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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八十八 楊堅9旁觀的你 心似明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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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八十八 楊堅9旁觀的你 心似明鏡

當然,阿 7289;的那些個招數,也只是騙得過你的妻子而已。

哪裏騙得過你楊堅?你這已經在這個強大帝國的大殿上,坐朝二十年,期間成就了統一大業,開創了開皇之治,如今已然年滿六旬的開國皇帝?

太子妃那件事,在你看來,不算什麽大事,也不算什麽壞事,甚至是一件小小的好事,這樣的話,你可以有機會,在關東或者江南的大家閨秀裏,重新物色太子妃,以此繼罷免高颎之後,再次稀釋關隴集團對太子的包圍。

至於伽羅說,是太子毒死了太子妃,你覺得,這沒有證據,就是胡說八道。

同理,阿 7289;說太子要殺他,也沒有證據,也是胡說八道。

太子,沒有這個必要。

至於太子妃的死因,那大概率是因為太子長期寵幸那個姓雲的小老婆,所導致的長時間心情失落。

長期寵幸小老婆……

這一點上,你是多麽地羨慕,你的大兒子楊勇哦。

他還可以,寵幸小老婆。

你呢?

你呀,你呀,這統禦天下二十年的開國皇帝啊,卻竟然連個側妃,都沒有啊。

你當然想有,尤其是在一統江山,見識過江南美人之後。

可獨孤伽羅,你的頂頭上司,你那強勢的皇後,你那唯一的妻子,不許你,有這樣的非分之想。

想來,也是命苦。

這都是關隴集團,蔓延在你身上的流毒。

四十年前,你的父親楊忠,不過是你的岳父,關隴集團核心成員,西魏柱國大將軍獨孤信帳下的一介武夫。

當時,還在京兆府做小小功曹的你,能娶到父親領導家裏的七小姐獨孤伽羅,你呀,著實是高攀了。

相對的,對於伽羅來說,嫁給你,她父親下屬的兒子,自然就是下嫁。

既然是下嫁,那自然,是有條件的。

在你們訂婚的時候,岳父獨孤信就對弱勢的親家,你的父親楊忠,提出了要求,要求你以後,不能再娶側室,要你楊家所有的後代,都是伽羅的親兒子。

獨孤信認為,這樣,就可以避免嫡子與庶子相爭,影響家族聯姻實際效果的麻煩事。

答應這個條件,獨孤信才願意提攜你們楊家,升格為關隴集團的核心成員。

洞房花燭的那天,你和伽羅,才第一次見面。

你看她紅唇欲滴,又鹽又甜的樣子,忘乎所以。

她開口對你說的第一句話,卻就讓你,尷尬地把口水,咽了回去。

她重申了雙方家長事先的約定,不許你再娶側室,問你是否真心同意。

那時候啊,你也是興奮過頭了,想了想,卻也沒多想,就連聲說到,同意,我同意,依你,就依你。

四十年後想來,那時的自己,真的是,哎,太年輕。

這種無理取鬧的條件,怎麽隨口答應?

男人三妻四妾,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當時的你,以為伽羅只是說說而已,過後時間長了,她自己都會忘記。

是啊,好些女人,在結婚時,都有些過分的要求,日子久了,其實不也還是放棄?

