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謂狹路相逢（已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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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狹路相逢（已修）
“所以你就這麽……跑出來了”
夏雪定了定神，無奈地伸手抹去小孩子嘴角上不慎掛上的飯粒，摸摸她的後腦勺，視線對上那依舊微微泛著紅的眼眶時頓了頓，輕輕嘆息。
萌物胡亂地點著頭，很明顯什麽都沒聽進去。捧著飯碗小口小口倉鼠樣啃著排骨，烏黑的眼珠子難得認真地盯著桌子，面上的神情簡直可以說是專註得讓人感動了。若不是因為先前哭得太久以至於濕透了而粘在一起的睫毛，以及粉嫩的臉蛋上那抹不正常的蒼白，還真當先前的事什麽都沒發生過。
夏雪眼神略帶覆雜地看著她，思緒一沈，莫名地有些憂慮。
實話說，這原是她不能插手的事——因為事情牽扯到這孩子的生母。關於那些覆雜的情感糾葛，除了他們自己，怕是沒有任何外人能夠幫忙解決。從可可口中，夏雪也知道，莊問生從未讓可可見過那個女人，甚至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死了還是只是父母離異了，現在在哪又為什麽從來不出現在自己面前……根據這麽長時間來對於那個男人的把握來推測，夏雪也是知道的，以他的性格，一段記憶，若非厭惡至極，又或者是疼至肺腑，是不會這樣極端地試圖抹消那一切的存在的——他固執地把女兒帶在身邊，甚至割斷了她跟生母之間的一切聯絡，何嘗不是硬生生割裂過往的一種做法
那一段故事的緣由，夏雪並不能得知，但是導致的結果，卻是她所不能茍同的。
單親家庭對於孩子毀滅程度絕對無法估量。可可的性格太過於倔強，好像橫亙在尖峰上的荊棘刺一般，刺傷著別人的同時也在傷害著自己，或許有一部分正是這樣的環境所導致的，但更大的原因，正是那些從小積累的壓抑和苦悶在心裏埋藏得久了，慢慢地變了質。
她還小，心智還未健全，自然不能想得久遠完全。偏偏她過於早熟，用自己的眼睛註視著周身的一切的時候，也用著自己不完全的思想辨別計較著所有，這才是最危險的一點所在。
是的，你沒有母親——莊問生所做的，就是直言告訴她這一點讓她不得不接受。但他忘了或者從不曾想到過要給她相應的解釋。不是說小孩子便不用了解不用知道不用對其述說，不是說你不想說就能將那一切埋葬，即使是對著與此切身相關的女兒，不是說……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小孩子是最敏感的，誰都無法預料她告訴自己的會是什麽。
就仿佛是親情版的愛與恨。一方面，沒有誰比她更愛自己的父親，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了地憎恨他，以至於借由不斷地給他找麻煩的方式獲得其中獨特的快感——夏雪還是慶幸的，至少現在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事件出現，讓她的憤怨找到了發洩口可以一股腦兒傾瀉出來，否則任由那程度一次一次的加深，最大的災難許會在不久遠的時候出現。
可是現在……該如何解決
父親被女兒挑破了一直以來試圖掩蓋埋葬永不掀開的秘密，而女兒親眼見到不曾想過會見到的一切以至於認知崩塌，一個是惱羞成怒，一個是興師問罪，這種情況下，旁人幾乎是沒有任何插手的餘地，那兩個人的性格也只有在對著最親密的人才會這樣痛苦地讓對方承擔著自己的負面情緒，也只有在對著彼此時才會選擇遷怒。
夏雪幾乎不用思考就知道最後妥協的一定會是莊問生，可是……有些問題，是不能一拖再拖的。它只會在你不曾註意到的角落裏漸漸發酵，然後躲在陰影中於又一次矛盾來臨時吸收最陰暗的情緒，然後一點一點厚積，直到最後總的爆發。那樣……太過於危險。
她抿了抿唇，纖長的手指挪移到萌物的眼角，輕輕擦拭一下睫毛上沾著的一滴未蒸發的水珠，然後微微一頓，摸摸她的頭，收回了手，坐在邊上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
