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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展信 11 點孤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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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展信 11 點孤燈

季黎明覺得還是有必要和蘇眉講清楚。

無論如何他需要一個答覆,她到底要不要做他女朋友,不行他就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了,他給蘇眉發信息打電話都不回,靈機一動發信息問陸源,陸源倒是回得很快,說蘇眉在北山街一個房子裏,還把地址發來了。

季黎明開車過去,沒想到這居然是一座在半山上的老宅,院子裏一盞燈也沒有,循著光亮找過去,屋裏地面上放了個奇奇怪怪的燈籠。

蘇眉跑這兒來幹什麽呀?他喊了幾句沒有人應,剛想離開,突然從樓梯上走下來一個人。

是蘇眉,她穿著那身綠色的旗袍,胸口的玉環瑩瑩泛光,看上去有種虛弱的美感,她走得很慢,聲音也很輕:

「你怎麽來了?」

「我有話和你說,你不回我微信。」

而且這房子裏這麽空,你在裏面幹什麽?

季黎明不知道的是,從他進入屋子的那一刻起,就有無數個人形虛影盯上了他,它們遠遠的站著,隨著他的動作而移動;而當季黎明說出「微信」這兩個字的時候,密密麻麻的虛影們好像識別出了他是個「異類」,開始逐漸向他靠近。

他的打扮也很危險:白色羽絨服裏是貼身的黑色高領,和這個環境格格不入,蘇眉輕輕地說:

「你把外套脫了。」

季黎明不太懂,卻還是照做了,但沒用,那些虛影還是沒有停下,幾個離得近的甚至已經張開了嘴往季黎明身上吹氣,影影綽綽,他們要吹掉季黎明的心火。

有什麽方法可以讓它們把他當做趙家白呢?

蘇眉嘆了口氣,扶著季黎明的肩,低頭吻了他。

虛影停住了,而後像潮水一般褪去,蘇眉喘了口氣,精疲力竭地靠在季黎明身上。

煙花從季黎明的腦中炸開,他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但很快那種感覺就散去了,就好像他小時候得到那個獎之後被賞了一巴掌,他極度的歡欣很快變成一潭無波死水,與此同時,他的傲慢和自戀像野草一樣開始瘋長。

他開始以為蘇眉是特別的,但現在發現她和其他女孩一樣,仗著自己長得好看家裏條件又好,一開始都裝,先欲拒還迎釣他幾次,得讓他追得很狼狽了,滿身泥擰了再答應。不過再特別又怎樣,還不是被他弄到了手。

他獲得了她,她是他自證魅力的勳章,而這枚勳章的光彩從獲得的那一瞬就開始逐漸變淡,他現在覺得自己是史上最了不起的人。

他肯定值得更好的人。

與此同時,鎮海市葫蘆州的一棟別墅裏,蘇知秋正在欣賞自己的龜背竹。

女兒說得果然沒錯,他昨天把它從過道裏挪到南面窗邊,曬了一天看上去好像是精神了一點。

他這一生做過很多錯事,對不起許多人,但唯獨對自己的這個女兒是有求必應,像是上輩子欠了她一樣。他最近也想明白了,如果她不想結婚就不結婚吧。爸爸可以管她一輩子。

今天蘇眉應該可以收到自己寄過去的生日禮物了,女兒沒說要什麽,蘇知秋就按照自己的想法買了,他在網上無意中看到那個東西的時候就覺得特別有緣分,蘇眉一定會喜歡。

下周去杭州看看她好了,人到了他的年齡,體能精力已經大不如前,也該退休養鳥喝喝茶了。最近喝的這幾幅中藥好像是有那麽一點效果,就是麻煩,一定要用給的那個碗喝,換了別的都不行。

蘇知秋身後茶幾上有一個天青色的茶碗,他今天剛用它喝過藥,如果蘇眉在這裏,她會看見那碗底有無數條黑色的細紋,糾纏交錯,扭成了一個「斃」字。

車緩緩停到蘇眉家的路口,季黎明轉頭對她說:

「我明天一起吃午飯?」

蘇眉半天沒動,突然問:

「你怎麽知道我在趙家老宅?」

季黎明說是陸源微信告訴他的,蘇眉看了他們的聊天記錄之後,覺得有點不對:她要去趙家老宅這件事誰都沒有說,陸源怎麽會知道?他真的安全嗎?過去一個星期他沒發朋友圈,也沒接過電話,這個發信息的人真的是陸源嗎?

