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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歸鄉 04 鬼燈引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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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歸鄉 04 鬼燈引魂

蘇眉在屋中坐著,聽見樓下有人在說話,她撐開窗戶,一個年紀和她差不多的女孩兒站在下面,擡頭望她。

女孩穿一身棉布衣裳,紮著小辮,兩只眼睛圓溜溜,看著十分可愛,蘇眉問:「你想吃點心嗎?」

她親事定了,姆媽拿了棗子核桃和糕點來。

女孩點點頭,蘇眉踩著小腳慢慢挪過去,先用宣紙把糕點裹了,又用枕巾包起來,團成個球樣,從窄窄的窗口伸出去,輕輕一拋。

女孩兒一下就接住了,點心香甜,用的是上好的豬油,女孩兒吃得很美,吃完還忍不住嘬手指,擡頭對她笑:還有麽?

她說話的時候,左邊面孔不動,只有右邊在動。

蘇眉楞了一下,也笑:「明天再來,還有。」

之後的每一天,女孩都會來,吃吃點心,說說話,兩個人成了好朋友。有一天女孩兒興奮地說:「我明天就不來啦。」

蘇眉問,為什麽。

女孩說,明天我要去拔釘子了,拔完再來找你玩。

第二天,女孩沒有來。

之後的好幾天,女孩也沒有來。

蘇眉有些想她,去問姆媽,姆媽只是嘆了氣:「明天你要嫁的那個人要來看你。」

「誰?」

「見到了就知道了。」

第二天,蘇眉推開窗,只見到了一雙腳。

那個男人沒有走到窗下來。他只在院子裏停留了一會兒,和她的父親說了幾句話。

他的手垂在身邊,黝黑,蒼老,密密麻麻全是皺紋。

聲音也是,暮氣沈沈。

二嫂來看她,說那個男人好像快有50了,前面兩個太太都難產走了,蘇眉嫁過去就是他的第三房太太。

蘇眉有點害怕,二嫂安慰了他幾句,但她心情也不大好,二哥去北方了,原本三天前就要回來,但半個月裹了,一封信也沒有。

幾天後,姆媽同她講,二哥在北京病死了。

蘇眉感覺淡淡的,她排行第六,二哥大她十幾歲,沒見過幾次面。

文家在她這一輩並沒有多少女孩出生,生完她,母親也死了。

二嫂當晚也來了,什麽也不說,就是呆呆地坐著,不停地轉手上那個玉環,她身後跟的那個丫鬟,面色慘白,雙眼紅腫,看起來剛剛哭過。

無論蘇眉怎麽問,二嫂都不說話。

過了幾天,姆媽說二嫂在屋子裏吊死了,陪嫁過來的丫鬟看到小姐死了,也自盡了。

二嫂怎麽會上吊呢?她和二哥也就成親的時候見過,蘇眉想不明白,當天晚上又起霧了,蘇眉做了一個夢,有人在敲窗戶,她掀開窗,半張女人臉從窗戶縫隙裏透出來,嘴唇鮮紅,面色慘白。

那臉一見她就笑,十分欣喜:「妹妹,朝廷賞了我一個貞節牌坊,咱們文家的牌坊要有26個了。」

蘇眉有些害怕:嫂子,你為什麽要死啊?

嫂子不回答,只是笑,她仰起脖子,幾道紅色的印,密密麻麻,看著像手指。

蘇眉轟地一下醒過來,再沒敢開窗。

婚期將至,她問姆媽:出嫁前,能不能讓我往外面走一走?

姆媽沒有應,蘇眉哭了,姆媽也哭,她擦掉她臉上的淚:「妹妹,你的命已經很好了,偏房庶出的女孩子生下來要拉去做人釘的,小時候把插進腦袋裏了,長大了再拔出來,好多人就這樣死掉了。」

