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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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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來日方長

第二天沈晚欲退燒,他和蕭山一同返程。

下了飛機,坐上公司的車,行駛在高架橋上,九月飄起細雨,涼風徐徐。

駛過高架橋,一座拱形橋狀城門屹立在前方,巍峨堅實的石柱上刻著“利海”兩個字。

疾病初愈,身體還很疲憊,沈晚欲看見門頭的字,強迫自己打起精神。

車內光線黯淡,蕭山一路上都沒說話,一頭白發被風吹起,有幾絲零散地飄浮在他蒼老的面頰上,自從隱居後,這還是蕭山頭一回踏足故鄉。

察覺到旁邊人的異樣,沈晚欲坐在後座右側,轉頭看向他,“蕭叔,你怎麽了?”

蕭山沒有回答,而是透過車窗,仰望著前方。

近鄉情怯,大概就是這種心情吧。

“是不是累?”沈晚欲關切地說,“馬上就到公司了,跟孟導打個招呼,我送你回房休息。”

蕭山似才回過神,他顏色淺淡的唇邊掠過一抹笑:“沒什麽。只是幾年而已,卻變了這麽多......”

南亞顯眼巨形招牌就在前方,司機將車子穩穩地停靠在旋轉玻璃門口,顧萊早前接到電話,已經在大堂等著。他正坐在沙發上處理工作,見他們進來,立馬起身打招呼:“沈編劇。”

沈晚欲側身,站在兩人中間充當介紹人:“這是顧助理,負責統籌。這是蕭山老師。”

顧萊悄悄沖沈晚欲豎了個拇指,誇他牛。到了蕭山跟前,顧萊微傾身,十分禮貌地握住蕭山的手:“您好,叫我小顧就行。我老板在樓上,待會兒見了您啊,他肯定高興壞了。”

兩人握手,寒暄了幾句。

快進電梯時,沈晚欲跟顧萊說,讓他陪蕭山上樓,自己要回辦公室看看那盆蘭花。

顧萊連忙扯住沈晚欲胳膊,小聲說:“那哪行啊,人是你請來的,你不去,這功勞就白白落我頭上了。”

沈晚欲蒼白唇邊淺淺一笑:“沒關系。”

他確實希望孟亦舟重新接受他,但他不確定這件事在孟亦舟眼裏像不像具有目的性的邀功,他不想狡黠換取孟亦舟原諒他的籌碼。

眼見顧萊一副要長談的架勢,沈晚欲側身,讓蕭山進電梯,站在門外說:“簫叔,我一會兒過來接你。”

電影拍攝進入關鍵期,原本走不開,但為了沖刺戛納電影節,孟亦舟特地調換了場次和進度,預留一天時間前往香海居,一切都準備妥當,卻沒想到配樂大師會親自上門。

孟亦舟讓秘書泡好兩杯咖啡,他與蕭山一見如故,兩人就電影開了一場小短會,談及要表達的東西,向觀眾傳遞的情感,最後敲定配樂風格。

一切談妥,連日來積攢在頭頂的烏雲散開,孟亦舟語氣都輕快了幾分:“那就麻煩簫老前輩費心了,配樂制作期間,您有任何需要只管提,我會安排專人跟進。”

秘書在前帶路,孟亦舟一路與蕭山交談,從他的成名曲《moondown》一直聊到C大最新發表的那篇民族音樂流動性論文。

快進電梯的時候,蕭山感嘆道:“說實話,我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做音樂。小沈找我那會兒,我拒絕了他好多次,這孩子不撞南墻不回頭,又是吹風又是落水,苦肉計和激將法全用上了。不過我很感謝他,如果不回來也不會明白,我心裏還是放不下。”

孟亦舟臉上輕松的表情有那麽一瞬間的微怔:“小沈?”

“沈晚欲啊。”

“您認識他?”

“很早就認識了,”蕭山跟孟亦舟投緣,並不介意跟他分享兩人相識的過往,“大概四年前,我到柏林出差。小沈當時在快餐廳打工,他不小心把可樂撒我身上,被炒魷魚了。我跟他道歉,請他吃了頓飯。說起來,也算不打不相識吧。”

視線一偏,察覺到對面人微涼的臉色,蕭山沒再往下:“扯遠了。”

可能不到一秒的時間,孟亦舟眼底那點楞怔很快消失,換上一副禮貌卻疏遠的微笑:“不打緊。”

電梯到樓底下,蕭山跟著秘書去辦理入住:“前輩慢走。”

回到辦公室,孟亦舟坐在旋轉椅上,他試圖批改文件或者審片子,可總是走神,他轉了個身,看向南苑樓。

那天沈晚欲放下保溫盒就走了,三天時間裏除了那個不明不白的深夜來電,他沒跟他透露過一句,主角到了公司門口,沈晚欲也不陪同。

當事人輕描淡寫就揭過了“請”的過程,但孟亦舟知道,就算自己親自登門也沒有十足把握。孟亦舟想到一些細節,想到柏林,想到那通“我想你”的來電,以及沈晚欲說話時,帶著笑意卻虛弱的聲音。

敲門聲響了又響,他一直沒動。

李翹只好自己動手,推開玻璃門。

室內安安靜靜,聽不見一點聲響,孟大導演坐在椅子上,面朝落地窗,臨近中秋,酷暑不再,窗外的光亮將他籠罩在明與暗之間。

“誰?”他轉過臉,嘴邊叼著燃了一半的煙。

“醫生不是讓你戒煙麽?”李翹手裏拿著個資料袋,“又忘了?”

