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六十八 陸令萱卑微的你 直上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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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六十八 陸令萱卑微的你 直上青雲
身體？
你，倒是有一副健健康康的好身體，你豐乳肥臀，你烈焰紅唇，你奶水充足，你美麗動人。
可如果，真的可以，你卻寧願和他宇文邕，互換一下身體。別的什麽都不換，就只換身體。
哪怕宇文邕的那副身體，虛弱無比，也好歹是個男人。
而你，北齊寵臣集團的首領，卻是個女人。
哪怕你曾經的第一謀士祖珽，說你是女媧之後，最偉大的女人。
可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
女人，終究只是女人。
活著，無聲，死去，無痕。
像這世間，看著遍地都是，卻又沒法單獨撚一顆起來的無數微塵。
陸令萱，你呀，本來也是個命苦的人。
你出生在隴西，你的家族，可能來自被擄掠到北方來生活的江南豪族，也可能是，北魏孝文帝漢化改革中，被改做陸氏的步六孤。
到底如何，你沒有認真去追溯過，因為不論是哪一個，都沒有給你帶來什麽，像樣的生活。
小時候，你家境一般，父母能給你的，和其他平凡的孩子，也差不多。
除了你這個高出眾人，古雅好聽的名字。
陸令萱。
令，在上古的時候，是美好的意思。
萱，在春天的時候，是青山的妻子。
令萱，連起來，是美麗的忘憂草。
令，是叫別人去辦事的意思。
宣，是找別人來有事的意思。
令宣，連起來，又有著掌握權力的暗指。
這個陰陽兼及，剛柔並濟的名字，在父母拿著你的名帖，為你到處說媒的時候，顯示出了它的威力。
每一個你有可能的未來婆家，在未見你人，只知你名的情況下，對你多出了一大截，莫名其妙，卻也不算毫無道理的期待。
真好，十歲出頭的你，即將嫁到長安城裏的一個家境殷實的好人家。
真的很想祝福你，從此往後的人生，幸福到底。
只是，你走在去長安的路上時，匈奴後裔破六韓拔陵，在沃野鎮起兵，反了朝廷。
天，竟然塌了！
隨後，羌族首領莫折天生在你的家鄉隴西聚義，無意間跟著出嫁路上的你，一路東進，破了長安城。
莫折天生的部將駱超，見還沒來得及過門的你，長得確實秀氣，便想要霸占你，拿著你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沾滿鮮血的鋼刀，逼你做了他的妻。
你雖然傷心，卻也慶幸，在兵荒馬亂之中，還能活命。
後來，洛陽城裏，一個叫爾朱榮的梟雄崛起，他派出大軍，前來平定關西之地。
你的丈夫駱超，沒有抵抗強敵的本領，敵人剛到，他也就順從地投降了。
爾朱榮派來的那支西征軍，人數很少，招降納叛，是他們剛性的需要，這倒是便宜了你那原本就本領平平的丈夫駱超，他只需要稍稍努把力，官職就很快升高。
到了宇文泰掌權的時代，駱超已經順利升任為一個小城的縣城太守，帶領著一支小規模的軍隊，遠遠地跟隨主公宇文泰的旗幟，四處征伐。
慢慢地，家裏相繼置辦了幾畝地，日子有些拮據，但有你精打細算，也還過得下去。你不停的為駱超生兒子，每隔一兩年，就是一個，再隔兩三年，又是一個。
十餘間，你就生了五個。
你最喜歡最小的那個，那個小兒子，名叫駱提婆。
幸好，你奶水足，不用另外給孩子們請奶媽，這就省下了一筆，不小的開支。
兵荒馬亂的年代裏，你們家的日子，就這麽一松一緊地過著，其實想想，已經算是不錯。
是不錯。
錯的是，這個搖搖欲墜的時代，時不時地，把大事當做禍事，往普通人的頭上抖落。
公元 538 年，東西兩魏爆發河橋大戰，兩軍廝殺幾十天，卻是一場勝負各半的無果平局，對高高在上的宇文泰和高歡來說，其實毫無意義。
可是，對剛剛二十出頭的你來說，意義重大。
因為你的丈夫駱超，在亂軍之中，被高歡的大將侯景俘虜，駱超隨即向其投降，得到了原來在西魏時，同樣的待遇。
而這卻害苦了，還留在西魏的你。
西魏的軍法處，要將投降的駱超家屬，滿門抄斬。
趕在劊子手到來之前，你帶著兒子們跑了，往陌生的東方跑，跑去找丈夫駱超，毅然決然。