其實一開始真的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沒有下雨，沒有大風，難得地開了太陽，雖冷但有點陽光總會讓人覺得心情變好。萌物縮在家，被自家老爸勒令了不準打擾某人，無聊透頂於是突發奇想溜去公司找自個兒顏叔叔，卻不想，不但見到了她顏叔叔還遇到了不該遇見的人。
莊問生想過終有一天會再見到那個女人，但有那種認知的前提是在自己的女兒長大，所有人都能很輕易地接受現狀之後……他確實從來沒想過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再看到那張讓他憎恨不已的臉。值得慶幸的應當是，她回國之後沒有一開始便去他家裏找他，而是先來了公司，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選擇與他對話——這是他唯一能容忍的底線。
……然後卻是一場所有人都不願發生的相遇。
突如其來的一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還可以說是母女天性，她能接受與女兒分離並不代表她就不關心那孩子，這一點，他無法不承認。可是，他所惱怒的……應當是他親自帶了六年的女兒在面對她的生母時毫不掩飾的憎恨態度。
他可以恨那個女人，他可以拉下臉不耐煩地面對她，他可以絲毫不掩飾對她的憎厭，可是……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那是他的女兒!他從小起就教導著的女兒，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能舍棄的珍寶!他無法忍受她對這個女人如此不假顏色——就算他心裏實在厭極了這個女人。
他不覺得這很矛盾。因為就算是面對著她最討厭的人，他都不允許她擺出這樣一副面孔!一直以來，她也總是這樣的，她可以沒大沒小地給自己爸爸使壞，可以對他兇可以惱他氣他，但是從來不會在外人面前給他難堪，關上門來就是自家事，沒有任何人能夠幹預——可是現在為了這樣一個與她已經毫無幹系的女人，她卻毫不猶豫地丟棄了一直以來的教養，卻是他怎麽都不能容忍的……也可以說，這其實只是遷怒而已。
看著自己的骨肉冷著臉用這樣難聽的話語排斥著自己，沒有誰能忍受的——那個女人的倉皇離去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他仍舊惱怒，她也生氣，所有的冷靜所有的鎮定被拋得一幹二凈，只有兩個人相對的空間裏，火藥桶被彼此點著，炸得誰都遍體鱗傷。
第一次，小孩子不管不顧地跑出去，他卻不是立刻心疼地追上去，而是努力忍耐著怒火強迫自己留在原地，最後得知她真的不見人影之後才開始心慌……有些人，總是不能揭開的傷痕，碰一碰都是受罪，更別提被最重要的人硬生生挑破時的難堪。
那廂是這樣，這廂也沒什麽好的。在那孩子的心中，好不容易接受了只有爸爸和自己兩個人的事實，縱然仍是怨，在一定的程度內也只是無傷大雅。於是，她認定了那個本該是自己母親的人已經去世，她認定了那個女人永遠不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她認定了只有兩個人也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然而，那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她無法接受自己的認知破碎的真相，她無法承擔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在自欺欺人的事實。
她恨她的父親……她承認。
跑出來，甩掉後面跟的人，然後……然後呢，然後可以做什麽這世上根本沒有地方是她可以去的……她獨自一人跑到她最想去的地方，然後擡頭望著那扇高高的鐵門卻邁不動一個步伐。因為她無法解釋自己出現在這兒的理由……雖然她明知道若她不說的話，那個人是決計不會問的……但是那個人一定會聯系自己的父親……一定會。
於是她就像是被這整個世界拋棄的幽靈一般，孤零零地蕩著秋千，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去處。