結果,那是別的女人,不是伽羅。

四十年來,她真的嚴防死守著,硬是把這句誓言,成功貫徹到底。

到後來,忘記一些事情的,反倒是你自己。

哪怕最後,你勇敢地抓住那個千載難逢的機遇,成為了這個帝國的皇帝。

你還是,沒有累積起和伽羅硬剛一把的膽氣。

習慣啊,這東西,有一種難以言說的控制力。

但是,欲望啊,又是另一種,想要突破一切控制的怪力。

在你心裏拉扯的兩種力,讓你越來越覺得,憋屈,整夜整夜地睡不著,翻來覆去。

不只是想要發洩性欲,作為資深政治家的你,可以為你的憋屈,找到很多像模像樣的道理。

比如,你覺得,已經是時候,和守舊的,討嫌的,已經個個吃得盆滿缽滿,還整天跟你討價還價的關隴集團,做最後的剝離。

這個統一的大帝國,完全可以在更廣闊的的天地裏,尋求新的驅動力。

所以,在你看來,太子有殺妻殺弟的那些嫌疑,其實都不算什麽大問題。

太子的大問題,是從小到大,沒有離開過長安,身邊的人,全都屬於關隴集團。太子的利益,和他們,糾纏得太緊。

沒有一個統一大帝國君王應有的,大格局。

所以,太子眼中,帝國的未來,還是離了他們,就不行。

比如最近,太子和你的外侄,伽羅四姐的兒子李淵,走得很近。

你向來不喜歡那李淵,覺得他有時候,行為怪異,比如說最近,他給他新生的次子,起名叫李世民。

據說,這個名字的意思,是經世濟民。

你們李家,想要經世濟民?

那麽,置我楊家,於何地?

可是,如果他們李家,真要這麽做的話。恐怕,也並不是完全沒戲。畢竟,李淵的爺爺,是西魏開國功臣李虎。和你的岳父獨孤信一樣,正兒八經的柱國大將軍,關隴集團的創始股東之一。

比起他們李家,你們楊家,在集團內部的資歷太低。

而如果,就憑資歷這麽低的你,二十年前奪權,都可以那麽順利。

那麽,萬一以後,李家要來奪你們楊家的權,會不會更是不費吹灰之力?

他有沒有,這個心思?

不然,他為什麽,給他兒子,起那麽一個大剌剌的,不知分寸的名字?

你們的西魏、北周,隔壁的東魏、北齊,近代以來的四大王朝,壽命都沒超過三十年。

你的隋朝,迄今也已有二十年,按歷史的節奏來看,想必真的有人,在醞釀著,新一輪的搶班奪權。

還有哦,前些年,你在興修仁壽宮的時候,靠著他老姨,也就是伽羅的關系,李淵承包了工程當中木材生意,之後便夥同並州文水縣木材批發商,一個名喚武士矱的年輕人,兩頭吃差價,狠狠地坑了朝廷一筆。

這賬目方面的事情,那是你的專業啊,李淵報上來的爛賬,哪裏瞞得過你。

你正要收拾他呢,他老姨,你老婆又親自來給他求情,哭哭啼啼,說李淵那孩子可憐,打小就沒了娘親……

你只好饒了他,卻也知道,即使他們不至於搶班奪權,也不可能縱容他們,一直這麽幹,直到把國家的財富,與民眾的耐心,全部榨幹。

這處境,讓你想起了四十年前,想要整肅內部,卻遇上那個無賴姐夫的北齊神武帝,高歡。

同樣的兩難,你卻不願意向高歡那樣,首鼠兩端,害得王朝壽命,不過只有,可憐巴巴的二十多年。

但是,高歡的某些做法,你,也許可以借鑒。

比如,在試圖整頓內部的時候,拉不下臉的高歡,自己躲在後面,唱紅臉,讓大兒子高澄沖在前面,唱黑臉。

不過,很顯然,你的大兒子,太子楊勇,不會替你沖在前面,去唱這個黑臉。

因為他自己,就代表著關隴集團。

他也不像你,政治眼光如此獨到,觀察視角如此超然。

所以,雖然基於明顯不同的原因,你的結論,倒是和伽羅一樣,那就是,不能讓太子楊勇接班。

只是,如果不要楊勇接班,那就先要廢黜他的太子之位。

廢太子,是大事,需要充足的理由。

而你心裏的那些理由,不能直接說出口。

倒是伽羅說的那些,不著邊際的破事,適合拿出來,做個公開說事的由頭。

所以,你知道,伽羅,被你們的二兒子,阿 7289;,晉王楊廣給騙了。

但是,你沒有說破,你要任由阿 7289;,去繼續散布堆積有關太子的黑料,等他那邊,把楊勇抹得足夠黑了,你這邊,也就方便下手了。

抱歉了,勇兒,為了我們的家國,這回,要委屈你了。

只在內心深處,你才悄無聲息地,這樣說。

那麽,廢黜楊勇之後,太子之位,由誰來做?

