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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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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路

要說一派尊長的隕沒,要想不驚動修真界上下大能和眾多弟子,幾乎是不可能。

所以莫浮派前任掌門身隕,是個不算秘辛的秘辛。

不算秘辛的是,這位心懷天下的掌門領著其他掌門一起去創設個頗為厲害的法陣,因為過於厲害,突遭反噬,仙道通途的掌門最終落得個魂散身消的下場。

秘辛的是,這位掌門的大弟子,也就是詔某人他自己,自認為修為高深去湊了一個熱鬧,也被陣法連累,沒過多久就死翹翹了。

可能是這個死法太過於丟臉,嚴溫知道這件事不宜張揚,於是編了一個極其漂亮的謊話,說他作為首席弟子,竭力相助師尊,被大陣打成重傷,閉關修行。

天下諸派,每天入關出關的不計其數,詔丘在一座荒山上待了許久,別人也不會覺得過於不對勁,詔丘才得以被自己的師弟救醒,而不是被迫從棺裏爬起來還得抹一把臉上的唾沫星子。

也算是留住了一點臉面。

但這畢竟是流傳的最廣的說法,一些細微之處,還得親歷這件事的弟子才知道。

可惜詔丘實在死得早,重傷也是真的,實在不曉得他師弟其實沒一句假話,所以他終於反應過來自己這番琢磨從一開始就歪到了山那頭,單手撐住下頷,陷入了自我懷疑。

“雖說莫浮派是大了點,只一個浮月殿就夠塞下一千個弟子了,但畢竟過了這麽多年,你從沒在任何地方找到這兩樣東西?”

嚴溫只是搖頭。

“師尊師叔住過的地方可有反覆尋找?”

嚴溫答他:“全部找過,沒有。”

“或許師尊他老人家知道福禍未蔔,假手玉鑒於他人?”

“按師尊的性子,不會如此。”

“可有什麽陣法,能將此物藏匿起來?”

嚴溫的指甲點在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神色幾乎是平靜的,他好像就在等著詔丘想到這一茬,然後再波瀾不驚的告訴他:“七星容象。”

他收回放在桌案上的手,轉而十指交叩,修長無垢的手指如同它的主人,一動一靜都帶著溫和的味道,“師兄,只可能是七星容象陣。”

一瞬間,詔丘的唇角被抿得平直,被壓迫的唇瓣在被放松的一瞬先是泛著一片白,因為過於用力,很快變得紅潤起來,讓他看起來不像是個病人了。

納物的法器法陣不計其數,但多是低階的東西,修為低的修士隨手一撚也能造出個有模有樣的來,七星容象則是難得的高階法陣,因為高階,能納的不計其數,常見的隨身佩劍,煉丹大鼎不在話下不說,幾座殿宇也能塞進去,甚至能攏住最為飄渺無形的磅礴氣澤。

但用它的人少之又少,因為這法陣最究極的用處,和這些外物都不沾邊。

它是一派尊長或是修仙大能,遭逢意外,可以用最後一點靈力,也是最強最深的執念凝成的交托緊要物件,甚至留他一抹殘魂交代後事的法陣。

詔丘真是太混沌了,身後事一概不知,只記得自己是在不明山某個角落咽了氣,全然不知,傷重尤甚於他的師尊和師叔,竟然到了要用這等慘絕法陣的時候。

當年,他們連撐著指定下一任掌門人的力氣都沒有了嗎?

被嚴溫引到後山時,他都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嚴溫看不下去了,蜷起手指抵住他的後背,把他往某個很熟悉的山洞裏一推,他才反應過來他的師弟想要他做什麽。

逃避已經來不及,他感知到一片濕涼的霧氣層層圍過來,又不留一絲痕跡的把他包裹住,再睜眼,眼前已經是累層玉質靈牌,從他落足之地一尺遠拾石階而上,鋪得偌大的山洞滿滿當當。

燭火幽黃,照得周遭明朔又靜謐,因有來人,焰火飄搖不定,又頃刻穩住,像一百二十七位掌門緘默地凝望來人。

前塵往事如何,一個人的來路總是不會變的。

詔丘掀起袍擺,就著腳下的冰冷石磚,跪下,叩首,聲音疏清,回音空靈:“諸位祖師在上,莫浮派第一百二十七代掌門座下大弟子,詔丘詔長溟,深叩於此。”