自上次聚會後,他倆還沒單獨見過,孟亦舟沒回答李翹的問題,問他幹嘛來了。

李翹完全把孟亦舟辦公室當自己家,手肘往後用力一撐,半坐在桌子上:“來告訴你一聲,我下周要回紐約了。順便送份資料。”

李翹把手裏的東西遞過來:“好像是新劇本,沈師弟給我的,讓我轉交給你。”

厚厚一沓A4紙,修改過的地方做了標註。

孟亦舟問:“他自己怎麽不來?”

“感冒了,”李翹隨手撿起桌上一瓶沒開封過的水,擰開瓶蓋,“說什麽怕傳染你。”

不邀功,不要他的感激,不告訴他蕭山的事,現在甚至連劇本都差遣別人來送。

到底想幹什麽?

“我有點事,”一把將煙掐滅,孟亦舟抓起旁邊的鹿角拐杖,“你自便吧。”

雖然劇組不要求編劇坐班,但顧萊為沈晚欲準備了一間單獨的辦公室,李翹從樓底下上來,必然在公司碰見過他。

六樓是財務部,一整層的女員工幾乎集中在露臺享用下午茶。

走到那間辦公室前,孟亦舟先看眼四周,沒人。透過百葉簾,瞧著那抹清瘦高挑的身影。

那人拎著水壺,微微彎腰,正在給陽臺上那盆蘭花草澆水,一只手挽高另一只手的手袖,露出腕骨上的表。

百達翡麗,款式和顏色和孟亦舟腕上這款相差無幾。

以前小公寓的陽臺上也種著不少花草,背龜竹,鵝掌藤和龍血樹。按照沈晚欲的說法,家裏種綠植可以有效吸收裝修時遺留的甲醛,但沈晚欲走了以後,那些花草仿佛失去了光照,死的死,枯的枯,唯有一盆蘭花活下來。

沈晚欲小心翼翼地將周圍的雜草除掉,周邊撒上充足的水分,表情認真得像二十歲那年夏天,在稻北巷勾兌溫度適宜的姜湯。

那些被刻意抹掉的回憶再度重現眼前,同住一間小屋裏的歡笑聲,兩人清晨夜晚都會有的擁抱,周末時沈晚欲也像眼前這樣手拿水壺,耐心地澆灌一朵小花,那些曾經的那些愛與恨,憎與怨齊齊湧上心頭,他意識到不能再待下去。

正打算轉身,旁邊忽地傳來一聲:“孟導。”

孟亦舟身形一僵,邁出的腳步倏忽停下。

“吃抹茶月餅嗎?”出現得不識時務的人是專聘化妝師小鄭,一雙桃花眼笑得往下彎。

這一聲驚動了裏頭的人,沈晚欲扭頭,看清門外的人,病痛遺留的酸疼都忘記了,他臉上露出一抹意外而開心的笑,立刻小跑著過來開門。

小鄭偏頭,攤開白嫩的手,掌心塑料盒裏放著兩枚兔子形的月餅:“沈編劇吃不吃?”

沈晚欲看了眼面無表情的孟亦舟,又看了眼笑意盈盈的小鄭,伸手接過來,“謝謝。”

然後看向孟亦舟:“你找我?”

孟亦舟沈著臉,擡起頭,淡定道:“嗯。”

這兩人一個雲淡風輕,另一個嘴角微微上翹,小鄭早已成為八卦茶水間的一員,從他們對視的那一眼裏解讀出無數粉紅泡泡,激動得想捂嘴尖叫,她察覺到自己的多餘,貓低身子,快速遁走。

走廊徹底沒了人,沈晚欲微斂神色,以免開心得太過外露,他問道:“什麽事?”

