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司機站起來左右瞧瞧, 拍了拍屁股上並不存在的塵土，“上車了, 走了走了。”

狗蛋瞇瞇眼，這也是個不簡單的。大家都覺得攔路匪沒有搜自己和汪旋，但實際上, 司機好像也沒有被搜身？剛才太緊張沒有註意到, 這個一開始就下車，在車旁邊抱頭蹲下, 從頭到尾一句話不說的司機。

狗蛋直接霸道的把坐前面的人趕到後面自己原來的位置上，他和汪旋直接在司機右方靠後的位置坐下。

“叔叔，你剛才沒有丟失什麽財產吧，我看他們好像沒有問你話？”

司機沒回頭, 他在小心拐彎過後說：“因為基本上司機都是這個待遇，不知道從什麽起他們除了打劫乘客不打劫司機。可能是擔心司機都跑光了, 沒人走車就沒有乘客, 斷了錢路吧。”

還有這樣的事？

狗蛋表示懷疑, 不過現在他們還在車上, 那就先放過這個問題。

“這些人都是山裏附近村民，還是別的地方啊, 真大膽，就不怕被清剿。”看他們對這山裏非常熟悉的樣子, 應該不是別地方來的。

“是這裏面的村裏的。”有個人就恨恨的說。

司機也點頭, 繼續說：“這幾個村子，都在這山裏窩著, 自古就容易出路匪。其實他們的村子離這個公路還挺遠的，沒那麽近。山裏人家過得比較難，土地不多，房子都在山腳下，整平塊土地蓋房子都不容易。”

“整個村子都參與，有警、察進村，早就有人通知了，青壯全部往山上跑，村裏全只剩下老弱婦孺，工作很難展開。她們不配合，這些被通緝的整日就在山裏住著，在裏面搭棚子住。家裏人過段時間按時給他們送米送油維持日子，這些人就在這一條公路的任一段路設路障搶劫。根本很難抓到的。”

狗蛋大概明白怎麽回事兒了？

“他們也不敢留太久，作案時間地點沒有規律，警力不夠。他們就跟打游擊戰一樣，完成馬上轉移。總不能啥不做就專門在這山脈地毯式搜索吧。根本做不到。”

狗蛋從窗外看著遠處連綿不斷的高山，確實不容易，而且土生土長的人更熟悉這裏。這裏是可以說是處於縣城和省城的中間位置了。

“索性他們沒有傷人命，那幫公家人也就先暫時放下。”傷人命的都被公家人花大力氣清剿，並差不多qiang斃或者在監獄裏呆半輩子去了。

“這些人裏面，這車裏也有人認識他們，不過那又如何？他們都不擔心被人看見。根本抓不到人，恨得牙癢癢也沒辦法。”

車裏氣氛很差，不是低低哭泣就是咒罵。當然也有人像是撿回一條命似的慶幸。

司機也不說話了，專心開車，天慢慢暗下來，車裏沒有任何取暖措施，冷得人腦袋都木了。

等到需要打車燈，縣城也慢慢出現在模糊的視野裏。

這一趟旅程也是夠曲折的，不過看樣子車裏的人沒有人是要往警局跑的，好似認命了一般。為著根本就追不回來的財務，再去警、局坐冷板凳，大家都不想。

然後狗蛋和汪旋也莫名其妙的跟著從停下的車裏下去，膝蓋都僵硬了，簡直真的太冷了。

“這麽大的事竟然沒人想著去警、察局報、個案，這種做法在偏遠鄉下應該算是普遍吧。不相信政、府，什麽事都自己消化。不知道明天會不會下雪，正是別人購置年貨的時候，下雪又超載的話，明天有得受了。”

“不回縣郊吧？太冷了，那邊沒路燈路況又差。”

那裏久沒有人住，不說燒的碳沒有，沒人晾曬過的舊被子不保暖，也沒有吃食。

“走，去新的迎賓館住著。”那裏應該有吃的吧。

借著微弱的路燈，腳下高高低低的縣城瀝青路面，找到熟悉的迎賓館。兩人嘴裏呼出白煙，真是挺累挺餓。

小孩子不怕冷，穿著破舊的棉襖子，在村裏竄來竄去的抓迷藏。衣服前面臟兮兮的，都帶著油光，發硬發光，這樣的棉衣基本是不那麽保暖的。寒冷的冬日他們沒可換的，只能將就著穿到春日去。