額心觸地的聲音既重且悶,詔丘垂著眼皮,等著意料之中的氤氳霧氣再次裹挾寒意而來。

但他沒有等到幻境消散後該出現的法陣,甚至連七星容象陣啟陣前的幻境都沒有等到,只看到絲絲縷縷的霧氣從四面八方游曳而來,像是曠然的石洞生出的有靈幻手,繞過嶙峋巨石,穿過被采挖幹凈的洞室,一路貼著百數之眾的玉牌,最後蹭著幹凈卻冰涼的石磚瞬間纏住他被衣袍蓋住,長靴包裹的腳踝。

然後霧氣頓了一下,層層向上饒,在到達他腰際的時候越來越淡,散了。

走出山洞也需要越過障眼法,詔丘又被霧氣裹著推出去。

而他身後一片看不見的地方,霧氣凝成了長久的雪。

嚴溫似乎沒想到他出來得這麽快,本隨意找了個石頭,隨手清掃了上面的塵垢便曲腿坐著,然他不過休憩了半刻,就見洞口出現了熟悉的身形,他眼中劃過一抹驚詫,快步上前,朝他頓首:“師兄,這麽快,可是拿到了?”

山洞口逼仄,與內裏擺放先祖令牌的地方隔了一個識認門人身份的法陣,山洞深闊,不見天日,詔丘在邁出洞口的一霎擡手遮擋傾斜下來的天光,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神色淡淡:“長洐,如果是你進去,會有什麽景象?”

從坐上掌門位置的那一日開始,嚴溫就從未停歇過尋找先師遺物,掌門居所和密室他去過不止一次,唯獨這七星容象陣,只一次,他便再沒來過。

“一片霧氣纏上我的腳踝,然後消散了。”

陣法需得辨認來人,正主歸位之日,才是法陣開啟之時。

他平靜的告訴詔丘,從第一次踏入陣法後,他就明白,法陣會一直存在,因為這個交托必生心血和念想的七星容象陣,等的從來不是他嚴長洐。

詔丘不大驚訝,雙手負於身後,聞言撚了一下手指:“再無其他?”

嚴溫皺著眉頭思索,終於從十五年前記憶的某個角落捕捉到一點不一樣的地方:“我被送出先祖靈祠時,似乎聽見山洞裏有淅淅瀝瀝的聲音。”

“是雨。”

詔丘了然,這才從身後拿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雪。”

他甲床圓潤,指腹卻薄,蒼白暗淡,透著病色,上面沾著被潤化了的水澤,不甚均勻的攤在指尖上,“從霧氣裏面撈到的。”

這是什麽意思,嚴溫再清楚不過。

都不是正主罷了。

詔丘倒是如釋重負,輕聲笑了一下,然後說:“若是無事,我便回我的不明山了。”

嚴溫當了這麽些年的掌門,早練得一身波瀾不驚的好本事,此刻也露出一絲慌亂,他想伸出手握住詔丘的臂膀,被後者以更快的速度回握住:“這和你沒關系,長洐,這個掌門你做得很好,我這個當師兄的沒有半點不放心。”

“不,”嚴溫連連搖頭,“事關一派存續,怎可兒戲,你才是師尊首徒,掌門座下大弟子。”他固執的想留住他,“一個死物,你難道還信這個不成?”

詔丘又恢覆了一貫灑脫,邁開步子往正殿的方向走了,聞言隨意朝後揮揮手:“和死物無關,就算今日印鑒在我手上,我也會想盡辦法塞給你的。”

他一路施施然,勾著唇角踱步回了自己的浮月殿,甚至高興得一口水也沒喝,立刻就開始收拾包袱。

不明山的山房竹舍被大改了模樣,他從莫浮派勻走一些趁手的物件,也是無妨。

他這樣想著,手上的動作愈發快,等到摸出一張瞬移符,嘴裏默念法訣,篤篤兩聲叩門聲打斷了他的念念有詞。

詔丘無奈睜開眼皮,只道:“進來。”

於是齊榭輕聲推開門,一眼望見他師尊肩上馱著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但他立刻當作沒看見,只自顧自道:“師尊,雲……掌門求見。”

詔丘楞了一下,“哪個雲掌門?”