你看得出來,老二阿 7289;,也就是晉王楊廣,非常想做。

而且呢,你也覺得,他,挺適合。

楊廣今年的年歲,應該是,嗯,三十三。

二十年前,建國的時候,他,是個少年,還沒有開始,在政壇露臉。

那時候,你要以關隴地區為封地,封他做秦王,他卻主動要求,跳出關隴地區,去並州,做晉王。

十年前,南征的時候,他,是個青年,派出一只軍隊,渡過長江,統一了這片,分裂整整三百年的河山。

那時候,你以為,初次帶兵的他,竟然立下如此戰功,不過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

為了防止他自我膨脹,你立即把他調離了前線,江南事務,你交給你家老三,秦王楊俊掌管,想讓他,也得到一些個適當的歷練。

結果,不到一年時間,楊俊就在江南,折騰出了大規模的叛亂。

你又只好調回楊廣,再次出任揚州總管,充當你的救火隊員。

那一次,他撫慰南朝豪門,親口許諾平安。他訪問南邦僧道,親身攀登高山。他拉攏南國文人,跟他們唱和詩篇。他親近南方習俗,專門學習了一口,標準的吳越方言。

對於叛亂本身,他殺起人來,也毫不眨眼。

只是那些事,他統統都交給了楊素去幹。

他,以軟硬兼施的高明手段,為你換回了一個心悅誠服的江南。

當然,更直接的說,是對他,阿 7289;,你的次子楊廣,心悅誠服的江南。

江南,從此就成了,楊廣的基本盤。

有了江南貴族的支援,你們楊家,就有了稀釋關隴集團的靠山。

而且,楊廣的正式封號,是晉王,正式封地,是晉陽,他的身上,還承載著關東地區,北齊故地士民們的希望。

如果可以通過楊廣,讓關東與江南的政治力量得以整合,那麽,關隴集團一家獨大,威脅皇權的問題,就有機會,不攻自破。

而且,以生活作風,與道德品質為由,更換太子,這可以解釋成,你們楊家的家事。

家事,就是私事。

既然是私事,你就不必跟關隴集團去公開掰扯,把矛盾擺上臺面,甚至最後把臉皮撕破。

這註定將會改變王朝命運的決策,你可以做得,不動聲色。

你喜歡做事,不動聲色,年紀越大,你就越喜歡。這樣,你就可以避開去解釋自己,為何越來越容易犯懶,那種現象,可以不是年老體衰,精力的消散,而是老謀深算,經歷的體現。

步入老年的你,對於那些你不願意知曉的真實情況,你會把它的原因屏蔽掉,並重新賦予一個聽起來很美好的解釋。

你還以為,這是一種很厲害的能力。

所以,你不動聲色,認認真真地旁觀,次子楊廣給你,給大家演的戲。

那年春天,長安少雨。

太子楊勇,遵照你的旨意,代表你,代表王朝,前往祭壇求雨。也說不上是他的功力,只是時候到了,在立春的前一天,長安城勉強落下了一場小雨,對於迫在眉睫的春耕而言,並沒有多少實際意義。

不論如何,這好歹也是太子求雨的功績,於是,百官按照慣例,前來東宮,向太子賀喜。

帶隊的人,是剛剛得到你的提拔,接替高颎出任宰相的楊素。

去太子那裏找茬,就是你,期待楊素去完成的政治任務。

你沒有跟他明說,但你知道,以他的絕頂聰明,應該能夠領悟。

不然,朝中有那麽多老臣,可以接替高颎的位置,你又何必要選擇他,明顯與晉王楊廣,綁定在一起的楊素?

