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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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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但誆騙終究是誆騙,十七還小尚且好哄,晏清卻很棘手,回去免不了要繞一繞話才能叫她不起疑心,詔丘立時開始琢磨措辭,冷不丁聽齊榭低聲說了一句什麽,他下意識要去問:“什麽?”

現下初日未升,除去腳底踏石履雪之聲簌簌,就只有齊榭的聲音:“前面有人。”

詔丘順著他的視線往前看,遠處枯松林外幾丈遠五道修長的人影,個個長衣凈白被掩蓋在風雪裏,還有人指尖夾著顯眼的黃色東西,大概是符紙。

有耳力好的先警覺起來,低聲道:“山上有東西下來了!”

這處地勢高,身後的冷山飄雪不斷,到山腳處稀稀拉拉鋪了一層白,連個鳥都沒有枉論什麽怪東西。

詔丘琢磨著這個代稱好巧不巧說的是他自己,但他一個大活人哪裏和邪祟沾邊,不滿咕噥:“現在的娃娃什麽眼神。”

他一步一步走近,拔劍聲不絕於耳,五道身形都作防禦狀。

有人壯膽喝問:“來人是誰?”

這個語氣不太有禮貌,詔丘反問一句:“你又是誰?”

他聲音清朗,細聽帶著點情緒卻無暴戾,怎麽也和那傳聞中的女鬼沾不上邊,便有人心下松懈,持劍的手松緩縮回身側:“你是死是活?”

這話問得奇怪,莫非死人還能說自己是活人,活人會覺得自己死了麽?詔丘沒好氣的懟他:“暫且是活的,但若你們不長眼一劍劈過來,我恐怕就死了。”

這一水的白衣小弟子,若是沒猜錯就是太山派走失的一部分,瞧著倒是性命無虞活蹦亂跳,還能和他來回拉扯,就是不曉得為何被困在此處。

出言之人被他噎住,倒不作防禦狀了,只惱羞成怒道:“你若是村民便不要戲弄我們,趕緊下來,山上不安全。”

“哦?”詔丘覺得有意思,大搖大擺慢悠悠的晃到他們跟前,“哪裏不安全?”

他不動聲色的掃視一圈,在一幹生面孔裏準確無誤的找到那位一直盤問的白衣小生,“你是太山派弟子?”

那人警惕地後退一大步,又將劍舉至身前,“你是誰?你如何知道我的身份?又在此作甚?”

詔丘只挑最後一個回,開口卻是渾話:“找人。”

那人問:“找誰?”

詔丘就說:“晏清,熟麽?”

那人覺他言行處處透著古怪,更加警惕了,但聽他點名道姓,恐怕知道點什麽,不好隱瞞,只道,“那是我師姐,你找她做什麽?”

詔丘胡亂編了個由頭:“學藝捉鬼。”

這理由怎麽聽怎麽不靠譜,那人半信半疑:“我師姐生性冷淡早就不再收徒,就算你死纏爛打,也不必要在這種時候到這碧玉山上來,我師姐又不在此處……”他腦袋一瞬靈光,“你是說我師姐在此?”

詔丘順著他的話“嗯”一聲,“跟丟了。”

這話顯得他行蹤鬼祟不正派,但小崽子們抓到了更重要的點,來不及去鄙夷他,只圍作一團嘰嘰喳喳起來。

他們說的話亂七八糟,詔丘就聽到幾句“這麽多日”“萬一一無所獲回去被長老責罵”之類的話,也懶得細聽,伸手拍拍某一位的肩膀,“你們剛才說山上危險,那是怎麽回事?既然危險,你們為何不下山?”

他這時站得近,被拍打的小子身量不高不到他肩膀,一回頭只看見兩捋白發在自己眼前飄啊飄,他恍然大悟,拱手道:“實不相瞞,我們師兄弟前來是有不便告知的要事,任務不完成不好交代。”面前這位白發老兒身上沒有一點靈力波動,必定是普通鎮民,長留此處總歸是危險重重,“老先生您要不先行下山?”

