孟今賢臉更紅了,也不嫌疼,臉頰蹭著詔丘的衣領上下磨著。

恍惚間,齊榭楞了一下,擡手撩起路邊的樹枝,指尖被枝頭細雪點了一下。

層層枝葉縫隙間,他看見孟今賢黑亮的眼珠,想明白他適才原是在猛的點頭。

詔丘回頭看了他一眼,回身時也眉眼彎彎,不知道在笑什麽。

等到孟今賢滿臉通紅的回到中院時,正遇上老頭子。

他眉頭皺出了深深的川紋,看到三人回來才稍稍舒展了些,孟今賢手裏握著花枝,冬日露重,灰土和雪水容易渾在一起,雖然詔丘早就為他搽過了手指,仍有塵土留在了小崽子的手掌上。

老頭子倒沒說什麽,轉頭吩咐下人:“去拿兩個花瓶來。”

詔丘仍記得答應孟今賢要一直作陪,以防再出早上那般的禍事,朝老頭子微微頷首就算是打過招呼了,腳步就要移,後者叫住他:“仙師。”

一行人頓住腳。

“勞煩仙師,剩下的就交給我吧。”

他做了一個極其流暢的揖手,然後極其自然的伸出手,詔丘不太喜歡他,但對他愛護孟今賢的心思倒是深信不疑,頓了頓還是將人交了出去。

一行仆丁上前,要給齊榭安排住處,詔丘看著中院東側一排的居舍,全是陰氣沈沈了無生氣的模樣,且屋門都蹭著結界邊,稍不留神就會被陣法波及,實在不宜居住,便自作主張抓著齊榭的袖子,把人帶到自己房間,美其名曰:“不敢勞煩,湊合湊合即可。”

這裏的“湊合”,指的是他自己。

一進門,他就把齊榭帶到床前,將人摁下去坐著,然後道:“睡一會兒。”

很難聽出這句話是命令還是建議,齊榭沒真躺,而是下意識的站起來:“我就不必了,師尊……”

詔丘再次按他的動作可謂利索,收手的時候趁他不註意用指節叩了叩他的腦袋。

這個動作是齊榭尚小的時候他才會做的,等他反應過來做了什麽,掩飾性的咳嗽了一聲。

齊榭端坐在床沿,除去身量變了,很多地方都可以窺見他從前在門派中休憩時的影子,只是記憶裏的那個雖然靦腆,但總是笑著,眉眼彎彎,一雙大眼睛被壓成一條縫。

這個則不盡然,眉頭緊鎖,生人勿近。

詔丘嘆了一口氣道:“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其實身體正虛著吧?”

冬風掠過衣袍時,他聽見身後一道被刻意壓著的咳嗽,很突兀。

彼時孟今賢正在和他說什麽,但在此之外,他還是捕捉到這點餘音。

驀然間,原本勻齊的呼吸聲一滯,像是有什麽東西爬到他心尖,不輕不重咬了一口。

滋味有些酸澀,可能是愧疚,讓他記到現在。

齊榭畢竟離開了自己近乎半日,不曉得去何處又遭了什麽罪,面上一點血色都沒有,是陰慘慘的白,詔丘自己都有些比不過了。

前者將頭低下一些,狀若無意擋住他細細打量的眼神道:“不是,是冷風吹人。”

孟今賢貼了防風驅寒的符咒,又一直走在裏側,他可沒有。

詔丘任由他說謊話也不揭穿,直接上手將床裏側的被子扯過來,抓著一角,用不容置喙的口吻道:“睡。”

再不休息就成鬼了。

齊榭慢吞吞的脫去鞋子和外衣,見詔丘一副“你不躺我不走”的架勢,只得乖乖躺下,雙手疊交放在小腹上。

“這就對了。”詔丘頗為滿意,將被子拉到他身上蓋好,甚至貼心的為他掖了掖被角,才放下床帳:“我不叫你不許起來。”

齊榭在裏面睡覺,詔丘則繞過屏風坐回他原來靠著打過盹的木椅上。

不過這次他沒闔眼,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個玉佩,細細摩挲。

這是孟今賢被他抱著時,從懷裏摸出來悄悄塞給他的,雖然是交諸他手,但這玉佩並不是送他,而是要他代送給躺在榻上淺眠的那個人。

半圓形玉佩,是上好的羊脂玉,雕著精秀的明紋,系帶和流蘇都是墨色,看著像是一對玉佩的一個。

是厚禮。

他嘴角輕輕勾了一下,將玉佩收好,琢磨著要怎樣自然的同齊榭說起這樁事。

房中安靜,詔丘想著想著也不禁垂下眼皮,將睡未睡之際,有人叩房門,發出悶悶的“篤篤”聲。

詔丘一般沒有起床氣,不過他朝屏風裏側床帳垂落的地方望去一眼,皺了皺眉。

來人是孟家一個仆丁,看著面生,見他拉開門就攢出一個妥帖恭敬的笑來,將手中的兩個木食盒往前一送:“仙師,我是孟府下人,來給仙師送午膳。”

兩個食盒其實有些多了,詔丘只要一個,那人不依不饒:“家主吩咐了不可慢待仙師。”

修行之人,對吃食不太在意,詔丘自己不餓,只想拿一個給齊榭就好,那仆丁不敢強求,奉上其中一個:“兩位仙師自辰時就未進食,若不夠只管再叫我。”

兩位?

詔丘眼神深沈朝裏望了一眼,回頭低聲道一句:“多謝。”伸手接過食盒合上門扉。

這些菜偏淡口,誤打誤撞還有一盤是齊榭很喜歡的,詔丘將食盒放在桌上拿出那盤菜,確認菜品沒有異樣,緩步走去了床榻。

齊榭必定還睡著,詔丘面作肅色,然手上瓷盤端得穩,正好從縫隙裏伸進去湊到齊榭的鼻子邊。

等了一會兒沒什麽動靜,詔丘悄不作聲掀開窗簾,眼裏的一點戲謔消失得幹幹凈凈。

齊榭正將自己蜷縮成一團,眉頭緊鎖,臉深埋進被褥裏,一只手伸出來環抱自己。

詔丘趕緊放下手裏的東西按了按他的上身。

沒有發抖。

額頭溫熱如常,那就不是發燒,只是臉色蒼白嚇人,看來是被夢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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