狗蛋避開一邊往這邊跑，還不斷往後瞧得一個小崽子，那小孩子差點自己把自己給摔的轉兩圈。他一擡頭瞧見兩個長得高高的，穿得厚厚暖暖的“大人”，眼睛就是一亮，也不打鬧了，圍著兩人轉圈，嘴裏嚷著“哦哦，狗蛋叔回來，狗蛋叔回來了，噢噢噢噢。”

狗蛋仔細一瞧，雖然臉蛋皸裂並且貓呼呼的，“這不是明遠哥的那個猴兒子嗎，長這麽大了？”

“狗蛋叔是我，是我啊。”沒想這孩子還挺熱情，發現狗蛋認出他了，開心得不得了。穿得臃腫的小孩就圍著狗蛋兩人蹦蹦跳跳，“狗蛋叔，你才回來啊？狗蛋叔，你包裏是什麽那麽大………狗蛋叔………”

狗蛋頭都大了，“別跳了。你們咋在這裏玩，不怕冷啊，等會衣服濕了回去吃一頓揍。”

小孩兒仰著皸裂發黑帶紅的小臉，鼻子紅彤彤的，嘴巴還有裂線黑黑的，他不時伸舌頭舔舔嘴唇。狗蛋瞧這些孩子都差不多，臉上被寒風吹得皸了，黑乎乎或者紅彤彤的。跟小貓咪一樣。

他們身上基本都是破舊的大人舊衣服改小的棉衣棉褲，明遠的這個兒子身上穿得是挺多，就是估計不保暖，因為都是把所有的薄衣服全部穿在身上，看著多，實際上衣服不是很保暖。

老嬸子兒子多，孫子孫女也多，日子只過得去，就是孩子多了，也不富裕。大人都不知道幾年才添置新衣裳呢，小孩子能穿真正新的就很少，有一件改小的衣服穿都挺美的了。這小子的爹結婚晚，他基本就撿堂兄弟的舊衣服穿了。

狗蛋小時候也這樣，把自己的、李四已經破舊的衣服不管薄厚全部套在身上，希望能保暖一點。即使夏衣多套幾件也比沒有的好啊。

狗蛋摸摸小孩子的頭，小孩子仰著下巴，咧著嘴巴樂呵。後腦勺快打到後背了，狗蛋擔心他仰倒，伸手托著他的後腦勺。村裏的小孩子腦袋基本比較大，而且後腦勺凸出。

“狗蛋叔，你是大學生咩？”

“是啊。”

“噢噢噢噢，大學生，噢噢噢噢。”一圈孩子不知道為什麽又開心的圍著他們又蹦又跳的，開心得好像他們才是那個大學生一樣。

可能父母總是在他們的耳邊提這件事，以至於，狗蛋和汪旋在他們的心裏是很厲害的人物。

汪旋從包裏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撕開包裝，給每個孩子分兩顆。然後打發他們回家去。孩子們不知道還有這樣的驚喜，個個樂開了花，一邊跑一邊喊“大學生回來了，大學生回來！”

今年移栽的路旁樹，看樣子活了一半，那些死了的的樹苗坑被重新挖出來，裏面填滿了積雪。估計開春就可以往裏面又種上新的樹苗。

家裏那三間破舊的草房就佇立在特地開出來的道路盡頭，遠遠看過去除了看到黃黑色的屋頂，都被籬笆墻擋住了。如果是夏天這裏應該是郁郁蔥蔥的綠。如今只有光桿籬笆和幾棵歪脖子樹杵在那裏。整個顯得很寂寞。

即使周圍又增加了兩座草屋，估計又是誰家剛分出來過的小家。兩人沿著被各種樹苗框出來的路，顛顛背上的包，朝著冒淡淡白煙的草屋走去。

狗蛋和汪旋才回來不到半天，村裏人都知道了。有那冬日閑得又愛熱鬧愛竄門的早就過來，一邊在炕上盤腿坐著，一邊磕著瓜子，瓜子皮吐得到處都是。狗蛋感覺嫉妒不適應，以前家裏雖然也熱鬧，都是自己小夥伴過來玩。現在什麽嬸子、嫂子、姑奶奶都來了，各種打聽，一點沒有“尊重別人隱私”，“交淺言深”的自覺。

有人自己知道分寸，有人仗著年齡長點把自己當回事的很多。狗蛋如今耐心是越來越足些。但再足，碰到那種你都要吃晚飯了，人還沒要走的意思，那就讓人窩火了，這是要請上桌還是不請？關鍵是平時基本沒有交集的人。