她頓感不妙,下車就開始給陸源打電話,剛好撞見從門衛崗亭裏出來的蔣阿姨,蔣阿姨見到她,很是驚喜,遞給她一個包裹:

「小蘇啊,我在裏面看到這個包裹是你的,剛想給你拿過去呢。」

蘇眉說了聲謝謝接過包裹,又打了一遍陸源的電話,沒想到這次那邊很快就接了,不過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餵?」

「餵?你是哪位?」

「我是哪位?你是蘇眉對吧?你要把我兒子害死了!」

20分鐘後,蘇眉出現在浙二搶救室的外面,一個穿著棕色貂皮大衣的女人,看見她劈頭蓋臉上來就是一頓罵。

這是陸源的媽媽,從北京趕過來看兒子,打了幾個電話都不接,索性直接殺到了公寓門口,樓下電梯開不上去就走樓梯,然後用陸源給的鑰匙直接開了公寓門,進門發現陸源已經半個身子發黑了,立刻就叫了救護車送到醫院,說是中毒,直接進了ICU搶救。

那屋子裏滿墻都寫滿了蘇眉的名字,陸源他媽一看到蘇眉就崩潰了。

「都是你這個賤人把我兒子害的。他當初就是為了你不管不顧地要來杭州,我都已經跟他說了100遍了,那件事情明明不關他的事。就是我兒子人好,你就利用他,讓他這麽多年給你做牛做馬!!!」

這話罵得沒頭沒尾。蘇眉更疑惑了,陸源他媽更加不滿:

「還不就是你那個英國的男朋友,神經病!說是要假裝自殺要哄你回來,讓陸源幫忙去報警,結果陸源沒看到那條信息。我說了一百萬次了,是那個男的自己作死,這件事跟他根本沒關系,就他覺得你可憐,覺得你剛死了媽媽,去看醫生吃那些安眠藥,他就要對你負責了。你憑白無故利用他這麽多年,現在還把他害成這個樣子,你到底是不是人啊!」

蘇眉整個人懵了。陸源的母親還要撲上來打她,被身邊的人攔住。一個護士把蘇眉領到外面,說現在患者情況不是很好,他媽媽也比較激動,你就暫時先不要進去了,好嗎?

蘇眉在椅子上坐下來,世界是一段巨大的噪音,震顫搖擺崩塌。她想起自己曾經問過陸源為什麽要對她這麽好,陸源的回答很簡單:我樂意。

她原本以為自己才是背負巨大秘密的那個人,沒想到陸源也是,日日夜夜,他們就像兩只困在蛛網裏的可憐蟲,在黑暗裏痛苦地過了這麽多年。

而她還把他扯進這件波雲詭譎的事情裏,他對她這麽好,她卻害了他。

本能的,蘇眉像一個溺水的人,拿出手機劃拉劃拉,抖著手給蘇知秋打了個電話。

電話鈴響了很久才接通,蘇眉帶著哭腔喊:

「爸爸。」

電話那頭卻是堂妹的聲音,也帶著哭腔:

「姐姐,叔叔他進醫院了,現在正在搶救。你要麽趕緊回來吧。我剛剛要給你打電話的。」

怎麽會這樣呢?昨天她剛和蘇知秋打過電話,怎麽今天人就出狀況了?但蘇眉心裏知道堂妹不會拿這種事和她開玩笑,她強撐著把不安咽回去:

「知道了,我馬上就回去,現在就買票,你放心。」

鎮海市離杭州不過一個多小時的車程,但今天實在太晚,車票都售罄了。蘇眉叫了個滴滴順風車打算連夜回去,等車的時候,她開始拆手上的包裹。

裏面是一支綠色的派克鋼筆,筆帽上有一個金色的菱形吊環,盒子裏還有一張賀卡,上面寫著:

「To: 親愛的女兒蘇眉,

祝你生日快樂,願你活得瀟瀟灑灑,光芒萬丈!

from: 愛你的爸爸,蘇知秋。」

十分鐘後,正在酒吧喝酒的丹莎接到一條微信,蘇眉問她在哪裏,想去找她。

丹莎剛想把地址發過去,酒吧裏突然進來一男一女,舉止親密有說有笑,那個男的看著有點眼熟,然後她想起來了,是昨天和蘇眉一起爬山的那個,叫什麽來著,季黎明?

現在男的怎麽都這樣,昨天還明顯是在追求蘇眉,今天就和其他女孩坐在一起喝酒。丹莎本來想換一家酒吧的,但又覺得讓蘇眉看看這狗男人的真面目也好,省得她再在這個男人身上浪費時間。

她給蘇眉發了地址,自己端了酒坐到二樓去,季黎明和那個女孩坐在樓梯口,蘇眉一進門就能看見,但她可不想再看到這個男的,晦氣。

聞雨決定和季黎明告白。

她每天都想見他,每天想的都是他,她等不了了。

季黎明肯定也是對自己有好感的,不然為什麽每次發信息都會回,每次叫他他也出來呢?他們周五周六都見過了,是時候告白了。

所以她今天晚上也叫他出來喝酒了,季黎明答應得很快,還說能來接她,停車的時候外面下了雨,兩人在酒吧裏坐著,聞雨覺得是時候了,剛想開口,突然門砰地被人打開了,一個女人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聞雨先看見的是她的背影,一件灰色的大衣,被暴雨打濕的長發,她似乎在找人,等她轉過身來,聞雨看見了一張雨後空山一樣的臉,出塵縹緲,如山中月,鏡中雪,夢中身。

有那麽幾秒鐘,聞雨忘記了呼吸,然後她想起來了,哦,這是上次在靈隱寺見過的那個女人。

女人也看見了她,她臉上顯出疑惑的神情,瞇起眼好像要看清聞雨的樣子,然後,她睜大了眼,身子微微一震,好像有什麽在她的身體裏破掉了,轉身去了洗手間。

聞雨轉頭問季黎明:

「我好像看見你同事了?」

季黎明嗯了一句,他剛剛在看手機,什麽也沒發現。

聞雨繼續說:

「她看上去好像不舒服的樣子。」

季黎明不明所以,聞雨實在是放心不下,縱然她對蘇眉曾有過敵意,但出於女性之間本能的情誼,她還是去了廁所,在最裏面的那個隔間裏找到了蘇眉。

蘇眉坐在合蓋的馬桶上,一只手撐著墻,呼吸很急促,面色慘白,聞雨嚇壞了,幫她解開大衣想讓她順順氣,結果一手摸到了她旗袍開叉下的大腿,上面有一道猙獰的傷口。

聞雨嚇了一跳:

「你怎麽了?要不要我幫你去叫救護車?」

蘇眉虛弱地看著她:

「你能看得見我身上的傷?」

聞雨摸出手機要打120,卻被蘇眉一把按住:

「他們救不了我,我知道。」

她從口袋裏摸出一盞小小的燈籠,放在地上,對聞雨說:

「能幫我去借張衛生巾嗎?我來月經量。」

聞雨回來的時候蘇眉已經不見了,只有孤燈一盞落在地上,緩緩旋轉,幽如鬼火。

第二卷 :展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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