……夏雪在看到這孩子的第一眼之後，就是先松了口氣，感覺整個人像是虛脫一樣沒有力氣。帶她進屋，讓她洗了個澡暖暖身子，然後給她準備好飯菜。報平安的電話是一早就撥過去了，莊問生放下電話就往這裏趕。她沈默了一會兒，卻是再次撥給了李易……然後，根據已知的事情猜測，才想到了事情的大致過程，再從中推究兩個人的心理。
真是件麻煩事……
阿香已經出門為她的牙齒拼命去了，沒有人幫忙，她把吃撐了的萌物丟到客廳看電視，自個兒收拾了飯桌。順便把那孩子臟了的外衣搓了搓丟到洗衣機裏，打理好一切，擦幹凈手往客廳走就聽見外面傳來的鳴笛聲。
萌物這會兒早就不知道東西南北，正沒心沒肺瞅著某綜藝節目看得稀奇，一聽這聲音兩只耳朵立馬豎起，赤著腳跑下地小心翼翼挨到落地窗戶邊上往外一看，臉皮就一個勁兒地往下拉了，想也不想丟掉遙控板轉頭就往樓上跑——夏雪還沒來得及讓她至少先穿上拖鞋，就見眼前已經沒人了。
楞了半天神，扶了扶額，頭痛地拿著鑰匙去外面開門。冷風灌進脖頸的時候讓她不自覺打了個冷顫，回眸看到門外筆挺站立的那人時更是如墜寒窖，連她都止不住戰戰兢兢起來。
今天明明是一身棕色細格紋大衣，款式柔和內斂又不失時尚，英倫風的經典格紋，配灰黑格子領帶——再溫柔不過的搭配，但環繞上那人身側比寒風更加冷冽的氣勢時，竟然讓人連正視一眼都覺得為難。仿佛是高高在上睥睨著底下一切的絕傲，仰頭時分已經耗了人大半的信心，更別提靠近片分了。
夏雪覺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死死握緊了一下，再松開，試圖壓抑起心中莫名的恐懼，開門讓他進來。
正對面時那種冷酷隱忍著怒氣的氣勢更為逼人，撲面而來的冷瑟讓她幾乎忍不住就要逃開，畏縮一下了，咬了咬牙側身站到一邊搭上鎖，這才回過頭來: “進去吧，她在樓上。”
或許是話語中的躲閃太過於明顯，她才轉身，就見邊上突然伸出一只手來緊緊扣住了她的手腕，楞了楞，轉頭看去，正對上那人緊鎖的眉關，眸中的銳利止不住地讓人心驚膽戰。但是面上沒敢露，只是做出疑惑的表情來。
對視幾秒，就見到那人的手緩緩松開了，只低低一聲“沒事”，但是眉間仍舊沒有松開。
她當做什麽都沒有感覺到，當前一步往屋裏走，就覺得自己仿佛被槍抵著的奸細一般，每一步都像是會敗露，虧得她還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帶路。
拉上門，她沒敢再說什麽，只是指了指沙發，然後側身準備上樓去叫那小孩，腳跨上一道樓梯臺階，頓了頓，突然回頭，就見到那人就站在客廳門口，微微擡著眼直視著她的背影，目光深邃如常，似乎先前縈繞的怒氣有些許的消散，眼角的銳光卻依舊犀利，整個人猶如蓄勢待發的弓箭一般，即使站在原地絲毫未動，都讓人聯想到危險。
她沈默了一會兒，張了張口，試探性地問: “要……談一談嗎”
那人同樣沈默地看著她，半晌之後輕輕搖了搖頭。
她點了點頭，扭過臉往上走，沒有讓人看到她突然黯淡下來的眸光。
跟可可的對話比想象中的容易。從一堆抱枕中揪出那個小孩，捏著她的下巴只認真地說了一句，她就乖乖跟她下去了。
“……我想，你必須跟他好好談談。”
沒有撒嬌，沒有鬧別扭，甚至沒有表情，小孩子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冷漠，眼中帶著些許茫然，卻比先前哭成那副樣子更要讓人心疼。
跟意料之中一般，父女相見，連面上的表情都沒有改變一絲一毫，只是對視一眼，然後萌物的腦袋又垂下去，莊問生回過頭來看她。
直到接下去送他們走的時候，這兩個人還是一句話沒有說。夏雪關上門，透過鐵柵欄看到慢慢消失在視野中的車子，伸出手，虛握了一下，然後頹然放下，眼瞼微微低垂了一個角度，淚珠沒有一點預料地砸下來。
我走不進你的世界。你看……我走不進你的世界。
※※※※※※
我一直想，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出現在你的視野中卻不用尷尬的理由。
可我找不到。
……我，在你的世界之外，就算是踮起腳尖，也夠不到你的影子。
下午兩點——幾乎就是在送走那兩人才一個小時之後，某萌物家的司機就出現在她家門口。
那孩子紅著眼圈又跑進了她的屋子，這回直接沖上樓踢開她的臥室門，鉆進被窩把自己蒙的死死的連口氣都不透才不動了。
夏雪靠著房門盯了她半晌，輕輕地嘆了口氣，低聲說自己要出去一會兒，交代她乖乖待在屋子裏不要出去，也沒聽回應就轉身帶上門，下樓。那司機仍在，看到她下來楞了楞，正要說些什麽被她給打斷了。收拾好自己，讓那人開車把她送到莊宅。
