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狗蛋怎麽解釋肉的來源, 反正李四也沒有時間糾結這個了。因為除了下地, 他還要去參加村裏的葬禮，作為同村人，出出力氣也是應該。家裏沒有女人, 一把米李四就得親自送過去。來的人都帶一把糧食，集中起來, 辦喪事的人家也倒騰得開，忙碌的人也能吃口熱飯，這就是鄉下比較有人情味的地方。

雖然這些年提倡精簡婚喪事，那是城裏人，村裏該走的流程也給走起來, 總不能為了所謂的方便, 讓規矩沒有了吧？

喪算是喜喪了，在床上癱了好幾年，子孫沒有丟棄，照顧得還算不錯。但年紀大了，躺的久了，人都熬幹了, 照顧再好也得不成人樣了。

“大壯這幾天都不去學校了。你說他會不會這次過後就不去上學了？”

“不會, 相反, 他妹妹也能上學了，不用整天在家裏看他太奶奶不敢離開太久了。”

村裏老人壽終正寢是沒有特意避開孩子的, 除了不能靠近停放棺的地方，遠遠的瞧著還是沒問題的。狗蛋當然也會好奇啊, 孩子嘛，聽到哭喪的時候就想看看，有那眼淚淺的聽到人家哭也跟著掉眼淚。要是眼淚藏得深的，還能嘻嘻哈哈的邊看邊打鬧。要是離得太近，老人會揮手把他們趕走，然後一群孩子就在遠遠的地方好奇的圍觀。

要說害怕還是有的，就是越是害怕越想看，白天還好，該玩就玩，晚上就害怕得讓大人陪著才敢出去尿尿。

汪旋倒是比狗蛋經歷多，他經歷了外婆的去世，當然那時候還小，沒什麽感覺，但是他娘走的時候吧，他都好幾歲了，什麽都記起來了。開始不能理解，過幾天始終不見親娘面也就明白了。加上王黑妹嘴裏沒有好話，所以他早早地就知道死亡的意義。

狗蛋別看調皮搗蛋，實際上這些生離死別，就經歷了親娘跑了，這只是不見人，跟死亡沒關系。雖然李家很多人都當她死了。

狗蛋晚上的時候就有些害怕，他們家是在偏的邊兒上，最近的老嬸家還有一百來米呢。加上樹影婆娑，雜草叢生的，就好像加遠了這個距離了，更讓人心裏發毛的。這進出就要求李四陪著，李四不在就汪旋陪著，很難想象這樣的孩子竟然怕鬼？

大人知道了也就笑笑，畢竟再怎麽科普科學觀，大家還是覺得世界上有鬼的。活的是個人，死了就不是一個物種的鬼了。任誰人心裏沒點虛的啊，就算不做虧心事，對鬼神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心裏總是有畏懼的。

“狗蛋哥不怕，有我陪你呢。再說了，大壯豈不是更應該害怕嗎？咱家這麽遠，有鬼也來不了咱們家的。”

“真，真的？嗯，其實我也不是很害怕。”說著先縮進被子裏，連頭都蒙住了，然後還非得讓汪旋一定要拉著他的手，不能放開了。等人家拉住手了，他還縮著，沒多久就睡著了。

他是睡著了，小小的汪旋卻沒睡。他突然就想起自己的親娘來，印象裏，她對自己可好了，沒人帶的時候下地也帶著自己，就放在田埂邊，有田間樹的地方。等她忙完了就把自己一起稍回來。

一直跟自己說，不要鬧你爹，你爹是要看書的人。汪旋就一直沒怎麽往爹旁邊湊。現在想想爹長什麽樣，他其實已經不記得了，就記得高高瘦瘦的背影，總是穿得幹凈的。

而親娘，其實他也快不記得了，汪旋心裏很難過。

第二天去上學的時候汪旋就蔫蔫的沒精神，狗蛋一副理解的模樣說“我知道你也害怕，今晚你先睡，我看著你睡。”

“好。哈欠。”汪旋也不解釋，說不清楚為什麽，這次換成狗蛋拉著汪旋的手走在前面。以前他貪“學習”的樂趣，導致腦興奮睡得晚，早上上學沒睡醒汪旋就是這麽牽他走的。就擔心他走著走著給摔跤了或者不小心鉆到林子裏去了。

汪旋也讓著他牽手，小夥伴們都習慣了，也沒有覺得奇怪，他們本來就是愛玩，有時候互相背對方走一段，然後再換回來，都非常正常的游戲。所以狗蛋和汪旋兩個這樣手牽著手沒有意見。

但如果兩人是男女娃的話，定是會被笑話是“小媳婦”、“小兩口子”，兩個男孩就不會存在這種逗趣了。

大壯是讀二年級的，他三天沒來上學，他的班主任在狗蛋他們放學的時候幫拿作業過來了。“我見你經常和大壯一會玩耍，你給帶回去，裏面有一張紙標好了課本上第幾頁的練習題是這幾天的作業了。”