果然,楊素真的很懂你啊。

按照慣例,百官向太子賀喜的儀式,應該選在沒有朝會的日子,在卯時開始。

卯時,早上的五點到七點。

初春的卯時,天還沒亮。

寅時末刻,百官在皇宮門外完成集合,清點人數之後,有人像楊素報告說,除了幾個因病告假的之外,其他的都來了,可以進宮去了。

楊素問:幾個?

答曰:六個。

什麽病?

風寒,天太冷了。

楊素說:也不是什麽大病嘛…不行,這是我第一次帶隊朝見太子,人員上,一定要整整齊齊,不然,就是對太子殿下的不恭敬。叫人去,把那些沒來的,統統叫來,不許告病!

沒人能說,楊素這麽做,有什麽問題。

把他們統統叫來之後,卯時都快完了,辰時都快到了,天都亮了。

微亮的太陽,融化地上的冰霜,沈積了整整一夜的透骨冰涼,開始向人們身上瘋狂釋放。

從卯時起,便一直站在東宮門口,等著按照禮儀,恭謹答謝百官賀喜的太子楊勇,在跺腳都跺到失去知覺之後,終於選擇了放棄,回到自己溫暖的屋子裏,緩一口氣。

這時候,丞相楊素,帶著文武百官,來了。

東宮門口,只有幾個太子的仆人。

趕在仆人向裏面通報之前,楊素故意扯起嗓子,沖著東宮門口高喊一聲:“太子求雨成功,恩澤天下百姓,滿朝文武前來,向太子賀喜!”

然後,就帶著一眾官員們,直接跨進了東宮大門。

沒有給太子楊勇,趕緊重新從屋子裏,整裝走出來的機會。

也就是說,百官來賀時,身為太子的楊勇,居然大大咧咧地坐在屋裏,沒有表現出一絲一毫,儲君應有的恭謹。

離開東宮之後,楊素馬上來見你,把這件事第一時間就告訴了你。

你居然,真的有些生氣!

雖然你其實也知道,這只是楊素自編自演的一出假戲。

可若是太子做事,真的能稍微謹慎用心一些,真的能清醒地認識到,這文武百官,是你的文武百官,不是他的文武百官,至少現在還不是,既然如此,他們前來道賀,就應當恭謹地推辭才是的話。又怎麽會掉進,楊素給他挖的坑裏?

或許,他真的也,配不上,去做這一國之君。

那天上午,你一直在等著,等大兒子親自過來,跟你解釋,早上的事,到底是怎麽回事。

直到中午吃飯的時候,你的大兒子,都沒有來。

看來,在他眼裏,這些事,算不了什麽大事。

其實,在他眼裏,這些事,當然也算個事。他也很清楚,他只是個太子,無意間大大咧咧地接受了百官道賀,這很不合適。

只是,他實在不想,來跟你解釋,這麽多年來,作為你的大兒子,他每次向你,為一件事做解釋,無一例外,都得換來你的一陣訓斥。

而且,楊勇也以為,沒有人,會有那麽長的舌頭,去把這件可大可小的事,傳得盡人皆知。

是啊,高颎在位的時候,因為有他的暗中保護,即使楊勇真的做錯了什麽,也沒有人敢去說三道四。

遲鈍的太子,卻對這份保護,一無所知。

他以為,這僅僅是因為,他是太子,是這個國家裏的所有人,未來的主子。

在他看來,這是自然而然,無可更改的事。

在你看來,這是你說怎樣,便就怎樣的事。

那一天,你下達諭旨,從此以後,百官不得朝見太子,不論集體還是單獨,也不管因公還是因私。

太子,這個和宰相一樣,擁有著一整套相對獨立機構人員,掌握著一些相對自主的人力物力財力,甚至兵力,擁有著其所分工事務的獨立處置權力的實權職位,被你這一道諭旨,削減成了一個虛職。

阿 7289;啊,看懂了嗎?