姆媽低頭讓她摸自己的腦袋,那裏有一個指節那麽長的傷口,「我命大,活下來了,但每天頭都在疼,半邊臉動不了,走路也一瘸一拐。」

蘇眉想到了自己的小姐妹,不住流淚:「為什麽要做人釘啊?」

姆媽講,男人進京趕考要用的。

當晚,蘇眉睡不著,她想到那個要成為自己丈夫的老男人,手上的皮膚像樹皮一樣斑駁,蘇眉一想就覺得惡心。

他都快和父親一樣大了,等她嫁過去,他會不會很快死掉?他死掉之後,她會不會也被掐死,為他們家換來一座貞節的牌坊。

她抓住了胸口的那枚玉環,在床上輕輕地哭。

突然有人在敲窗,喊她的名。

蘇眉擦幹眼淚,悄悄的把窗戶擡起了一條縫,外面濃霧重重,像掛在床上的紗。

她用紙包了幾塊點心丟下去,濃霧稍微散開了一些,四只腳踏出來,一雙是粗棉布鞋,是小姐妹,還有一雙是小巧玲瓏的綠綢布,是二嫂。

她們都面無表情,仰頭望她。

蘇眉眼一紅,她看見了自己最好的兩個朋友,她忘了她們兩個已經死了,她哭著說:「我不想嫁人。」

她們說:那和我們走吧。

蘇眉說:我掀不開這扇窗。

那我們來幫你吧。

濃霧裏探出了很多女人的手,有五六歲的小童,有七八歲的女孩,有十二三歲的少女,有二十五六的婦女,她們幫她一齊搖動窗戶,啪嗒一下,木窗斷了,精美的木雕掉在了地上。

天地廣闊,夜那麽黑,霧那麽濃,蘇眉向西北角望去,姆媽說那是取人釘的地方。

吃點心的小姐妹就死在那裏嗎?

她一只腳踩在窗沿上,朝下望去。

小姐妹擡起頭,二嫂擡起頭,還有很多很多個像她們一樣的文家女人都站在樓下,擡起了頭。

她們沒有笑,她們臉上的悲憫像霧一樣濃,像海一樣深。

蘇眉跳了下去。

她的腳先落在地上,一崴就斷了,裹了一年的小腳,根本提供不了什麽緩沖。

然後是背部和腦袋,慢慢地,後腦就有了濕意。

文家女人的冤魂們都低頭看她,蘇眉扭過頭,玉環浸在血裏,在黑夜裏,像貓的眼。

被人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咽氣了,父親也來落了幾滴痛淚:怎麽辦呢?我該怎麽向李家交代。

院子裏圍了不少人,又散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兒也在人群裏頭探頭探腦,她的左臉比右臉大一圈,後腦上有一個小小的凸起。

姆媽也來了,蘇眉聽見她低聲說:「妹妹,下輩子,勿要做文家女了。」

下輩子,不要做女人了。

蘇眉輕輕地飄起來,飄到文宅上空,終於,她要離開這座囚禁了她一輩子的宅子了。

但此時,有人在那間密不透風的小屋裏點了一盞燈。

燈火搖曳,蘇眉的魂魄被慢慢地,慢慢引到了那間屋子裏。

二嫂還在那裏,她脖子上還有指印記,她淒惶一笑:「妹妹,他們用牌坊鎮住了我的魂,用宮燈引住了你的魂,下輩子,我們都還要做文家女了。」

生生世世,我們都逃不走了。

聞雨在院子裏,楞楞地聽文曉菊科普文家舊事,這事兒都是文曉菊聽她那個留洋的表姐說的,表姐後來定居國外,再也沒回來。

說文家以前有個祖先得到過一個道人秘方,說把鎮魂釘插進活人腦袋裏,幾年後拿出來磨成粉,煉成墨,寫出來的字,斐然紙上,攝人心魄,意思就是特別有說服力。

文家的先祖大為欣喜,決定舉家搬遷到一個風水寶地,煉墨條,考科舉,做人釘。

用女人做人釘。

為什麽用女人,沒人說清,反而說,總不能用男人吧。

靠著這個,文家很是風光了幾代,但後來,文家漸漸生不出女人了,沒有女人,就沒有人釘,怎麽辦呢?

他們也試過從外面買小女孩做人釘,但沒用,還是文家自己的女人最好用。

後來不知怎麽的,好像是他們又找到了那位雲游的道人,想解決一下文家女人越來越少的問題,道人又拿來了一個秘方:鬼燈引魂。

說文人家只要每死一個女人,就在屋子裏點上一盞紅燈,這樣能把那個女人的魂魄拘在文家,下輩子還做文家人。

外嫁的女人呢,可以用牌坊鎮住她的魂魄,讓她下輩子投胎到文家來。

文家,幾百年,書香門第,福澤子孫,延綿萬代。

文家,幾百年,貞節牌坊,六角鬼燈,女子泣血。

聞雨聽著不寒而栗,院子裏的霧越來越濃了,文曉菊的臉也染上一絲鬼氣,她微微一笑:「不過嘛,天道有償,後來他們就發現,文家的女人......」

話音未落,聞雨發出一聲驚叫。

濃霧裏,蘇眉慢慢地爬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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