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課後, 家離縣城近的同學就要打包回家了, 像狗蛋這樣即使坐車也要兩個多小時的，基本上就很少回去了，從開學到現在半個月了, 都沒有回去過呢。糧食不夠的，之前就放一些寶貝裏去了, 背著去換就行。

一星期七天，就休息一天, 如果他們要回去，那周六下午最後一節課不上，趕上最後一班車。到家裏天黑了，在家裏過一晚上, 第二天周日就得準備東西，然後半天時間呆在家裏，下午又趕上去縣城的末班車，晚上上自習, 第二天接著上課。

所以他們根本沒有時間, 就那半天時間，回家就是因為糧食沒了或者天冷了拿厚衣服而已，連家裏需要幫忙的活計，估計都幫不上忙的。

所以才有句話說, 讓孩子讀太多書不好，一是供養太難，二是完全就是吃白飯白花錢的, 農活一點忙都幫不上，盡會張嘴等著吃用而已。

宿舍空了一大半，十四個人的大宿舍，如今只有五個人在。起智和大富他們這個星期也沒有回去，他們爹送的糧食還有，家裏人說是車錢費，可以回得少些。他倆由於經常到狗蛋這邊串門，跟狗蛋宿舍裏的人關系意外的好，而且還有兩個是他們班的，他就跟人家說，晚上會來睡人家床，人家竟然也同意讓他們過來睡一晚上。

等那幾個回家了，他們就把自己的枕頭帶過來，晚上就在這邊過一晚。男娃嘛，都不講究，有人講衛生的就還好點，有些人這沒有家裏的親娘幫著收拾，過得跟豬圈裏的豬仔沒區別了。為這，汪旋常常要大半夜的也開著窗戶，就想味道淡一點。

湊到一個宿舍，當天就把兩天的食物買夠了，星期天食堂是沒有開火的，意味著他們這些留校的就沒有東西吃。得把星期天一天的窩窩頭用飯票也買回來，然後星期天就吃著這個了，勉強過一天，等周一人家重新蒸了才得吃口熱的，要是沒買，挨餓一整天呢。想想那滋味，狗蛋不想再嘗試第二遍了，開始沒經驗，就是這樣挨過來的。

起智對於和狗蛋幾個一起住顯然很興奮，畢竟是從小一起玩的的夥伴嘛，晚上躺在床上能聊到很晚，一直到眼睛睜不開了嘴巴都忘記了說啥了，睡著了為止。

不用做早操不用早讀，狗蛋可以在操場跑幾圈，在單桿裏玩一會。上課時間狗蛋都是下晚自習後才過來溜幾圈，或者上體育課就過個癮，只有星期天才能讓他把多餘的精力發洩出來。操場很簡單，都是泥土地面，上面稀稀疏疏的長著野草，平時被學生踩得擡不起頭來。邊上一排排的大樹，顯然年齡不小了。

平時全校就在這裏做早操，那規模也不小。上體育課，學生們就著破舊的籃球在兩架簡陋的籃板之間揮汗如雨，玩得很盡興就是了。至於女同學嘛，帶一根繩子，她們就可以玩個半天。

狗蛋甩著頭上的汗液，濕漉漉的，腦袋枕著手臂，斜眼瞅路回宿舍。

九月下旬，水龍頭的水洗澡剛好舒服，開著就想沖澡。汪旋直接跑過來關住了：“狗蛋哥，先等身上汗幹了再沖吧，一大早的沖涼水，不好，以後會頭痛。”

“我們會嗎？”狗蛋雖然不認同汪旋的說法，不過也沒有再堅持，順勢就回宿舍去了。像他們這樣的，應該不會容易生病才對吧。

學校附近是有澡堂的，每次去花幾分錢就可以。不過現在是夏天，宿舍拐角就有供人洗漱的水龍頭，一般情況下，男生打水在下水道附近的走廊裏就可以沖洗了，水會順著水道流出去。反正都是男生，大家也沒有什麽好回避的。

女生的宿舍在另一頭呢。男生洗澡方便，女生只能打水回宿舍，關上門在靠近門口的地方輪流洗，完了把水掃出來，沒多久蒸幹就可以了。

起智幾個還沒起來，睡得呼呼響，狗蛋跟汪旋嘀咕“昨晚聊的最起勁的就是他了，今天看來是起不來了，咱們一會出去給他們留下鑰匙就行。”

“給張志國拿吧。”起智雖然是他們的同村好夥伴，可是他們不是這個宿舍的人啊，肯定得給本宿舍人拿才合適吧，張志國是本宿舍的人，人也老實可靠，給他拿也好。

狗蛋等身上沒有那麽熱氣騰騰，汗液的幹一些，排汗口閉合後在水龍頭處，拿盆接水，從頭到腳沖個痛快。舒坦了，回宿舍隨意擦了身子穿上幹凈的衣服，趕緊把身上換下來的拿去洗幹凈晾曬，不然到時候沒有得換。