看懂了的話,還不趕緊地,乘勝追擊,做你想做的事?

你不用擔心,阿 7289;聰明,他,看得懂。

不久後的一天清晨,你安插在楊素家裏的人型監控器,傳來消息,說昨天晚上,晉王楊廣喬裝打扮成一個女人,在午夜時分,大駕光臨。

嗯……他們倆,又在編排一出什麽戲?

這一回,是太子無禮,太子失德,還是太子縱欲?

你多想提醒一下他們,別老總是攻擊,太子行為上那些可大可小的事,得抓住一些個正兒八經的要害,才行。

人型監控器的匯報之後,你就一直期待著,楊素,或者楊廣自己來見你,來給你說戲。

不過,那天早上,他們誰都沒來。

來的人,叫姬威,是個東宮官員,太子的下屬。

你以為,他是代表太子,來稍微做一點反擊的。

其實啊,在你心底,你希望大兒子楊勇,能夠有所反擊,因為,你很明白,他,是無辜的。

所以,你暗中希望,楊勇發動反擊,甚至希望他和楊廣,鬥個勢均力敵。

這樣的話,楊勇多多少少也會做出一些,違背道德的決定,這些決定,和楊廣已經做下的事情攪在一起,就可以讓一切對錯,混淆不清。

這樣的話,雙方都不具備道德上的純潔性。到了最後關頭,因為雙方都有問題,無論你怎麽裁決,都可以說是合理合情。

甚至,你根本就不想,在兩個親生兒子之間,做什麽二選一的決定。

你憐憫老大的無辜,你又看重老二的特殊,無論你選哪一個,都會顯得你這人,無情。

所以,你希望,他們當中,能有一個更加用力,把你完全拉扯過去,完全替你做了,這個艱難的決定。

這樣的話,不論選擇的後果如何,你,都不必,為此負責。

因為,關於那個選擇,你可以說,那根本就不是你選的,你是被動的,所以,你可以心安理得。

那麽,你且聽聽,或許代表著太子的姬威,會怎麽說。

沒想到啊,沒想到!

姬威一開口,就是告發太子謀反!

你差點沒被那口茶,嗆死。

讓你受驚的,不是被自己的屬下,指控謀反的太子。

你知道,那不是事實,那是楊素他們編造出來的事。

當然,編造謀反,這算是切中要害了。你可以咬死了這件事,假戲真做,很有說服力地廢黜太子,讓關隴集團的所有人,都心服口服,說不出反對二字,以及所有反對的同義詞。

楊廣、楊素,早晚能找對這個路子,這本在意料之中,也不是什麽令人驚訝的事。

令人驚訝的,是他們一開始,就沒有自己出面指控太子,而是找到了太子自己的屬下,去指控他自己的主子。

這樣的說服力,看上去,無人能敵。

既然楊廣、楊素的勢力,已經打入太子堡壘的內部,太子是真的保不住了。

那麽,看樣子,火候到了。

你想著,是時候親自上場,來踢這臨門一腳了。

當時,你住在仁壽宮,這座建成於開皇十五年,為已經功成名就的你,安享晚年而建的豪華宮殿,與首都長安的距離,有整整五百裏。

而且,你,也已經是整整六十歲的年紀。

這些你都不管,硬是要在這個乍暖還寒的夜晚,為了你心目中的未來,拼盡全力。

乍暖還寒……

你知道嗎,後人會說,你開創的這個時代,所有特點,歸納起來,就是乍暖還寒,就像這初春的夜晚。

這一點,你心裏,其實隱隱約約地,也是知道的吧。

所以,你希望,盡可能地,能再做的好一點。

你希望,進一步稀釋關隴集團,進一步融合關東與江南,讓這個帝國,進一步統一起來。

你希望,這種統一,不應該只停留在政治上統一旗幟的形式層面,它應該深入到民眾生活的方方面面,它應該突破山水的自然天塹,它應該超越南北的心理防線,它應該忽略過往三百年的分裂,它應該指向未來三百年的和諧。