莊問生的確是沒有預料到她會來。寬敞的房間，大部分都是空出來的。靠墻兩面占據一角放置著高大的書架，邊上除了一張覆古式紅木書桌及配套椅子之外什麽都沒有。書桌正前方靠西是同樣的木質茶幾連著三面木質沙發及椅子。簡單的擺設卻沒有多少單調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低調之中隱隱的華麗。
那人椅子向著東面正墻的落地窗，整個人卻處在書架鋪照下來的陰影之中，靜靜看著窗外，仿佛隱沒入黑暗一般，縱然難消身上極強的存在感，卻也讓人無法忽視那抹陰郁與淡淡的悲傷。
她總是見他一個人沈靜地站在視線無法輕易觸及到的角落裏，長時間的沈默，像是在思考什麽，又像是只在單純地註視著什麽而已，明明收斂了身上全部的氣勢，卻依舊如同高山之巔不化的冰雪般難以接近。恍惚的時候想到黃昏突來時天邊暈染開的夜色，協同一身不自覺的冷瑟，靜靜看著繁華依舊，於是，咫尺距離就是天涯海角，仿佛在不同世界的邊界模糊地窺見彼端的一襲風采，窮盡一生也夠不到。
“打擾你嗎”她站在門口沈默了許久，然後微微擡了擡下巴，輕聲道。
“沒有。”那人看著她說，側頭用手掌覆蓋著眼睛與額，眉宇竟還是緊蹙著的。
她想了想，轉身帶上門，然後走到邊上斜對著他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片刻後起了個頭: “……可可在我那裏。”
那人自嘲一般扯了扯嘴角，聲音沈郁: “我原以為她會去找顏絡。”
夏雪一頓: “你知道我的來意”
“對。”
“可是你根本不想與我談論這個話題。”她側開視線，專註地盯著自己的指甲。
“……對。”
“那麽可可呢”
男人垂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放於身前，陰影落在臉上帶來一種奇怪的靜謐感覺，若非四周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十分清晰，她幾乎以為他已經化成了雕塑。低低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她聽不出來的情感，咬字間不刻意的停頓卻讓人覺得他其實是在猶豫: “她總會想通的。”
“那麽，在想通之前呢”
咄咄逼人的追問讓面前那人稍稍松開些許的眉關又蹙起來，原本沈默的面容突然之間陰郁下來的感覺讓她心中控制不住地起戰栗，但她仍舊沒松口: “所以，你以為，將已經掀開的事實再度掩蓋起來……就能解決問題”
空氣中的壓迫感越發濃重，好像狂風暴雨即將來臨之前彌漫於天地間的焦躁因子，縱然是努力想要忽視，都覺得困難至極。
沒有聽到回答，她緩緩擡起頭，正對上那人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瞳孔不可抑制地重重向裏一縮，但她卻強忍著沒有把頭挪開: “我無意於探尋你們之間的糾葛，只是想告訴你，你一直以來對那件事的態度，對於可可，亦或是對於你自己……都是錯的。”
深邃邊境的銳利如刀片一般割得人的心臟鮮血淋漓，漆黑的瞳仁中，竟然還是靜謐得好似沒有一點波動的，那人面無表情，不自覺疏離的眼神卻讓人看得心驚，說出的話語卻是一字一頓， “可是，這與，你，無，關。”
夏雪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合上眼睛別開了頭。那個女人……是他的逆鱗。不論代表的是正面，又或者是負面……總是任何人都碰不得的逆鱗。如同莫辭之於她，是毒藥，是磨難，她選擇微笑面對，而這個男人……卻選擇永生永世將其埋葬，再不揭開。
“是我逾越了，”她心平氣和地說， “我忘了我沒有這個權利來改變你的決定。”
她沈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那麽，我就不多此一舉了。什麽時候你認為可以了，再讓人來接你女兒吧。”
她往外走去。平靜的面容，與剛來時沒有任何兩樣，只是——至始至終，都沒有再正眼看過那個男人。
太陽已經消失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天空是冬日慣有的陰霾，似乎突然之間就冷了下來。她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天際良久，扭頭離開。