齊榭道:“師尊昨日見過的。”

詔丘就想起來了。

辨不清面容,但看著身量不高,恐怕年紀也很輕的一位,當時被他當作護法,原來是太山派的掌門人。

不過齊榭說那人姓雲,詔丘腦子裏第一時間想到的卻並非什麽小娃娃,而是另一位故友,他們經久未見,說來詔丘踹翻棺材板詐屍也算一件大事,卻不見得這位舊相識來見。

如此思量……

他問:“那位可是你雲師伯的兒子,叫雲嶼。”

齊榭道:“師尊記得不錯。”

這倒不是什麽好記性。

在他辭世前,他這位雲姓故友就和發妻育有一子,仔細算來,到如今正好是十五六歲,也就是白衣少年該有的身量。

這位老友和他交情甚篤,卻不曾在昨日來相見,想必不是厭棄他,或是記恨他十五年的作古,恐怕是在詔丘不曉得的什麽時候,自己投了輪回路,已然沒有重逢之日了。

他琢磨明白這一層,頗有些感慨世事無常,當即放下包袱:“走罷,去見一見。”

見一見故人之子,也算全了重逢的念想。

浮陽殿離他的居所樓閣很有些遠。

齊榭將他帶到殿門,就自發停了腳步,讓到他身後。守門弟子見他來,頷首道“長溟長老”,他就一一點頭應了。

掌門座椅在層階盡頭端端正正的放著,但嚴溫沒有坐著擺威風,他面對著殿門,眉頭深鎖,見著他來,立刻收斂神情,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

嚴溫拜入莫浮派迄今二十一年,仔細來講,還是他帶大的,一言一行露出端倪,怎麽能逃得過他的眼睛,於是他立刻攢出笑,負手行到幾人面前:“何事尋我?”

另一位少年還是一身素白長袍,只是以掌門身份拜見,看著莊重許多,白色袍擺上繡著化了形的白曇圖樣,並上針腳綿密的幾瓣不打眼的花葉。袖口倒是幹凈無綴飾,只用銀線壓了邊。他就用這樣的打扮,朝他揖手,恭恭敬敬道:“晚輩雲安成,拜見長溟師叔。”

他頓了一下,語氣平穩,“聞師叔出關,特來拜會,附以薄禮,聊表敬意,祈師叔仙壽永昌,仙道通途。”

詔丘看著殿內擺了滿滿一殿的寶箱,視線移到越伏越低的雲嶼身上,替他添了說辭:“這是其一。”

雲嶼頓了頓,擡起頭。

就憑這一對望,詔丘得以看清他的真容,當真是……神似故人。

他確實年紀輕,長得溫潤如玉,但看著有點老成,神色始終淡然,唯有眼神掃過詔丘面容時,能窺見那麽一瞬的恍惚。

借這一道恍惚,他的神色與故人更像了,詔丘心道不愧是親子,姿態容色承了九成。

但他終究和故人是不一樣的。

雲嶼收攏一晃而過的覆雜神色,變得極其恭敬:“師叔明鑒。”

詔丘心道,正好。

一上來就盤問正事,便可顯得他“閉關”的十五年沒有荒度歲月,一出關就操勞起來,反而不容易讓別人起疑心。

只是按常理,這種事需得極其縝密的心思,他一個小娃娃恐怕是不行的,此事多半是嚴溫的主意,替他掩飾到這個地步。

心思細是好事,怎的還演起來,非弄出自己什麽都沒幹的模樣,若不是詔丘想得多,還真窺不破這一層。

他若有若無的瞧了狀若如常的嚴溫一眼,遂了後者的願,接下這看似倉促的事程,直截了當的問:“說罷,有什麽事找我?”