私下裏,你不得不承認,一生擅長操辦具體事務的你,這些宏大的目標,具體應該怎麽做到,你已經,想不清。

如果你今年三十歲,你就有信心,把這些事情,挨個弄清,然後制定計劃,切實執行。

哪怕是四十歲、五十歲都行。

但是,你六十歲了,這個數字,已經是那個時代所有人的預期壽命的兩倍,差不多了,就算旁人不說,你心裏也清楚,你來日無多。

所以,你必須把帝國的未來,交給一個和你一樣,有這些宏大目標的人。

老大楊勇,沒有這些目標。

但是老二楊廣,有。

就單憑這一條,你就鐵了心,要把楊廣扶上去。

陷入老年偏執狀態的你,壓根就沒想過問問楊廣,那些宏偉的戰略,他有沒有靠譜地思考過,該如何具體執行?

你的思考與行動,看上去,一如往常,堅定,且極具魄力。

只是,你有沒有發覺?

開皇之治下的多年安逸,已經讓你那堅定,且極具魄力的思考與行動,悄無聲息地,脫離實際。

當然,你不可能發覺。

因為事到如今,看上去依然,一切順利。

沒有人,會在一切順利的事態發展中,去發覺問題。

只有遇到挫折的人,才有可能真正地自省。

當然,也只是有可能。

畢竟,就算是受了挫折,要不要自省,這個決定權,依然在那個人自己。

接到姬威的密報之後,你在那天上午,和伽羅一起,頂著冷風,緊急出發,任由馬車飛馳,拖拽著你六十歲的身子骨,一路顛簸,終於在次日淩晨,進入你那昏暗的長安,走進你那幽暗的大殿。

你本來和伽羅一起,在後殿睡下,伽羅很快睡著了,開始打呼嚕,你聽著覺得煩,就一個人到前殿來睡。

沒人的時候,前殿空曠,沒什麽動靜的時候,一片死寂,一有點什麽動靜,又到處回想。

你還是睡不著,幹脆起身幹坐著,等天亮。

天一亮,你立刻召集了在京五品以上的所有官員,卻唯獨沒有召見太子。

顯然,你要進行一場,關於太子謀反的單方面審判。

一路上的不舒服,所積攢下來的煩悶情緒,正適合你用來做戲,讓大家真的以為,你接下來做出的所有決定,都是無奈之下的不得已。

人數到齊,大家局促地站在昏黃的燈火下,不知道這次緊急會議的主題,只好巴巴地望著你,等著你起個頭,定個調,直率地唱出這場戲的第一句。

你偏要先拐彎抹角一下,以此顯示,你的高級。

因為你沒打個招呼,就突然從五百裏外的仁壽宮突然歸來,以至於長安方面毫無準備,到現在,都還有不少侍從,還在手忙腳亂地打掃規制。

你看見忙亂的掃帚,揚起的縷縷灰塵,你聽見慌亂中,物品掉落的陣陣噪聲。

你本來可以讓自己平靜下來,只要深吸一口氣就行,但是,你沒有這樣做,而是故意借著這種煩躁的情緒,作為你的工具,說出了你的開場白:“我新還京師,應開懷歡樂,不知何意,翻邑然愁苦!”