“黑牙哥，我們家要吃晚飯了，你不回吃完飯？等會我嫂子找你……。”

“嘿，一個娘們還能咋滴，還能當我黑牙的家不成？你們晚上吃啥啊，哎喲，真香，快給碗筷來，老哥也嘗嘗大學生做的晚飯啥味道。”

李四看兒子臉黑了，趕緊給人添上碗筷，然後這個蹭吃蹭喝的老賴子就開心的，一邊口沫橫飛的吹牛，手舞足蹈，一邊吃的時候把所有的菜都用筷子搗翻了一遍。

蹭吃就算了還挑剔鹹淡。說話用筷子對人指指點點，簡直沒臉沒皮，要知道狗蛋家跟他家可是沒有一毛錢的關系，姓氏都不一樣，叫聲哥都是客氣而已。

狗蛋掃了他一眼，“我們家就這樣，既然你家的飯菜好吃，那你回去吃，誰家的糧食也不多。”

這人就訕訕的，“哎就是說說，說說而已。”

李四真擔心狗蛋會直接掀開桌子揍人。他的兒子他知道，脾氣真不好。有時候和他說話都擔心哪句不對，惹兒子生氣。好在狗蛋沒有。

這個人後來逢人就又開始吹牛，說什麽即使是大學生看到他也得好飯好菜的招待他，給他面子等等。把蹭吃蹭喝當成光榮。

狗蛋對與一些人總是愛占便宜又話多的他是熟悉的，那幾年更窮的時候什麽奇葩沒有見過？所以像黑牙這樣愛占便宜，喜歡充體面人的，狗蛋不奇怪，但是他也不喜歡就是了。因為這便宜占到他身上了，就讓人不愉快。

狗蛋和汪旋回來了，李家一開始熱鬧起來了。本來他們家在村邊緣上，無論誰也不可能是順路，不少人還是特地繞著成了“順路”過來瞧瞧 ，說說話。

大家問的問題雖然多，可是基本都類似，無非就是學校的事，大城市的事，即使他們完全不了解也能從自己的角度去發問。

前兩天很多人會好奇，後面就是從小到大的夥伴們的團聚了。

“天氣好的時候也會出來，有拐杖幫助還能做些簡單的家務，現在這冷的天根本就不能出來。”大富在說大壯的情況。表情多少有些苦悶。

“你現在做什麽？不去石場後總得找別的活吧。”

“想在年後去南邊看看，你說到那邊找活會好一點吧？”

“我也不知道。前幾次去都是一個地方，苦力活肯定會有招人，不過就怕碰到不熟的黑心老板，你們又是外地人。”然後狗蛋大概把南邊的情況說了，連自己這次回家的路上遇到的搶劫也給幾個人說了一遍。

“出門也行，只是什麽情況都有可能發生。再說，你出去了，家裏怎麽辦？”

“我爹娘還能幹幾年，大貴也能頂一個勞動力，如果我出去家裏還有大貴呢。下面弟弟妹妹也能幫家裏幹點活了。”

其他幾人聽狗蛋那麽說有些就猶豫了，畢竟長這麽大去過最遠的就是縣城，有人縣城都沒去過呢。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如何，難免忐忑。

“我聽說縣城好像要成立新綜合市場，如果在裏面要到一個攤位的話，我覺得應該還不錯。”

然後大家就嘆氣，沒本錢啊。

狗蛋和汪旋去看了大壯，瘦骨嶙峋，眼裏死氣沈沈的。看著特別難受。

他伸著一條腿坐在炕上，看著他家的小兒子在炕上滾來滾去的自娛自樂。當小兒子滾到炕沿時伸胳膊把他撥拉回中間去。

除了本身他比較消沈外，身上也幹凈，看樣子家裏人把他照顧得挺好的。

他看著兩人來了扯了個笑容，“聽家裏的小子說了，就是這天氣沒能出門，倒是你們來看我了。”

“客氣什麽？這兩天家裏人多。”

“你兩可是稀罕的大學生，從村裏出去還沒那麽直觀，從京城回來大家都好奇呢。”國內沒有哪個人不向往著京都。都想看看那□□廣場。

“這兩天是不是有不少大娘給你們做媒？”大壯都能想象那景象。“可不是，我連他們嘴裏說的閨女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個個信誓旦旦的，說保證讓我滿意。”

“你也到年紀了，又是有出息的，未來可以想象，哪個不心熱？即使知道希望渺茫，可是萬一要是成了呢。一家有女百家求，一家有好男兒也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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