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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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暮雪時分,我從學校往家趕,想在天黑前送他一程。可剛拐進巷子裏沒走幾步,就被三個拿著木棍的男生攔住了道路。他們穿著同我一樣的校服,神情個個狠厲,木棍一上一下玩弄於掌間,勢在必得般朝我逐步靠近。

“幾年級的?”其中一個問我。

我尚不知他們的目的,老實回答:“高一。”

聽到我的答案,他們嘴角的笑容更肆意妄為了些,那人接著道:“把身上的錢掏出來吧,瞧你這身板,就不揍你了。”

看個頭模樣,他們應該比我年長,不出意外是早已輟學的高年級學生。可從小到大我幾乎沒有和同窗鬧過矛盾,更別說動手打架,所以在這方面,我經驗匱乏,即使面對的不是比我強壯的地痞,也萬萬不敢應戰。

眼看著天就快要黑了,如果我身上有錢,一定會當即妥協,掏個幹凈。可不幸的是,那時我身無分文,只能被迫選擇抗衡。

“我沒有錢。”我看著他們,竟天真的渴望得到放過。

“沒錢?”他們將我圍成一個圈,在我眼前轉來轉去,挑釁道:“這可是你說的。”

我看了眼手表,距離梧生哥跟我說的發車時間已經不到半小時。我怯怯地站在原地,腦子裏竟一時生起突出重圍的念頭來。可是下一秒,那兩人就沖上來壓制住我的胳膊,另一個便在我身上胡亂摸索,甚至要去脫我的衣服。

“你們在幹什麽!給我住手!”

正當我無力反抗時,梧生哥沖到了我眼前。他隨地撿起一塊磚頭,高高舉著,作勢要砸向他們。

許是因為他穿著打扮像成年人,那些孩子怕事情鬧大,二話沒說就急忙松開我逃走了。

雖被折騰得衣衫不整,可我卻毫不在意,站在那深表詫異地盯著他:“你…你還沒走嗎?”

他扔掉磚頭跑過來,按住我的肩膀,十分急切地問我:“他們打你了?傷到了麽?”

我搖頭。他將我全身上下,前後左右,都探察了個遍,發現幹幹凈凈,沒沾上一處灰塵,才放心下來,對我說:“我今天不走了。”

不僅今天不走了,他明天也不走了。原來他那天喝醉酒後跟我說的全是真心話。

他準備去南方做生意了。

回去的一路上,他時不時撇過頭看我,反覆問我有沒有受到驚嚇。我跟他說,我已經十六歲了。

他怔了怔,僵笑道:“我還總把你當個孩子呢。”

是嗎?可有許多孩子能做的事,我早已經無法再對你做了。

後來他在鎮上多待了十三天,我記得清清楚楚,整整十三天。也是他留在翡鄉鎮的最後十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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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天他十分黏我,好像每日無所事事,除了陪我上學,就是接我放學。校門口人山人海,好在他高大顯眼,讓我總能一眼就找到。他說他要免費給我做家庭輔導,於是每晚他都在我書桌旁耗到深夜才離開。

我總覺得這是一種補償,他似是要將這十年來我們之間空缺過的時光,在這十三天裏一並填補上。可我深知,十三天是遠遠不夠的。從小到大,我失去過很多樣東西,每一次失去之前都要感受一陣驚喜臨門的滋味,所以每當我嘗獲突如其來的幸福時,都會受寵若驚,總覺得又離失去不遠了。

最後一個晚上,他告訴我明天他就要走了。離別之際,我有千言萬語堵在嗓子裏,卻如鯁在喉說不出半個字來。

我只能沈默,假裝若無其事,低著頭認真做題。

“還有哪題不會麽?今晚不問,以後可能就沒機會了。”他說得倒挺輕松。

可我已經哽咽,不敢說話,害怕一張口就會忍不住慟哭出來。我埋著頭,臺燈的光打在面前的作業本上,印著我蜷曲的手指和圓珠筆的倒影,上頭的字跡越來越模糊,我很快就看不清了。

不久後,他突然又說:“其實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他隨手拿起一個本子,翻了翻,繼續道:“這地方,地痞流氓太多了,你以後放學盡量跟同學們結伴走路,不要再一個人了。”

我吸了吸鼻子,沒說話。

他對我有擔不完的心,一直不停交代,要我多鍛煉,多註重體育,沒事的時候找些好朋友打幾架練練手,也是可以的。我被逗笑了,身子一抖,眼眶裏的那滴淚一瞬間掉在紙上,暈出一個圓形。我忙用手捂住,祈禱他沒有看見。

“我很怕你受欺負,你知不知道?”他動作一停,手上的本子突然不再往後翻了。

那是我中考時用過的草稿本。

那一頁,以及往後的每一頁,都寫滿了三個字。

「研究生」

他楞了楞,倏地笑起來,問我:“你想考研?”

我像是有什麽不可告人的心思被識破了般,從他手上將草稿本搶回來。“不是。”

“不是?那你寫什麽研究生,你才高一呢,考慮得也太早了,先把目標放在高考上。”

“我說了不是。”我語氣強硬。

他以為我生氣了,就沒再繼續說。

我問他明天幾點的火車,他說早上八點。我鼻子一酸,心想那個時候我正坐在教室裏上課。他是連送別的機會也不願意給我。

那天晚上的所有題目我都會解,甚至沒有一個可以拖住他,讓他再多留一會的理由。

巷子裏不知道被誰家安了盞燈,一路到頭都是亮的,我想要送他到家門口,可他執意拒絕,說不放心我獨自回來。最後我們就在巷子裏做了簡單的告別。

他問我:“有沒有什麽想要的東西?以後我在外面賺了錢,第一時間買給你。”

我看著他,猶豫後說:“我想要抱抱你。”

他非常吃驚,那雙眼,那神情,我永生難忘。

我說:“這個買不到,也寄不了。”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我不知道那段時間他在想些什麽,只記得他很用力地,將我一把摟進了懷裏。

那是我第一次嘗到他的力量。

“我們下一次見面是什麽時候?”我在他背後問道。

他整個人深深壓在我身上,兩只手臂用力勒著我的肩膀,一直沈默不說話。

我雖什麽也看不見,但我知道,他一定是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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