我好久沒回長安城,本來應該挺高興的吧,卻恰恰相反,我心裏,反而感覺愁苦得很。

這話說的,雲裏霧裏,大家還是一臉懵逼,搞不清楚,你要唱什麽戲。

你不看別人,單看站在百官之首位置上的楊素,你知道,你說的話,是什麽意思,他楊素心知肚明。

是的,楊素確實心知肚明。

不過此時,楊素低頭不語。他知道,要是在這個公開的場合,接下你的話茬,當眾指控太子謀反,這種無恥行為,會給他留下千秋罵名。

他的意思是,既然你來都來了,這麽大老遠地跑回來了,那你就自己把話說開吧。

你狠狠地白了楊素一眼。沒辦法,有些決心啊,幹系太大,還是得由你,自己去下。

但你總不能把東宮屬官姬威,指控太子謀反的事,直接當做罪證給說出來,這種完全沒有什麽證據的事情,你都當回事的話,這會顯得你,很沒有水平。

況且,就算你的兒子,你的太子,真的造反,那對於你這個當爹的,當皇帝的來說,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

思來想去,你只好裝模作樣地誘導大家,問太子最近,有沒有什麽過失?

嗯?什麽意思,怎麽突然問起太子的事?

結合最近的一系列政治風向,大家明白了,你這次,火急火燎地從仁壽宮跑回來,就是為了,清算太子。

這雖說是國事,但歸根結底,還是你們父子之間的家事,只要你理由充分,說得過去,大家也不會有太多抵制的說辭。

問題就是,你手上,沒有什麽說得過去的充分理由,謀反的事,沒有切實證據,其他的事,都是雞毛蒜皮。

所以,你才問大家,太子有沒有什麽過失,想從大家這裏,征集到一些過硬的理由。

大家覺得,要是仔細想想的話,太子當然有很多過失,但是,何必這個時候說出來,去攪和你們父子之間的家事?

所以,楞了半晌,百官默然……

你忽然想起,眼前的文武百官,大多都出自關隴集團,他們怎麽會幫著你,把寄托著他們未來希望的太子楊勇撤換?

要打破這層堅冰,需要你自己,一鼓作氣,乾綱獨斷!

需要你自己,厚起臉皮,胡扯一通,啥都不管。

既然如此,你決定,拿你這次突然回宮,看到宮裏所有忙亂倉促的景象說事。

你說:仁壽宮此去不遠,而令我每還京師,嚴備仗衛,如入敵國。

你說你每次,從不遠處的仁壽宮回來,都要高度警戒,就像腳下的土地,不是你的帝國,而是你的敵國。

哎,你也真的是沒話找話說。

你是皇帝啊,你走到哪裏去,不是高度警戒,不像是走進了敵國?出警入蹕,難道不是皇帝出行,應有的保衛工作?這事也值得掰扯?

百官感覺到了,你是鐵了心要廢黜太子,然後為了尋找理由而矯揉造作。

你看百官反應平淡,便縮小了喊話的範圍,單獨對東宮的官員們怒吼道:我為下利,不解衣臥。昨夜欲近廁,故在後房恐有警急,還移就前殿,豈非爾輩,欲壞我家國耶?

意思是,你最近晚上總是起夜,天冷,所以睡覺都不脫衣服,而且想睡得離廁所近一點,省得麻煩。

結果呢,昨夜後宮裏面,一片混亂,你的言下之意,這是太子要謀反,你害怕有變,就只好睡在前殿。

你是故意這麽說的。

昨夜後宮混亂,是因為你的突然出現。

昨夜睡在前殿,是因為你,不想面對,伽羅那張老臉。

況且,這些事,顯然,並不歸東宮管,不應該為此,責備東宮的官員。

你故意這麽說,是希望大家明白,你的意思,是暗自東宮太子,意欲謀反!

你的意思,這麽明顯,大家其實都明白。只是,他們不想配合你這個無聊的導演,做你的群眾演員。

你心頭暗罵,這該死的關隴集團!

無奈,你只好請出你的領銜主演,來幫你,把話說圓!

