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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執筆 09 苦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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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執筆 09 苦別離

「你說,趙太清是怎麽殺死趙熙鴻的?」

月上中天,李寒壽和蘇眉兩人坐在榻上,借著清冷的月光,面對面安安靜靜地講話。

施妙津地獄已過,李寒壽也變回了之前的樣子,蘇眉閑不下來,一坐下來腦袋就開始往回倒,好在李寒壽也已經習慣了,只是在一邊好好的打著配合:她喝茶就遞碗,洗澡就燒水,打噴嚏就關窗,他就是這樣一個安靜,本分,實用又好看的男人。

蘇眉怎麽都覺得不對:趙熙鴻死的時候,趙太清明明是在香,怎麽做到千裏之外借刀殺人呢?你見過趙太清,你來說說她是個什麽樣的人。

李寒壽努力回憶:「我和趙太清其實見得不多,她收我為養子之後,很快把我送到上海讀書去了,只有在趙家聚會,會讓我回來撐撐場子,或者她去上海把我介紹給其他人。她流產後身子不太好,都是寫信讓我去做事。哦我想起來了,她的信有點奇怪。」

「怎麽,奇怪?」

怎麽奇怪,經常會有一些莫名其妙的要求,尤其是和趙家白相關的。趙太清流產養病的那段時間,趙家白要代替她來上海簽一些文件,趙太清會寫信讓李寒壽給趙家白送東西,但給出的時間都很奇怪:都是在半夜。

李寒壽覺得奇怪,就回信給趙太清,說他現在在住宿舍,半夜是要查寢,不允許出校的。趙太清收到信也沒回,這個奇怪的要求就輕輕揭了過去。

信,那關鍵是不是在信呢?陸源當時在院子裏挖出來的就是趙太清寫給趙熙鴻的信,趙熙鴻去世之前也是一直在讀趙太清寫的信,這個信會不會是一個關鍵的道具呢?

「我還有一件事想不通,趙太清明明知道施妙津在和趙家白偷情,也認出了那個茶盞,為什麽還會喝藥呢?」

上好的釉色,底部有一些特殊的花紋,不是那種大街上隨處可見的貨色。

趙太清是不可能忘記那個茶盞的,根據蘇眉之前在午潮山所見到的幻象,趙熙鴻之死是因為有人在茶盞裏下毒,趙太青又親手把茶盞埋在了樹下。等自己老公的情婦把茶盞拿出來讓她喝藥的時候,趙太清居然就喝下去了,用腦子想一想也知道有問題啊。

「那個茶盞我也有印象。」

李寒壽說趙太清過世後,遺囑裏特地囑咐了要他去把這個茶盞送到永福寺一位大師手上,當時那個大師往裏頭倒了些茶水試它有沒有開裂,完了他的一個小徒弟想要把碗裏的茶水喝掉,結果被大師阻止,說不要用那個茶盞喝茶。

不用來喝茶,為什麽要試有沒有開裂,李寒壽百思不得其解。

蘇眉倒是想得通,那個茶盞最終是用來鎮趙家白的魂魄的,所以要試試沒有開裂,但不用那個茶盞喝茶......難道說毒不是下在茶水裏的,而是下在茶盞裏?

茶盞裏怎麽下毒啊?

蘇眉只覺得頭疼,信息這麽多,但沒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趙熙鴻怎麽死的不知道,趙太清流產得也莫名其妙,誒,不對,還有一個人,她一直忘記了。

趙家白是什麽時候死的?

李寒壽的回答讓蘇眉頗為意外:趙家白沒有死,只是失蹤了。

原來兩年前趙太清死後,趙家的家產捐掉了一部分給永福寺,供孤兒讀書,其中一些還成了他的同學;另留了兩座宅子和一些存款給李寒壽,一分錢也沒給趙家白留。趙家白臉都綠了,他好面子,給永福寺的那一份他不好意思去爭,但給李寒壽的這一部分趙家白是一千一萬個不願意放手。

他當時在上海動用了許多關系,想給李寒壽一點苦頭吃,不過趙太清之前已經打好了招呼,趙家白也做不了什麽,而且大家逐漸發現他的精神不是很正常了。

怎麽不正常呢?李寒壽見過一回,好像丟了魂一樣。

他好像沒有辦法安靜下來,很難有東西讓他能夠集中註意力。整個說話的過程中,他的註意力會不斷的被新的東西打斷,甚至後面說起話來也是顛三倒四的,一會兒想到這兒,一會兒想到那兒,李寒壽也很無奈,趙家白找他是想要錢,最後也只能不了了之。

他們懷疑和他沈迷賭錢抽大煙有關系。趙太清死後,他過了好一陣夜夜笙歌的日子,趙家屋子值錢東西幾乎都被他賭錢輸掉了,賭到後面沒錢了就開始賒賬,到最後一屁股爛債,大家也都不給他面子了。