其實也不是什麽大事。

修真界不同於一般凡世設邦國,聽從君主號令,而是各修仙門派擇一處門址,願受其庇佑順其號令的百姓居於各門派管轄的下界城池,享各派弟子的驅邪守安。

人活在世,貪嗔愛恨眾多,便生癡妄;六道生靈同居,不避詭靈之事,便有邪祟。

凡夫俗子掙脫不得邪念桎梏,也奈何不了玄奇的東西,便會求助於上界門派。

莫浮派居於蜀中獻魚城,太山派與之一衣帶水,落址於蜀西錦蓉城,兩派用下界的話來說,就是世交。

近些日子,被派去除祟清瘴的太山派弟子遇到了一件怪事。

莫浮太山毗鄰之處,有一座不甚巍峨的無常山,本是常年荒蕪,人跡罕至的一座荒山,連帶著山腳落戶的農家商戶都少得可憐,只有一個小村落零零散散的紮在無常山一裏地外。

因為民風淳樸,鄰裏雖往來不多也是相安無事,一年到頭也生不出什麽大的事端。

但近來,山腳的村民遇上了怪事,先是有人家中接二連三丟失牲畜,四處去尋那賊人卻半點蹤跡都沒有,那人家自認倒黴且丟臉,沒有將此事告知相熟的鄰裏,只某一日那家當家人在院子角落裏蹲守賊人,他家娘子睡不安生,半夜爬起來想窺伺,卻見一條既瘦且長的鬼影從窗縫前一晃而過。

她暈而覆醒已經是第三日,而她的丈夫已經被嚇瘋了,婦人輾轉多日,將此事報給了太山派。

聽起來沒有多棘手,捉個鬼的事,但既然能捅到一派尊長這裏,事情勢必沒有看起來這樣簡單。

果然,雲嶼道:“我派專司類屬的修士沒當一回事,派了兩名外門弟子,他們抵達山腳已經是夜半,因為怕那鬼物再出來害人,黑衣夜行,三日未歸……”

這就說明那鬼物不一般了。

“後來長老又派了五名外門弟子,又是三日,他們才在山另一頭送出五道傳信符。”

按理說,一隊弟子完成任務,送一支煙花報信,然後自顧自返程即可,但那五人卻一人一道傳信符,道道文字紊亂,不知所謂,那位修士雖然資歷高,也曉得恐怕遇上了棘手的家夥,不敢再自己拿主意,規規矩矩報給了雲嶼。

嚴溫從頭到尾安靜站在雲嶼身側,垂著眼眸不說話。

詔丘也猜得到雲嶼必定會再派出弟子小心打探,他坐在嚴溫為他安置的木椅上,先是看著雲嶼:“所以你派了誰?探到了什麽?”

“我有三個師弟,雖然年紀小,行事還算穩妥,他們想盡辦法,發現那不是一只普通的鬼,而是個鬼修。”

他眉頭深深蹙起:“且境界在他們三人之上。”

雲嶼的師弟,那必然是十多歲出頭的小娃娃,頂了天修到築基,要在三人之上,那只鬼至少是金丹境界,且鬼修不同於一般修士,所修習的術法往往詭譎難辨,心智、習性也大多兇殘,不能用他們這一套機理去應對,沒有修為更高的修士相護,此行恐怕兇多吉少。

看雲嶼這個樣子,恐怕是打算自己領著幾個師弟去歷練一二,太山派嫡系親傳不過幾脈,除去雲嶼和一位大師姐,其餘親傳實力不過爾爾,但上一輩厲害的不知是命數還是運氣緣故,不是早早隕沒就是歸隱,難為他一個十多歲坐上掌門位置的小娃娃事事親力親為。

嚴溫比詔丘更曉得其中緣由,當即安慰道:“無常山在兩派交址,莫浮派不會坐視不理,我當即派幾個得力弟子交由你差遣。”

他就要喚子潛過來,被雲嶼快一步制止,他上前一步,雙手相疊在前,微微垂手:“嚴師叔,我只是想向長溟師叔學一個陣法。”

嚴溫不解,停住動作轉身問他:“此行只你一個金丹,可有把握?莫要逞強傷了自己!”

雲嶼神色鄭重:“晚輩不敢,只是父親去世後,我忙於門派事務,鮮少下山,此行就當帶師弟們試煉。”他帶著些拘謹望向詔丘,“只是我並未與之交手,又不好讓師弟們先行動手,為防萬一,向師叔討一個法陣,以保萬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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