“楊素!你來說說!太子的罪狀!”你如此喝令,你的宰相。

“啊?我?”被點名的楊丞相,顯得有些驚慌,但他立即想到,被審判的太子本人,並沒有到場,楊素完全可以憑著自己的口才,現編現掛,說一段單口相聲,湊滿整整一場。

楊素開始了他的表演,從多年前,太子說要不是多虧了他,父皇做不了皇帝,建不起隋朝,到現在,太子跟大興城裏一幫流氓混在一起,說了一大堆。

這些事吧,按說,也是不好。

但是呢,為這個,就要廢太子?那也不至於吧。

你見楊素的爆料,不夠生猛,於是自己又補充了不少,都是一些有關太子的不當言論,以及個人生活方面的事。

最後,你也急了,幹脆把話挑明:“今欲廢之,以安天下!”

眾人愕然。

這麽多年了,大家都知道太子這人,有些任性,外加嘴瓢,也見怪不怪,卻依然不覺得,為了這些個仨瓜倆棗的小事,就要做廢黜太子,這種驚天動地的大事。

沒人公開對你表示支持。

你以為,這就是關隴集團,在故意跟你擡杠。

尤其是掌管禁軍的左衛大將軍元旻,竟然第一個站出來,勸你三思,更是讓寶座上的你,如坐針氈。

左衛大將軍,掌管皇帝身邊的禁軍,禁軍,是歷代政變的主角。

元旻,從這個特別的姓氏可以看出,他是西魏皇室後裔,關隴集團成員。

一個姓元的關隴貴族,掌握著禁軍的人,出面阻止你廢黜太子。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他們私底下約好,先扶立楊勇登基,然後像你以前那樣,把持朝政,然後廢了楊勇,最後做皇帝的,又是他元家?

想得美!我的兒子,不等你們來廢,我自己就廢了他!

不過,廢了他之前,我要先廢了你們!

你馬上下令,當場逮捕元旻,清除你自以為的隱患之後,也讓文武群臣,不敢再做聲。

當然,也還是沒人,對廢黜太子的事,表示讚成。

你還是得繼續搜刮一些,有關太子謀反,稍微像樣一點的罪證。

楊素!

臣在!

你,帶人去東宮,取證!

聰明的楊素,親自去跑了一趟,很快就回來了,說太子飼養著一千匹馬,囤積著一萬根槐樹棍。

但是,起兵造反的話,至少需要準備一些個刀劍來砍人,準備一些個甲胄來防身。

槐樹棍……

你心頭翻湧起對長子的愧疚,一陣高過一陣。

楊素說,這槐樹棍,夜間將其點燃,有照明的功能。古往今來,宮闈之變,大多在晚上發生,一萬根槐樹棍,加上一千匹馬,已經足以作為,太子蓄意謀反的罪證。

嗯,對啊。

楊素這人啊,看來非常擅長刑偵。

雖然你也聽說過,他楊素家的草場上,養著一萬匹馬,他楊素家的倉庫裏,堆著十萬根槐樹棍。

而且,可能有刀劍,也有盔甲。

那麽,你怕不怕?

難道他的每一匹馬,都是那麽忠誠的馬?都不會在在夜裏,點燃那麽多的槐樹棍,率領人馬,持刀背甲,闖進宮裏來,把你這老邁的皇帝擒殺?

怕。

你當然,怕。

你不相信他。

你只是,選擇了,暫時縱容他。

他可以替你,把所有的罵名,統統扛下。

然後,就算你自己,來不及。你也相信,有朝一日,你的繼承人,新的繼承人,晉王楊廣,將來用完了這楊素,這個陰暗的馬桶搋子,就會把他狠狠地弄死。

這也就是你,為什麽那麽看重你的次子。

你看得出來,楊廣這孩子,手不軟,心不慈,像個一代帝王,該有的樣子。

不像大兒子,胸無大志,混吃等死。

既然有了楊素對於造反證據的專業級解釋,那好吧,就以謀反為由,就這樣廢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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