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於森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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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森林

夏且月這幾天的日子過得可謂是優哉游哉,每天清晨都是在陽光的輕撫下睜開朦朧的睡眼,閑著無聊了就聽著樹梢傳來的鳥鳴,吃著新鮮的蔬果拿著劇本在空曠的院落裏肆無忌憚地大聲念著臺詞,許是過得太逍遙自在,進入人物都比以往快了許多,雖然還很難達到她滿意的狀態。

在木屋裏足不出戶兩三天,夏且月被再也忍不住的林雲木強硬著拉出來,說是一定要帶她感受自然的美好,不能只是換個地方宅著。想到自己開始圓潤的臉,夏且月半推半就地同意了。

塗好防曬,戴上比她兩個頭還要大的帽子不緊不慢地走在好友身後,一起在這片森林裏游蕩。雨後泥土和青草特有的清香伴隨著風充斥整個世界,腳總會踩到樹枝總會發出清脆的哢嚓聲,這裏的樹很高,看起來有二三十米,幾片樹葉掉落,擡頭望去似乎是猴子的身影。

啪嗒,好像有東西掉下來。

夏且月好奇地走上前,看見一個橙紅色的果實,她思索半天才勉強從記憶裏搜尋到類似的水果,不確定地問道:“這是......無花果?”

“是。”林雲木站在一旁努力克制著止不住上揚的嘴角,她的確沒有說謊,甚至看似好心地提議,“這是大無花果,要吃嗎?我給你摘一個。”

“這麽高要怎麽摘呀?”夏且月環顧四周沒有發現可以使用的工具,見樹上的果實還是大片綠色,天真地問道,“那些綠色的是還沒成熟嗎?”

“沒關系。我回去拿根木棍幫你打下來。但前提是打下來後你一定要吃完。”說到這裏林雲木再也憋不住終於笑出聲,面對好友的不解,顫抖著身子說出答案,“這裏面全是蟲子的屍體。”

夏且月嚇得趕忙向後跳了一大步,雙手抱胸眼神裏滿是控訴。

“這個是大果榕,無花果的一種,但不是給人吃的。”

林雲木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果子,掰開後放在手心。

“給它授粉的蟲子叫做榕小蜂,雌蜂在臨死前會通過無花果底部的縫隙鉆到內部產卵授粉,兩個月後,蟲卵成熟,雄蜂會第一時間讓雌蜂受孕然後把它們從蟲癭中解救出來,並且打開通道保護雌蜂飛出去最後死在無花果裏,雌蜂則有四十八小時的時間找到新的無花果並重覆這場輪回。”

“是不是很有趣?”

林雲木平日裏除了去動保組織做志願者,她沒事的時候就會躲進深山老林裏觀察這些動植物,定期更新些科普視頻,現在在網上也算是小有名氣。

“有趣?難道不是悲哀嗎?”之前的不適被好奇驅散,夏且月走到樹下,蹲著用樹枝無聊地戳弄已經爛掉的果實,不知是不是錯覺,她似乎聞到了發酵的味道,令人泛起醉意,“雌蜂活著的意義是為了繁衍以及給無花果授粉,雄蜂活著的意義是為了和雌蜂□□,無花果是為了成為動物的食物,而動物,則會成為別的動物的食物。”

“所以人類很幸運。”林雲木將無花果放下,擡頭看向從一個枝頭跳到另一個枝頭的松鼠,“人類只需要為了自己而活。”

“這是幸運嗎?”

“前幾年我最大的目標就是告訴秋令竹,現在的我過得很好,我每天都在期待著變得更好去見她,所以我進娛樂圈,同意參加選秀。而現在,這個目標我實現了。”

“但是我不知道現在的自己接下來還有什麽可期待的事情。”

“我不需要豪車別墅,也不愛珠寶首飾,更別提那些動次打次的聚會活動。只要設施齊全,我可以一個人在一間房子裏待到天荒地老。我也沒有事業心,拿獎呀人氣呀對我而言什麽都不是。我是愛跳舞,可我也不打算成為一名專業的舞者,舞蹈對我而言也不過是個打發時間的工具。”

“自從休息之後我總是在想,難道我這一生就是這樣了嗎?年少時等待老去,年老時等待死亡。我想過學習寫作學習插花或是學習不同國家的語言,可是轉念一想,學習這些又有什麽意義?”