但債是要還的,某天晚上他被逼得實在不行,就想去西湖邊的那幢小樓裏看看還有沒有值錢的東西。

之前趙家白對西湖那幢小樓是避之不及的,因為趙太清死在那裏,曾有人夜裏路過,細細一聽,院裏嚎嚎鬼哭,惶惶一看,樹下有悠悠鬼火。

趙家白就在去小樓的那一天失蹤了。

有人懷疑他是跑了,也有債主曾發了江湖通緝令,後來恰逢軍閥混戰,大家都自身難保,這事也不了了之了。傳聞有人在上海見到他在乞討, 但也都是傳聞。

聽到這裏蘇眉覺得不對:「趙太清不是讓你看著趙家白的三件封魂之物了嗎?你怎麽會對趙家白什麽時候死的都不了解呢?」

沒想到這次一臉懵逼的倒變成李寒壽:什麽封魂之物?我怎麽不知道?

原來趙太清當時的遺囑裏只是讓他把茶盞送到永福寺去,並讓他守好兩座宅子,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

那看守那三個封魂之物的人到底是誰呢?蘇眉本來想和李寒壽八卦一番自己在西湖邊的那番奇遇,但最終還是住了口。她現在能夠有一些理解未來的自己為什麽不向李寒壽透露太多了,知道那麽多信息,對他來說也沒有太大的好處。

而此刻,李寒壽倚在墻上閉目養神,月光撒在他的鼻梁和眉頭上,寥寥幾筆,勾勒青山遠目,流雲作眉。

蘇眉只覺得他萬般可愛:「今天怎麽什麽都和我說了?前幾天你明明什麽都不講的。」

李寒壽眼裏掛著幾分憂郁:「因為今天是我們在這裏的最後一天。」

地獄審判要有七天,我、你、施妙津的審判各占兩天,今天就是最後一天。

蘇眉心裏轟然一聲。

許多日子都是這樣,拌嘴打鬧,對坐煮茶,攜手同行,以為不過是尋常相處,哪曉得過期不候。

但人生就是如此,無法回頭,只能向前走。

「我們下一次什麽時候才能見?」

話問出口,蘇眉才覺得毫無意義,她和李寒壽的時間是倒著走的,李寒壽下次見她應該是在孤島時期的上海,而她下次再見李寒壽,可能是杭州淪陷之前了。

「我不知道,只有你知道,每一次你都是臨走時告訴我下一次什麽時候見面,什麽時候離開。」

「我們下一次見面是在1941年,民國三十年的12月8日,你要開一輛車,下午4點左右的時候,到聖約翰大學的懷施堂來接我,第二天下午再送我回去。」

「那天是我的生日,你要給我做好吃的,我要吃凱司令的栗子蛋糕,你還要帶我去喝咖啡,還要去王開照相館照一張相,我們一張照片也沒有。」

「哦對了,你要記住,我要用雙妹的雪花膏,床鋪要幹凈,你得給我準備一身這樣的旗袍和大衣,雖然我不穿那麽多衣服,但是各種款式的你都得給我準備好,要整整齊齊的掛在屋子裏。」

「對不起,未來的我什麽也不記得,我會以為你根本不愛我。我會以為你愛的是別人,我可能會陰陽怪氣的。」

對不起,你要去見一個沒有那麽愛你的我了;我也要去見一個沒有那麽愛我的你了。

時空交錯,他們的愛意像兩艘反向形式的夜航船,真正彼此心意相通的時候,只有現在。

李寒壽把蘇眉僅僅摟在懷裏;「不要緊,我們向前走就好了。」

向前走,就一定有再見面的時候。

第二天,兩人來到寺廟門口,門外是山中白玉橋,如果出門沿著這路一直走,就能夠回到那條被炸毀的火車鐵軌上。

李寒壽就這樣回去了,那她呢?

李寒壽遞給蘇眉一個燭臺。

怪不得這幾天都不讓她點燈,原來只要點燈,她就能回去。

蘇眉必須承認,有那麽一兩個瞬間,她就想留在現在和李寒壽在一起,戰亂也無所謂,他們可以找門路逃到國外去,過兩個人才有的日子。

但這之後的世界動蕩不安,李寒壽一個人尚且自身難保,再加上一個蘇眉會有多麽困難。更重要的是,她的世界裏有人等著她去救命。

墨囊已滿,有臨危救命的機會,蘇知秋還在等她。

看出了她眼裏的猶豫,李寒壽握住了她的手:「不要緊,我會等你走了再離開。」

蘇眉雙目含淚,在李寒壽的唇上輕輕的吻了一下。然後,如同夢裏一般,她用食指和大拇指在燈芯上搓了一下。

黑色火焰竄了出來,燭臺被點燃的瞬間,蘇眉像一片雲被風吹散,消失得幹幹凈凈。

李寒壽深深吸了幾口氣,擡頭望天,他在院中站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一個人走上了那座橋,寒山孤影,去走他該走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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