給已經回到家的阿香打了個電話，問了聲萌物的現狀，然後沈默了一會兒交代她好好看著，自己要過一會兒再回去。關了手機，塞回到大衣口袋裏。她把手從衣袋裏抽出來，放在唇邊哈了哈氣，兩只手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仿佛有一種冰冷的感覺，從意識中緩慢地剝離出去，每一瞬間都異常清晰地折射在大腦中，然後漸漸滲透進骨子裏，揉碎在血液中，逐時蔓延到全身，侵蝕了所有的感官。就算是呼出一口氣，寒冷的風呼嘯而過的剎那已經帶走唇邊的溫度。
她在街口徘徊了片刻，面上帶著些許茫然，仿佛迷路了一般，環顧四周都找不到出路。人群呼嘯而過，又呼嘯而來，她猶豫了一下，正視著城市上空巍然聳立著的摩天輪。
————————
10.26
呃，估計錯誤……下一章，下一章……
表嫌拖啊童鞋們，還有7章可以甜蜜囁……話說7*6000，那就是說還有4W多字可以濃情蜜意……夠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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萌物胡亂地點著頭，很明顯什麽都沒聽進去。捧著飯碗小口小口倉鼠樣啃著排骨，烏黑的眼珠子難得認真地盯著桌子，面上的神情簡直可以說是專註得讓人感動了。若不是因為先前哭得太久以至於濕透了而粘在一起的睫毛，以及粉嫩的臉蛋上那抹不正常的蒼白，還真當先前的事什麽都沒發生過。
夏雪眼神略帶覆雜地看著她，思緒一沈，莫名地有些憂慮。
實話說，這原是她不能插手的事——因為事情牽扯到這孩子的生母。關於那些覆雜的情感糾葛，除了他們自己，怕是沒有任何外人能夠幫忙解決。從可可口中，夏雪也知道，莊問生從未讓可可見過那個女人，甚至連她都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死了還是只是父母離異了，現在在哪又為什麽從來不出現在自己面前……根據這麽長時間來對於那個男人的把握來推測，夏雪也是知道的，以他的性格，一段記憶，若非厭惡至極，又或者是疼至肺腑，是不會這樣極端地試圖抹消那一切的存在的——他固執地把女兒帶在身邊，甚至割斷了她跟生母之間的一切聯絡，何嘗不是硬生生割裂過往的一種做法
那一段故事的緣由，夏雪並不能得知，但是導致的結果，卻是她所不能茍同的。
單親家庭對於孩子毀滅程度絕對無法估量。可可的性格太過於倔強，好像橫亙在尖峰上的荊棘刺一般，刺傷著別人的同時也在傷害著自己，或許有一部分正是這樣的環境所導致的，但更大的原因，正是那些從小積累的壓抑和苦悶在心裏埋藏得久了，慢慢地變了質。
她還小，心智還未健全，自然不能想得久遠完全。偏偏她過於早熟，用自己的眼睛註視著周身的一切的時候，也用著自己不完全的思想辨別計較著所有，這才是最危險的一點所在。
是的，你沒有母親——莊問生所做的，就是直言告訴她這一點讓她不得不接受。但他忘了或者從不曾想到過要給她相應的解釋。不是說小孩子便不用了解不用知道不用對其述說，不是說你不想說就能將那一切埋葬，即使是對著與此切身相關的女兒，不是說……在這樣的環境中成長的小孩子是最敏感的，誰都無法預料她告訴自己的會是什麽。
就仿佛是親情版的愛與恨。一方面，沒有誰比她更愛自己的父親，另一方面，又控制不了地憎恨他，以至於借由不斷地給他找麻煩的方式獲得其中獨特的快感——夏雪還是慶幸的，至少現在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事件出現，讓她的憤怨找到了發洩口可以一股腦兒傾瀉出來，否則任由那程度一次一次的加深，最大的災難許會在不久遠的時候出現。
可是現在……該如何解決
父親被女兒挑破了一直以來試圖掩蓋埋葬永不掀開的秘密，而女兒親眼見到不曾想過會見到的一切以至於認知崩塌，一個是惱羞成怒，一個是興師問罪，這種情況下，旁人幾乎是沒有任何插手的餘地，那兩個人的性格也只有在對著最親密的人才會這樣痛苦地讓對方承擔著自己的負面情緒，也只有在對著彼此時才會選擇遷怒。
夏雪幾乎不用思考就知道最後妥協的一定會是莊問生，可是……有些問題，是不能一拖再拖的。它只會在你不曾註意到的角落裏漸漸發酵，然後躲在陰影中於又一次矛盾來臨時吸收最陰暗的情緒，然後一點一點厚積，直到最後總的爆發。那樣……太過於危險。