一瞬間,孟亦舟用於針對沈晚欲的伶牙俐齒慘遭滑鐵盧,他思索片響,一本正經地說:“新的劇本我看了,還是有問題。”

“哪兒呢?”沈晚欲看著他,“我現在改。”

孟亦舟反手一摸,他雙手空空,那本磚頭重的劇本被他隨手丟在辦公室,壓根沒帶下來。

找編劇不帶劇本說不過去。

看著沈晚欲那雙懵懂的眼睛,孟亦舟輕輕一咳:“回頭我讓顧萊把整改清單整理出來發你郵箱,就是提前告訴你一聲。”

說完他轉身,打算回樓上。

孟亦舟杵著拐杖走了兩步,察覺到身後那人沒動,目光也一直沒從自己後背上移開,他又停下來,回首,對上沈晚欲那雙凝望著他的綠色眼睛。

裏面流淌過很多東西,眷戀,不舍.....還有欲說還休的愛意。

孟亦舟心下一動,別扭了一兩秒,淡淡道:“蕭山的事,謝謝你。”

謝謝,孟亦舟跟他說謝謝。

自從重逢後,這還是兩人第一次沒有針鋒相對,怒目橫眉。

“等等,”一股巨大的沖動攫住沈晚欲,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孟亦舟的手腕。

孟亦舟低頭,視線落在那白皙修長的五指上,兩人腕骨上戴同樣的手表,表帶鑲嵌著鉆石,肌膚隱約流淌過閃爍的光芒。

沈晚欲側了個身,沒有放手,大著膽子說:“只有謝啊?”

孟亦舟微微挑高一側眉峰,好像在問那你還想怎麽樣?

沈晚欲心裏有點慌,但幸福要靠自己爭取,他不能露怯,只好強裝鎮定:“中秋快到了,你能不能賞臉,跟我吃頓飯。”

孟亦舟垂眸,盯著那只手:“你這是邀請還是強迫?”

“邀請,”沈晚欲壓根沒意識到自己抓得有多緊,他往前邁一步,仰起臉頰,兩人距離更近,“我知道有個地方,月亮特別好看。中秋那天,我想和你一起看。”

孟亦舟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時間仿佛在他身上靜止了。

沈晚欲沒催促,用一種渴望至極的眼神看著孟亦舟,似一頭劫後餘生的,等待人類施以援手的小鹿。

孟亦舟面無表情地看著沈晚欲,五指微微下壓,拿開了他的手,然後轉身離去。

沈晚欲渾身緊繃著的力氣瞬間卸掉,他低下頭雙肩耷拉,如果他真的是一頭小鹿,這會兒尾巴都該垂到地上去了。

就在他失魂落魄時,卻聽到那頭傳來輕飄飄的一句:“我考慮考慮。”

沈晚欲倏忽擡首,走廊已經沒有人了,但那句話話實實在在揉進他的耳朵裏。

等遲鈍的大腦反應過來,差點開心得不知道手腳怎麽放,按照孟亦舟的性格,如果不去,他會明確拒絕,但他說考慮,代表他已經答應了。

接下來的日子是分秒計時地倒數著過的,中秋那天,清晨五點沈晚欲就興奮得睡不著。

起床洗漱,挑了最好看的衣服,對著鏡子用摩斯抓了頭發,罕見地噴上香水——琥珀味,雜夾著豆蔻和麝香。

劇組給全體人員放了假,黑色賓利早已在南亞門口等候,孟亦舟在辦公室處理完文件,按照往常時間下樓。

餘光瞥見旋轉門那一抹身影,沈晚欲放下車前鏡,趕緊抓了兩把頭發,便打開車門。

“孟亦舟,”沈晚欲朝他招手,聲音裏滿含笑意,“這兒。”

孟亦舟走過來,太陽刺眼,他擡手擋住:“不是吃晚飯嗎?”

“地方有點遠,晚了就趕不上了,”沈晚欲彎腰,替他打開副駕駛的車門,意思很明顯。

大抵是那雙眼睛太會蠱惑人,孟亦舟不想再費盡腦汁分析其中利弊。

不過是看看中秋的月亮是圓是缺而已。

孟亦舟矮身,坐進車裏,他把鹿角拐杖放去後座,伸手要拉安全帶。

“我來。”

沈晚欲身子一偏,已經朝孟亦舟壓過來。

那截優美雪白的脖頸近在咫尺,凸出的喉結輕輕滑動,溫熱的呼吸撲在耳邊,還有那股他很多年沒再聞過的琥珀香,這一切都很近,撩撥著他的五官六感。

孟亦舟淺淺地吸了一口氣。

安全帶系好,沈晚欲從後座拿來保溫盒:“餓了吧,先吃點壽司墊墊肚子。”

車子穩當地行駛在公路上,沈晚欲心情極佳,眉飛色舞地講最近發現的一部好電影,旁邊人一直沒動靜,他側過頭,發現孟亦舟睡著了。拍攝這段時間他很辛苦,幾乎沒有休息日,熬夜到淩晨更是常事。

前方陽光晴好,紅色楓葉飄飄灑灑地落下,鋪就成一條秋意大道。

沈晚欲伸手,拉下擋光板,輕手輕腳地給孟亦舟蓋上一件外套。

難得有單獨相處的機會,每一分每一秒對沈晚欲來說都珍貴的不得了,這麽好的秋色沒有一同觀賞,不免浪費,但聽著孟亦舟有序的呼吸聲,沈晚欲又覺得無論多美的景色,都比不上孟亦舟睡一個安穩覺來得重要。

此時沒和好也沒關系,他已經在他身旁。

好事多磨,來日方長。

沈晚欲願意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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