“哦，行吧。”狗蛋很勉強接住了。

“什麽行不行啊？你這孩子，你們不是一起玩耍的夥伴嗎，幫點忙唄。”

老師摸摸狗蛋的後腦勺，圓圓凸凸的，還挺舒服。

狗蛋側了側腦袋“那我們走了。”說著就直接走了，汪旋在後面跟老師道再見，也追著他走了。

“大壯的老師真好，那麽溫柔，怎麽那麽好的老師不教我們呢，聽說經常被他們班裏的大孩子給鬧的哭了幾次，後來他對象過來嚇唬他們才好一些呢。”

“不對，我們很快就可以當她班級的學生了，下次我們就升二年級了。”汪旋想到這裏就期待起來。

“你就別美了，聽說他對象是郵電所的郵遞員，很快就結婚了，結婚還咋給你當班主任？”

“你沒發現那個知青老師，嫁人後沒多久就不來了嗎？”狗蛋覺得女老師怎麽都比男老師溫柔，就是嫁人就離開了。太氣人了。

“人家沒有說不當老師了，只是有小孩，要休息一段時間，等她兒子大點再來上課。”

“真的？哼，要是不嫁給醜八怪，那個老陳也不會給咱們當班主任，你瞧，就這個學期，我們班都多少人給他罰的罰，踹的踹？”他都被罰站多少次了？想想就氣惱。

其他人也特別讚同狗蛋的話，實在太討厭現在的班主任了，男孩們對於共同的敵人，總是特別有話題，個個都激昂的討伐起這個討厭又兇的老師來。

等回到村裏的時候，狗蛋就把大壯的作業本拿出來，“大富，你家不是靠近大壯家嗎？順便送過去唄。”

大富就頓了一下，然後說“好，好啊。”誰讓他們兩家真的是鄰居呢，狗蛋會讓他幫忙也是這個原因吧。“我回去讓我奶給送去。”

“那就拜托了，下午過來喊我們一起去上學。”

狗蛋和汪旋轉個身就往家裏走去了，汪旋瞧後面沒有人了才道：“狗蛋哥，其實你就是不敢去大壯家的是吧？”

“……”

時間在夏天中流去，轉眼秋天也快到尾聲了，今年秋的莊稼在地裏長得不好也不壞，總之，村裏的人家一年四季都在緊巴巴的過，夏收之前鬧饑荒，秋收之前鬧饑荒，開春之前也鬧，就沒有不饑餓的時候。

狗蛋和汪旋配合已經很默契了，上了二年級，虛歲十一二歲的狗蛋又高一點，最重要的事他的身手又經歷一場蛻變，長手長腳的在山林裏追趕獵物的時候已經很少失手了，當然指的小野物。他們真不敢去深山裏對付山豬那樣的猛獸的。

這個秋天，狗蛋已經帶回家好幾次野物了，有汪旋調制的迷藥和大乖小乖的幫忙，家裏的老鼠肉幹一串串的掛在糧倉房梁上頭。裝糧食的袋子幾乎全都空了，只能放汪旋曬的菜幹蘿蔔幹筍幹，現在梁上還掛著老鼠肉幹和一只雞兩只兔子幹。不看別的，就看著肉幹，狗蛋家在村裏已經非常“富有”了。

狗蛋的意思，有肉就吃，李四難得的對家務事發表意見而且很堅持——那就先留著。他舉例，你見誰家每月都有肉吃的？多浪費啊，得曬幹存起來，以後慢慢吃。

他現在也明白自家兒子在這方面挺有天賦的，他說“村裏以前有個老獵人，每次進山就沒有空手的，那時候我們還小，覺得他特別厲害。你以後要是有人家一半一輩子就不愁了。”

狗蛋最愛吃肉了，每天見房梁上掛著那些個老鼠幹，這心裏就難受，他就不是愛存儲的性子，有了就想立刻吃進肚子裏才安心的類型

從這以後，兩人在外面就會把收獲的偷偷烤了吃，多的就放進寶貝裏存著，反正也不容易壞，偶爾才拎兩三只老鼠松鼠這些小野物回家。秋天成熟的野果子和草籽那些豐富的營養和蛋白質，養肥了這些獵物。

李四一見房梁上的東西沒少，有時候還增加一點，心裏就很滿意，兒子還是聽他的話的。只有知道節省，家裏才會慢慢變得好起來。以前地主家，不也是這樣，一代代的節省積累，後代子孫才變得富有起來嗎？

家裏空空的糧食袋讓他憂心，但看那掛起來的肉幹，心裏總有一點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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