她抿了抿唇，纖長的手指挪移到萌物的眼角，輕輕擦拭一下睫毛上沾著的一滴未蒸發的水珠，然後微微一頓，摸摸她的頭，收回了手，坐在邊上就這樣靜靜地看著她。
其實一開始真的是再尋常不過的一天。沒有下雨，沒有大風，難得地開了太陽，雖冷但有點陽光總會讓人覺得心情變好。萌物縮在家，被自家老爸勒令了不準打擾某人，無聊透頂於是突發奇想溜去公司找自個兒顏叔叔，卻不想，不但見到了她顏叔叔還遇到了不該遇見的人。
莊問生想過終有一天會再見到那個女人，但有那種認知的前提是在自己的女兒長大，所有人都能很輕易地接受現狀之後……他確實從來沒想過會在這個時候，這個地點，再看到那張讓他憎恨不已的臉。值得慶幸的應當是，她回國之後沒有一開始便去他家裏找他，而是先來了公司，以一個陌生人的身份選擇與他對話——這是他唯一能容忍的底線。
……然後卻是一場所有人都不願發生的相遇。
突如其來的一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還可以說是母女天性，她能接受與女兒分離並不代表她就不關心那孩子，這一點，他無法不承認。可是，他所惱怒的……應當是他親自帶了六年的女兒在面對她的生母時毫不掩飾的憎恨態度。
他可以恨那個女人，他可以拉下臉不耐煩地面對她，他可以絲毫不掩飾對她的憎厭，可是……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那是他的女兒!他從小起就教導著的女兒，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能舍棄的珍寶!他無法忍受她對這個女人如此不假顏色——就算他心裏實在厭極了這個女人。
他不覺得這很矛盾。因為就算是面對著她最討厭的人，他都不允許她擺出這樣一副面孔!一直以來，她也總是這樣的，她可以沒大沒小地給自己爸爸使壞，可以對他兇可以惱他氣他，但是從來不會在外人面前給他難堪，關上門來就是自家事，沒有任何人能夠幹預——可是現在為了這樣一個與她已經毫無幹系的女人，她卻毫不猶豫地丟棄了一直以來的教養，卻是他怎麽都不能容忍的……也可以說，這其實只是遷怒而已。
看著自己的骨肉冷著臉用這樣難聽的話語排斥著自己，沒有誰能忍受的——那個女人的倉皇離去在他的意料之中，可是他仍舊惱怒，她也生氣，所有的冷靜所有的鎮定被拋得一幹二凈，只有兩個人相對的空間裏，火藥桶被彼此點著，炸得誰都遍體鱗傷。
第一次，小孩子不管不顧地跑出去，他卻不是立刻心疼地追上去，而是努力忍耐著怒火強迫自己留在原地，最後得知她真的不見人影之後才開始心慌……有些人，總是不能揭開的傷痕，碰一碰都是受罪，更別提被最重要的人硬生生挑破時的難堪。
那廂是這樣，這廂也沒什麽好的。在那孩子的心中，好不容易接受了只有爸爸和自己兩個人的事實，縱然仍是怨，在一定的程度內也只是無傷大雅。於是，她認定了那個本該是自己母親的人已經去世，她認定了那個女人永遠不會再出現在自己面前，她認定了只有兩個人也可以很好地生活下去……然而，那個突然出現的女人……她無法接受自己的認知破碎的真相，她無法承擔自己一直以來都是在自欺欺人的事實。
她恨她的父親……她承認。
跑出來，甩掉後面跟的人，然後……然後呢，然後可以做什麽這世上根本沒有地方是她可以去的……她獨自一人跑到她最想去的地方，然後擡頭望著那扇高高的鐵門卻邁不動一個步伐。因為她無法解釋自己出現在這兒的理由……雖然她明知道若她不說的話，那個人是決計不會問的……但是那個人一定會聯系自己的父親……一定會。
於是她就像是被這整個世界拋棄的幽靈一般，孤零零地蕩著秋千，找不到可以停留的去處。
……夏雪在看到這孩子的第一眼之後，就是先松了口氣，感覺整個人像是虛脫一樣沒有力氣。帶她進屋，讓她洗了個澡暖暖身子，然後給她準備好飯菜。報平安的電話是一早就撥過去了，莊問生放下電話就往這裏趕。她沈默了一會兒，卻是再次撥給了李易……然後，根據已知的事情猜測，才想到了事情的大致過程，再從中推究兩個人的心理。
真是件麻煩事……
阿香已經出門為她的牙齒拼命去了，沒有人幫忙，她把吃撐了的萌物丟到客廳看電視，自個兒收拾了飯桌。順便把那孩子臟了的外衣搓了搓丟到洗衣機裏，打理好一切，擦幹凈手往客廳走就聽見外面傳來的鳴笛聲。