詔丘瞥他一眼,嘴角勾出遺憾的笑:“我不識路。”

那弟子長嘆一聲。

看來這位老先生著實運氣不好,也沒有天賦,修行人辨知方位是基本功,他卻連這門檻都摸不到,看著是個一心向道的,想必也耗費了不少功夫在上面,卻連個半吊子的師傅都沒拜成一個,枉論師姐那樣出色的人物,終歸無緣吶!

他這樣想著,心中憐憫同情一番上來,語氣和緩不少,“順著此路直走一裏,向東走半裏,沿著小路看見有燈火的地方,就到老人家您的鄉鎮了!”

詔丘低笑,拉出意味深長的一聲“哦”,“原來你們認得路。”

那小修士沒聽清:“什麽?”

詔丘繞開他的話繼續打誑語,“我怕黑。”

“怕黑還半夜上山……”那人半驚半怨,詔丘很有眼色的示弱,“老人家迷路嘛,小仙師多多擔待,你們仙家不是有什麽開路的符紙法寶,或是隔空傳信叫你們長輩來如何?”

其餘人已經不作討論了,見兩人聊天就齊齊圍過來,聞言你看我我看你,才有一人羞愧開口:“傳信符被我們用完了,如果老人家您害怕,跟在我們身後等日出再走。”

立刻有人問:“日出就走?”

一直同他搭話的那人低聲回:“師姐都來找我們了,你還想待多久,之前送的傳信符沒得到回應不說,我們還被困在這裏這麽久,再回晚些挨罵更狠。”

詔丘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冷不丁問:“你們被困了?”

有人乍然回首,似乎是意想不到,又氣又窘,臉紅了一片:“你怎麽聽人說話?”

詔丘不要臉道:“你們也沒說不能聽。”他說完這一通強盜理論,看幾個弟子對他敢怒不敢言的模樣頗覺有趣,繼續戳人肺管子,“所以現下你們是破陣了嗎?小仙師好厲害!”

他刻意說得誇張,然則心如明鏡自知事實並非如他所言,若是他們自行脫困,這裏恐怕早就沒影了。

果然有一位弟子臉面掛不住:“你不要多問!”

領頭的立時喝止,還拱手給詔丘道了一個歉:“老先生勿怪,他是被困久了心情不好,不是沖您來的。”

詔丘當然知道這個,他面上在逗小孩兒,實則已經有絲絲靈力被他放了出去,貼地游曳片刻後趁著眾人不註意消散了。

此地陣法尚有餘跡,詔丘和易明珠交過手,也曉得她的師門,本以為是她使出的伎倆,是攔住查探的修士也好,還是起了歪心思想用一用來人的修為或陽氣,總歸是要圖點什麽。

然則並不是。

這陣法殘力已然十分微弱,堪堪能被感知,並沒有留給詔丘進一步查探陣主的餘地,是以他偷放出去的追蹤術沒派上用場。

但這也說明,困住這五個弟子的東西並不是腳下殘陣。

這就很奇怪。

於是他靈機一動,長長嘆了一口氣,耍無賴似的:“不能現在走嗎?我腳麻了。”

才拂了幾人的面子,這下又來抱怨,便有弟子看他的眼神都變了,活像是在瞧什麽沒本事還一堆脾氣的老怪物,只有領頭小弟子絲毫不動氣,致歉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此地晝夜交替之時最為安全。”

聽說過黑衣夜行,也聽過日落而息,卻沒見得這樣的規矩,詔丘問:“何解?”

那弟子只是笑,不說話,看來是不願意告訴他了,詔丘不好追著問,容易叫人起疑心,便暫且掩下好奇一起等著。

夜色猶深,北風夾雜著大雪很能遮擋人的視線,他又刻意遮掩了容貌,一群小修士被他糊弄很正常,但他境界在眾人之上,要想看清五個後輩的模樣還是很容易的,就見著拱手的那個接著囑咐剩下四人,全程淡定沈穩,說話也很有分量,大概是資歷最高的。

但畢竟都是才築基的小崽子,聲小臉嫩,一本正經時也總顯得稚氣。

詔丘彎了彎眉眼,從袖中掏出一張符紙,趁人不註意唰的投到空中,符紙化成結界罩住他們師徒二人並五個小崽子。

立刻有人驚呼,還有不明境況的摸到佩劍格擋在胸前,慌張環顧:“誰?”