汪旋把宿舍裏幾個人叫醒，跟他們說他和狗蛋要出去轉轉，那由於聊天太興奮的睡晚表示自己今天就不陪他們轉圈了，要睡覺。汪旋早就知道會這樣，把鑰匙給張志國拿著，就出門了。這幫估計得睡到大中午去。

“昨天還說今天要去哪裏哪裏，現在卻抱著被窩，叫都叫不醒。起來了豬。”狗蛋踹了起智和大富兩下，兩人張開眼睛，動了動又翻身睡過去了。

“好了，走了。”汪旋帶好東西把狗蛋給拽走了。

宿舍裏的半睡半醒的人，終於松口氣，宿舍安靜下來，又可以美美的繼續和周公喝茶了。

兩人邊走邊拿著硬硬的窩窩頭吃，“咱們先去哪兒。”

“先隨便轉轉。”

剛來的時候覺得縣城好大啊，還擔心自己會記不住路迷了，等呆一段時間，發現縣城其實也沒有那麽神奇。只不過比他們村子大很多的地方。路還是那個路，如果不走進巷道裏被堵了其實那幾條道怎麽走都通，也很快就被他們走了個遍。就是城裏人非得給路取名字，這個路那個路的聽起來很唬人，其實就是一條路或者相交的道，然後不同路段叫不同的名字罷了。

“聽說革命西路那邊有人在偷賣東西了，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要不去看看？”

“那就去看看。”

“你看那個是不是地理老師？”

狗蛋上前走一步探出腦袋“還真是他，那老頭幹啥呢？”禿頂的地理老師走得有些匆忙，天氣熱還穿一件長袖外套，裏面鼓鼓囊囊的。

“這一看應該就是做啥不好的事了。”狗蛋幸災樂禍，汪旋拍他“別笑了。”汪旋也探出腦袋，只看到地理老師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拐角了。“聽說他家裏就兩老夫婦，還有一個孫子。”

“不是，你看他那樣，明眼裏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兒了，大熱天的誰穿這樣啊。他是為了遮掩什麽，可是越是這樣，越是藏不住，鬼鬼祟祟的，誰懷疑了。我要是警察，就專門盯他這類的，一盯一個準。”

“警、察做的就都對？”

“不是，但是我就是說他太明顯了。”

“現在不都不興批鬥人了？還能拿老師怎麽著。”

“想得美。你都知道了，不能批鬥才輪得到他們呢，隨便給你往監獄裏一丟，找誰說理去。”

“那我們跟上？看要是有什麽需要幫忙的…….”

狗蛋已經邁出腳步了，“跟上。還真有人盯上他了，那個人我見過。”

兩人騰騰就上去了，老頭子縮肩抱著什麽東西，往那東邊跑了。眼看他真被人跟著，狗蛋趕緊躲在一個拐角，掐著嗓音說“北邊往北邊跑啊。”本來偷摸的人就比平時敏銳些，耳朵眼睛時刻醒著，方便觀察。

結果狗蛋這一嗓子，大家就意識到可能有情況，“嗖”一下都趕緊縮了，狗蛋可沒有錯過，那以為是年紀大的老太太腿腳挺利索的。

“誰，誰在那裏，出來。”跟蹤準備來一票的便衣簡直氣死，之前政治態度暧昧，他們其實縮了好長時間。加上日常生活所需嘛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抓大放小的。可是這半年，好像又不那麽回事，開始又嚴格起來了。

大學能上了，一系列的政治指示下了，可是原來的嚴禁倒買倒賣還是屬於嚴禁範圍。

“你們幹嘛呢？”一人叫住狗蛋和汪旋，“有沒有見到什麽人？”

“叫我們嗎？”

“我們不知道啊，剛從供銷社出來，買了作業本。”汪旋手裏拿著作業本，這種情況下他出面比狗蛋哥效果要好。

“學生啊？”

汪旋靦腆的點點頭，“正想回學校呢。”

“回去回去，別出來亂晃。”

像趕什麽似的，揮手讓他們走了。兩人低著頭乖乖的聽話，剛才還算“熱鬧”的角落巷此刻道安安靜靜的，連路過的人都沒有了。

等確認周圍沒有人了，汪旋才低聲說：“怪不得他們會選擇這裏，偏僻，但是無論從哪裏跑都可以跑出去，不會跑著跑著就碰到死胡同。這些人挺會選地方的，你說那地理老師咋知道這裏呢。”

“鼠有鼠道唄，不過這裏短期內不會有人來了，以為能見到他們說的“黑市”呢。張小明這家夥就是不靠譜。”

洩氣的離開選好的目的地，“你說從縣城車站搭車就可以到達省城，那從省城出去，到哪裏啊。”

“不知道。城外有城吧，地理地圖上不是說了嗎，咱國家國土形狀看起來像一只公雞。”

“以後我們去京都讀大學吧，知青站的周大哥不就是回京都上大學呢嗎？如果我們也去京都上大學，就可以住在京都了，就跟我們現在一樣。”

汪旋瞧著他，轉頭沒搭理，狗蛋哥時不時就做夢，愛胡思亂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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