萌物這會兒早就不知道東西南北，正沒心沒肺瞅著某綜藝節目看得稀奇，一聽這聲音兩只耳朵立馬豎起，赤著腳跑下地小心翼翼挨到落地窗戶邊上往外一看，臉皮就一個勁兒地往下拉了，想也不想丟掉遙控板轉頭就往樓上跑——夏雪還沒來得及讓她至少先穿上拖鞋，就見眼前已經沒人了。
楞了半天神，扶了扶額，頭痛地拿著鑰匙去外面開門。冷風灌進脖頸的時候讓她不自覺打了個冷顫，回眸看到門外筆挺站立的那人時更是如墜寒窖，連她都止不住戰戰兢兢起來。
今天明明是一身棕色細格紋大衣，款式柔和內斂又不失時尚，英倫風的經典格紋，配灰黑格子領帶——再溫柔不過的搭配，但環繞上那人身側比寒風更加冷冽的氣勢時，竟然讓人連正視一眼都覺得為難。仿佛是高高在上睥睨著底下一切的絕傲，仰頭時分已經耗了人大半的信心，更別提靠近片分了。
夏雪覺得自己的手在微微顫抖。死死握緊了一下，再松開，試圖壓抑起心中莫名的恐懼，開門讓他進來。
正對面時那種冷酷隱忍著怒氣的氣勢更為逼人，撲面而來的冷瑟讓她幾乎忍不住就要逃開，畏縮一下了，咬了咬牙側身站到一邊搭上鎖，這才回過頭來: “進去吧，她在樓上。”
或許是話語中的躲閃太過於明顯，她才轉身，就見邊上突然伸出一只手來緊緊扣住了她的手腕，楞了楞，轉頭看去，正對上那人緊鎖的眉關，眸中的銳利止不住地讓人心驚膽戰。但是面上沒敢露，只是做出疑惑的表情來。
對視幾秒，就見到那人的手緩緩松開了，只低低一聲“沒事”，但是眉間仍舊沒有松開。
她當做什麽都沒有感覺到，當前一步往屋裏走，就覺得自己仿佛被槍抵著的奸細一般，每一步都像是會敗露，虧得她還能裝作若無其事地帶路。
拉上門，她沒敢再說什麽，只是指了指沙發，然後側身準備上樓去叫那小孩，腳跨上一道樓梯臺階，頓了頓，突然回頭，就見到那人就站在客廳門口，微微擡著眼直視著她的背影，目光深邃如常，似乎先前縈繞的怒氣有些許的消散，眼角的銳光卻依舊犀利，整個人猶如蓄勢待發的弓箭一般，即使站在原地絲毫未動，都讓人聯想到危險。
她沈默了一會兒，張了張口，試探性地問: “要……談一談嗎”
那人同樣沈默地看著她，半晌之後輕輕搖了搖頭。
她點了點頭，扭過臉往上走，沒有讓人看到她突然黯淡下來的眸光。
跟可可的對話比想象中的容易。從一堆抱枕中揪出那個小孩，捏著她的下巴只認真地說了一句，她就乖乖跟她下去了。
“……我想，你必須跟他好好談談。”
沒有撒嬌，沒有鬧別扭，甚至沒有表情，小孩子的臉上是從未有過的冷漠，眼中帶著些許茫然，卻比先前哭成那副樣子更要讓人心疼。
跟意料之中一般，父女相見，連面上的表情都沒有改變一絲一毫，只是對視一眼，然後萌物的腦袋又垂下去，莊問生回過頭來看她。
直到接下去送他們走的時候，這兩個人還是一句話沒有說。夏雪關上門，透過鐵柵欄看到慢慢消失在視野中的車子，伸出手，虛握了一下，然後頹然放下，眼瞼微微低垂了一個角度，淚珠沒有一點預料地砸下來。
我走不進你的世界。你看……我走不進你的世界。
※※※※※※
我一直想，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可以名正言順出現在你的視野中卻不用尷尬的理由。
可我找不到。
……我，在你的世界之外，就算是踮起腳尖，也夠不到你的影子。
下午兩點——幾乎就是在送走那兩人才一個小時之後，某萌物家的司機就出現在她家門口。
那孩子紅著眼圈又跑進了她的屋子，這回直接沖上樓踢開她的臥室門，鉆進被窩把自己蒙的死死的連口氣都不透才不動了。
夏雪靠著房門盯了她半晌，輕輕地嘆了口氣，低聲說自己要出去一會兒，交代她乖乖待在屋子裏不要出去，也沒聽回應就轉身帶上門，下樓。那司機仍在，看到她下來楞了楞，正要說些什麽被她給打斷了。收拾好自己，讓那人開車把她送到莊宅。
莊問生的確是沒有預料到她會來。寬敞的房間，大部分都是空出來的。靠墻兩面占據一角放置著高大的書架，邊上除了一張覆古式紅木書桌及配套椅子之外什麽都沒有。書桌正前方靠西是同樣的木質茶幾連著三面木質沙發及椅子。簡單的擺設卻沒有多少單調的感覺，反而讓人覺得低調之中隱隱的華麗。
那人椅子向著東面正墻的落地窗，整個人卻處在書架鋪照下來的陰影之中，靜靜看著窗外，仿佛隱沒入黑暗一般，縱然難消身上極強的存在感，卻也讓人無法忽視那抹陰郁與淡淡的悲傷。
她總是見他一個人沈靜地站在視線無法輕易觸及到的角落裏，長時間的沈默，像是在思考什麽，又像是只在單純地註視著什麽而已，明明收斂了身上全部的氣勢，卻依舊如同高山之巔不化的冰雪般難以接近。恍惚的時候想到黃昏突來時天邊暈染開的夜色，協同一身不自覺的冷瑟，靜靜看著繁華依舊，於是，咫尺距離就是天涯海角，仿佛在不同世界的邊界模糊地窺見彼端的一襲風采，窮盡一生也夠不到。