詔丘安撫:“是我!”

領頭的小修士安頓完眾人,自己也坐在地上,半仰頭問:“您不是不會法術嗎?”

詔丘淡淡“哦”一聲,“可是我有錢。”

眾人默了默。

那人嘀咕:“這符紙品相,得多有錢啊!”

詔丘笑而不答,有一搭沒一搭的敲著身上掛著的布囊,齊榭見眾人皆打盹,將身上的鬥篷脫下來給詔丘裹上,後者本想拒絕,猶豫片刻還是受了,於是日出時,一幹弟子爬起來,就看見他用兩層兜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

落在最後的弟子跟他搭話:“老先生穿這樣厚,看得清路嗎?”

詔丘說,“看不清。”那弟子語塞,低頭才見他兩指夾著齊榭的袖子,後者快他一步,穩穩當當的走著。

有錢就是好,能找這樣俊朗的隨從帶路,那弟子暗暗艷羨,又想著這老先生畢竟為護他們用了一張價格不菲的符紙,一路上還是多關照一些,也走在詔丘身邊,“老人家可否告知那符紙是誰家的,我派訓令不可叨勞百姓,符紙得來不易價格昂貴,我們不能占您便宜。”

詔丘擺擺手,“不用還,我多得是。”

以往遇上這檔子事,別人都是千恩萬謝,卻委實沒見過財大氣粗到這個地步的,那小弟子還要爭辯,被一陣低笑打斷,“你這孩子怪實誠,倒有幾分可愛。”

他尾音上挑,語氣朗快,其聲清明毫無混沌之感,那小弟子心覺驚奇,就要發問,齊榭先行開口:“到了。”

天邊泛起魚肚白,碧玉鎮尚在一片靜謐中,檐下的年節燈籠被風打著,逐漸起勢,幽幽搖晃不停。

詔丘跟著齊榭繞到客棧後方,駕輕功而起回到客房,然後裝作才收拾行裝要出門的模樣,推門轉而立在鄰間門口。

篤篤兩聲,開門的是那五個小修士中的一個,見著來人,他驚呼一聲:“老先生!”

詔丘不無驚訝:“哎?你們……”他本意是來找晏清,誰知道這幾個小弟子腿腳倒快,已然找到依仗了,自己剛才隨心撒的謊恐怕要露餡,想著要不先回去,一瞬思考就要告辭。

那小弟子看他猶豫不決,以為他是一路跟到這裏,解釋道,“我們回頭不見您,以為您回家了,不過……”他嘆一聲氣,刻意壓低聲音,“我師姐不收徒,再說了您都到了滿頭白發的年歲,誰能做您師傅占老人家的便宜呢,您還是回家吧,莫要再關心這些求仙問道之事了,安享晚年要緊。”

詔丘就要打著哈哈接話告辭,有女聲傳來:“誰在門外?”

再耳熟不過的聲音,她既這樣問,有些事是不得不說了,詔丘詢問道:“是我,現下可方便?”

晏清在屋內急急站起來直奔門口而去,詔丘一沒探頭二沒自作主張擡腳,那小弟子卻死命攔著他,急得冒汗,“當真不收徒……”

卻見那晏清走到門口,雖看不見層層疊疊兜帽下是張什麽臉,卻能憑著他一身質地清冷的藍袍認定他身份,緊縮的眉頭舒展開,喜色上眉梢:“師叔,您終於回來了。”

那小弟子呆在門口:“誰?”