“只需要列個計劃然後遵守,接著花費幾個月的時間就可以把想學的技能學到自己滿意的地步。沒錯,一項任務就這麽簡單的完成了,想做的其他事情也可以通過這套流程來實現,但這一點都不好玩。”

“我不想我的人生直到死去的前一秒都還在學習,但更不希望之後的幾十年渾渾噩噩地活著。”夏且月用力把爛掉的果實戳進泥土,她的聲音愈發低沈,雙目無神地盯著前方,“可是我的人生清單只剩下死亡這一項沒有劃掉了。”

“有很多人在愛著你。”林雲木不懂為什麽夏且月明明擁有值得所有人羨慕的人生卻還是會感到空虛,她刷到過很多次粉絲給夏且月的應援,她明明被那麽多人喜愛著,“你的粉絲一直在為你投票,還把你之前演的所有劇都剪成了視頻,他們每天都會在你的微博下留言分享很多美好的事情,這些也不足以讓你覺得有意義嗎?”

“但他們喜歡的人並不是真正的我。”夏且月將頭埋得更低些,苦笑著繼續說道,“他們連我是什麽樣的人都不了解,又怎麽可能會喜歡我?他們說我努力,可是我並不覺得把該做好的事情做好就配稱作努力。他們說我跳舞好,但世界上有太多跳舞遠比我厲害的藝人,我對於他們而言並不是獨一無二的。”

“他們同情我被榮欣蘭欺負,可我的那些無措那些弱小全是故意裝出來的,我當初只是為了......”夏且月先是頓住,隨後站起身,見果實已經被厚厚的泥土掩蓋住,就用腳把土踩得更嚴實些,“總而言之,他們對我所謂的愛是建立在憐憫和虛假上的。我承擔不起更不想要這樣的愛。”

“過了今天你就二十三了”時間過了很久,久到埋葬果實的那塊地幾乎要被夏且月踢出一個土堆,林雲木才斟酌著開口,“別再這麽幼稚。”

“我不。”夏且月本就沒指望過好友給她想要的答案,她也清楚地知道哪怕林雲木給了她所謂的答案,她也不會聽,她只相信自己得出的結論。

她揚起頭,仿佛之前的憂愁從未出現過,驕傲地說道:“不鉆牛角尖的夏且月就不是夏且月了。”

“嗡嗡嗡”不等林雲木接著說話,夏且月口袋中的手機開始震動,拿出來,來電顯示是經紀人。

“李姐,早上好。”只一秒她就恢覆了正經的神色。

“早上?現在都下午了。”經紀人聽語氣覺得夏且月的狀態不錯,便放心地安排工作,“明天你生日,公司尊重你的意願不給你開生日會,但是記得開個直播和粉絲們聊聊天,時間不用太久,一小時就行。記得謹言慎行,不該說的話別說。”

“沒問題。”

“還有,你回A市的時候跟我說聲,我把禮物用跑腿給你送過去,你的後援會寄了很多禮物和信過來。工作人員都檢察過,你可以放心拆。”

“辛苦李姐了。”

林雲木在一旁聽著,見她掛了電話,也不再繼續剛才那個陷入死循環的話題,想到逛超話時看見的評論,提醒道:“你的粉絲天天問你之後的規劃,記得想想怎麽回答。”

“不用想,就實話實說。我要專心做演員,以後不會再搞唱跳。”夏且月理所應當道,“等我賺夠一百五十萬,可能連演員都不做了。”

林雲木聽出好友這段胡言亂語中隱含的認真:“可他們很多人都是因為選秀關註的你。”

“所以這更說明建立在虛假上的愛是無法長久的。及時止損可能就是我能為他們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聽見這話林雲木終於忍不住翻個白眼,“你的行為完美體現了什麽叫做被偏愛的都有恃無恐。”

“偏愛?”

夏且月想到每次活動時臺下為自己歡呼的粉絲們,即使她刻意不去關註他們的模樣,有很多人她還是眼熟了,可她還是害怕,習慣從別人的身上獲得情緒價值對她而言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如果註定會失去,她寧願從來沒有擁有過。

“你怎麽這麽了解我粉絲在想什麽?林大攝影師不拍果實裏蟲子的屍體,反而天天追星,真是不務正業。”夏且月習慣性地收斂起覆雜的情緒,輕哼一聲,意識到好友對自己的關註遠比想象中多,壓下心中的感動,別別扭扭道,“算了,我可能就是這麽惹人喜愛吧,即使認識這麽多年,你還是會被我的魅力折服。”

林雲木沒有放過她,認真地問道:“要我給你一些建議嗎?”

“不用。”她搖搖頭,高聲將想說的話嘆出,“就讓我溺死在這些感傷和執拗之中吧。”

回去的路上誰都沒有開口說話,直到林雲木打開門,夏且月說道:“我買了晚上的飛機。待會送我去機場。”

“這就走了,不在我這過個生日?”

“過生日......生日這東西我都不當回事,你還當回事了?”

夏且月用手捂住嘴打了個哈欠。

“追求這些無用的儀式感沒什麽意思。”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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