“打擾你嗎”她站在門口沈默了許久，然後微微擡了擡下巴，輕聲道。
“沒有。”那人看著她說，側頭用手掌覆蓋著眼睛與額，眉宇竟還是緊蹙著的。
她想了想，轉身帶上門，然後走到邊上斜對著他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片刻後起了個頭: “……可可在我那裏。”
那人自嘲一般扯了扯嘴角，聲音沈郁: “我原以為她會去找顏絡。”
夏雪一頓: “你知道我的來意”
“對。”
“可是你根本不想與我談論這個話題。”她側開視線，專註地盯著自己的指甲。
“……對。”
“那麽可可呢”
男人垂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手肘搭在扶手上放於身前，陰影落在臉上帶來一種奇怪的靜謐感覺，若非四周靜得連呼吸的聲音都十分清晰，她幾乎以為他已經化成了雕塑。低低的聲音中帶著一種她聽不出來的情感，咬字間不刻意的停頓卻讓人覺得他其實是在猶豫: “她總會想通的。”
“那麽，在想通之前呢”
咄咄逼人的追問讓面前那人稍稍松開些許的眉關又蹙起來，原本沈默的面容突然之間陰郁下來的感覺讓她心中控制不住地起戰栗，但她仍舊沒松口: “所以，你以為，將已經掀開的事實再度掩蓋起來……就能解決問題”
空氣中的壓迫感越發濃重，好像狂風暴雨即將來臨之前彌漫於天地間的焦躁因子，縱然是努力想要忽視，都覺得困難至極。
沒有聽到回答，她緩緩擡起頭，正對上那人緊緊盯著她的眼睛，瞳孔不可抑制地重重向裏一縮，但她卻強忍著沒有把頭挪開: “我無意於探尋你們之間的糾葛，只是想告訴你，你一直以來對那件事的態度，對於可可，亦或是對於你自己……都是錯的。”
深邃邊境的銳利如刀片一般割得人的心臟鮮血淋漓，漆黑的瞳仁中，竟然還是靜謐得好似沒有一點波動的，那人面無表情，不自覺疏離的眼神卻讓人看得心驚，說出的話語卻是一字一頓， “可是，這與，你，無，關。”
夏雪的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合上眼睛別開了頭。那個女人……是他的逆鱗。不論代表的是正面，又或者是負面……總是任何人都碰不得的逆鱗。如同莫辭之於她，是毒藥，是磨難，她選擇微笑面對，而這個男人……卻選擇永生永世將其埋葬，再不揭開。
“是我逾越了，”她心平氣和地說， “我忘了我沒有這個權利來改變你的決定。”
她沈默了一會兒，站起來: “那麽，我就不多此一舉了。什麽時候你認為可以了，再讓人來接你女兒吧。”
她往外走去。平靜的面容，與剛來時沒有任何兩樣，只是——至始至終，都沒有再正眼看過那個男人。
太陽已經消失在厚厚的雲層後面，天空是冬日慣有的陰霾，似乎突然之間就冷了下來。她站在門口呆呆地看著天際良久，扭頭離開。
給已經回到家的阿香打了個電話，問了聲萌物的現狀，然後沈默了一會兒交代她好好看著，自己要過一會兒再回去。關了手機，塞回到大衣口袋裏。她把手從衣袋裏抽出來，放在唇邊哈了哈氣，兩只手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仿佛有一種冰冷的感覺，從意識中緩慢地剝離出去，每一瞬間都異常清晰地折射在大腦中，然後漸漸滲透進骨子裏，揉碎在血液中，逐時蔓延到全身，侵蝕了所有的感官。就算是呼出一口氣，寒冷的風呼嘯而過的剎那已經帶走唇邊的溫度。
她在街口徘徊了片刻，面上帶著些許茫然，仿佛迷路了一般，環顧四周都找不到出路。人群呼嘯而過，又呼嘯而來，她猶豫了一下，正視著城市上空巍然聳立著的摩天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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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6
呃，估計錯誤……下一章，下一章……
表嫌拖啊童鞋們，還有7章可以甜蜜囁……話說7*6000，那就是說還有4W多字可以濃情蜜意……夠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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