詔丘進屋褪下罩袍,齊榭自覺接過掛在臂彎上,晏清跟過來倒茶,詔丘這才把琢磨了半天的說辭抖摟出來:“我們半途遇見那鬼修,來不及知會你,你莫怪。”

晏清倒完茶,退到一邊,“晏清不敢。”她上上下下把詔丘並齊榭瞅了一遍,見兩人無事才放下心來。“我遇上其他事,沒來得及上山相助師叔。”

“無妨無妨,”詔丘淺抿一口茶,“事情已經辦妥了,我們已經捉了那鬼修,你沒上山反而便利些。”

一幹弟子圍過來,此處暫時不算得姑娘家的閨房,詔丘稍敢伸展手腳,便有人問:“哪個鬼修?在哪裏?”

“無常山上那個,”詔丘取下腰間兩個布袋並一個玉玦,穩妥放在茶案上,“在這裏。”

十七湊過來一個腦袋,“這就是我們一行人都沒有搞定的那個?”亡者之物,她只能看不能隨意觸碰,“都成灰了,還是長溟長老厲害。”

一幹弟子反應過來,僵立著瞪大眼睛,結結巴巴:“誰……誰?”

十七不覺得自己說了什麽讓人誤解的話,重覆道:“長溟長老啊,你們都聽過的。”

屋角茶案此處避光,窗柩只開一條縫,便有一盞燈被點亮了用,照得他半張臉都被光攏著,“此事了結,我原打算知會你一聲就走,未承想遇到了這些小崽子,先我一步找到你。”

晏清將漏風的窗關得嚴嚴實實,才道:“我讓十七在窗前望風,只見著他們幾個前來,沒看見師叔,想來是看漏了。”

詔丘心頭苦哈哈,他正是不想被這些弟子發現行蹤才快一步離開,沒成想還是落了下風,有點丟臉,不得不帶著歉意轉過身,用正臉對著呆若木雞的五個弟子,真誠地圓謊,“出門在外,處處報真名恐行事不便,我並非有意欺瞞,勿怪勿怪!”

他本意解釋,誰料一轉身,一行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屏住呼吸瞪大眼睛。

一路過來,旅客本就不多又大多未起,店內沒支油燈,朦朧晦暗。到這間客房,詔丘把自己捂得嚴嚴實實,哪怕脫了披風也是側對眾人,容貌不甚分明,到此刻,五個人擠成一團正好湊得近,被驚得說不出話。

他半束白發,披撒的一半尾端輕細,猶有拂動,眉眼精致,鼻梁過於高挺,沾有化掉的薄薄一層晨霧,每一處都透著清貴淡然,偏偏一雙眸子色淺,沈靜時多莊重,此刻有點活潑,那點深邃便消失得幹幹凈凈,眼波流轉,笑意將出。

如寒潭深水,遇雪猶清。

眾人楞了許久才似神識歸位,一聲短暫的“啊”之後,有人推搡,咕噥了一句:“誰先叫的老人家?害我們認錯人。”

領頭的小弟子立刻被懟到他面前,臉紅了一片,雙手相並作禮:“長,長溟師叔,晚輩並非有,有意冒犯。”

詔丘才不在乎這些,遇上不認得的修士,認不出他才是最好,他擺擺手:“哎,無妨的。”

本來就是他自己起了玩鬧的心思。

五個小弟子不敢再往前,卻也不舍得走,個個直勾勾的盯著他,看得晏清皺眉:“不懂禮數,才給你們開了房間,還不自己待著去?”

她厲聲時很能唬住人,和對著詔丘齊榭時完全不是一副神色,笑意落下去眉眼就冷得能淬冰,五個人紅著耳朵腳底生風,不忘輕手輕腳地帶上門。

門框相碰發出輕微的“哐”聲,晏清仍立在屋內仔細分辨遠走的腳步聲,確認幾個小弟子都規規矩矩回到客房,才回轉身子嘆氣:“勞煩師叔一路看顧他們。”

說不上看顧,頂多是詔丘趁著眾人不註意放出神識,查探有無危險罷了。

想當年還在莫浮派做弟子時,與一群師弟師妹同行,路逢精怪或遇到他派弟子前來問劍挑釁是常事,他作為大師兄及掌門的首席大弟子,開路探路這樣的活計不知幹了多少回,如今只是從列前移到列尾,無甚差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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