艱難的路上，你和四個兒子，都走散了，只剩下小兒子，駱提婆。
一路上，你們母子倆，忍饑挨餓，但卻不渴。
因為你的眼淚，一直都是兩條河。
在漳河邊的北齊首都鄴城，你把丈夫駱超，找到了。
你們兩口子，又在東魏安定下來，慢慢地，又有了七八畝地，又有了兩三個娃。仨瓜倆棗，雞毛蒜皮地細細打點下來，日子過得，也還像話。
你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也就行了。
是啊，也行。
不行的是，這個顛三倒四的時代，這個無法預料的未來。
公元 547 年，你們來到東魏的第九年，這一年，東魏死了高歡，侯景趁機發動叛亂。
你的丈夫駱超，因為是其屬下，也不得不稀裏糊塗地跟著他一起造反。事敗之後，也被算進了反賊的名單，高家二代目高澄拿到名單，看都沒看，大筆一勾，你的丈夫，便被押服刑場，開刀問斬。
三十出頭的你，帶著兒子駱提婆一起，被押進長廣王的王府裏，做了奴隸，服侍九王爺高湛。
你看出來了，命運的規律，是差不多每隔十年，就給你當頭一棒，撕碎你那苦苦經營十年之久，才剛剛看到些許可以從容終老的希望的生活。
你發覺，你這輩子，走的是個竹節運，隔上個一大截，必定就會有一個坎。
既然如此，你放棄掙紮了，就這樣，隨便吧。
你只是想看看，十年之後，命運還能如何折騰你，這一無所有的女奴隸。
你這女人，即便頹然之中，卻也還是有一股子傲氣。
為了維持生計，你把自己，嫁給了高湛府上的另一個奴隸，他又醜又窮，且以粗暴待你，所以，他那個該死的名字，你今生今世，都不想去提及。
可是，他卻帶給了你，改變人生的運氣。
八年後，公元 555 年的某一天。
高湛臨幸王妃胡氏，你丈夫，也臨幸了你。
王妃胡氏受孕，你也受孕。
王妃胡氏臨盆，你也臨盆。
王妃胡氏體弱，沒有奶水。
你豐乳肥臀，奶水充足。
胡氏抽調你，做她的婢女，令你來哺育那個被起名叫高緯的孩子。
於是，你便是他的乳母。
你毅然決然地丟下自己的兒子，抱起長廣王的世子，看著這個孩子對你笑，你也不知道，這又是命運，跟你開的一個，什麽款式的玩笑。
你也對著那個孩子笑，笑命運之神，不敢去折騰大人物，端端戲弄你這樣一個小人物，是多麽的無聊。
卻沒想到，命運從此，要你開始狂飆。
吃著你的奶水長大的高緯，只有你抱著才不哭，於是，你就一直這麽把他抱著，抱著他當上了長廣王世子，當上了北齊皇太子，最後，當上了皇帝。
公元 569 年，你快五十歲的時候，三十二歲的太上皇高湛，死了，十五歲的皇帝高緯，成為北齊王朝的最高統治者。
你，也跟著一起，雞犬升天了，你被高緯冊封為女侍中，這是一個宮廷內部的女官職銜。
但是，你的兒子駱提婆，也因為從小和高緯一起玩耍有功，被冊封為正兒八經的門下省侍中，通過他，你居然觸及到了正兒八經的國家大權。
一輩子被命運玩弄的你，突然體驗到玩弄命運的滋味，你就一發不可收拾，不知道，該怎麽做人了。
高緯，這個在你懷裏長大的孩子，別人都以為他不理政事，荒淫無度，你卻知道，在他那個糟糕的原生家庭條件下，父母各自荒淫，兄弟相互算計，他的內心，其實靦腆且敏感，不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和眾臣見面。
他一見到陌生人，就覺得緊張焦慮，手足無措。哪怕你教他，上朝的時候，命令所有大臣都低著頭，不準看他。他都還是在那個位置上，如坐針氈。
只有在你，他最親近的人面前，他才感覺舒服，才放得開。
所以，高緯索性把要他處理的文書，抱一些到後宮來，讓你來幫他核裁。
當然，那時候，還有一個和士開。
和士開，先帝的寵臣，也是遺詔當中指名道姓的托孤重臣，按理說，你，得聽他的。
不過，先帝已經過去式，而你，是現任皇帝的乳母，是冉冉升起的新貴，這麽說來，他，得聽你的。
他有時，也確實聽你的，畢竟，歸根到底，你們都是同一夥。
他有時，又會不聽你的，畢竟，話說開去，你們又是各管各。
他殺了趙郡王高睿，權勢超過你，達到了炙手可熱的地步，你們之間的權重，失去了應有的平衡。
他開始在你面前挺胸昂首，對你吆五喝六。
你想到自己的竹節運，心頭無比哀愁，就連唯一能讓你提起精神來的房中事，你都開始覺得，有些不耐受。
這時，一個叫祖珽的人，給你送來一盒滋陰補腎的金丹。
祖珽……
你想起了，旁人說，這個當面罵過皇帝的人，絕頂聰明。
於是，你把他召來身邊，問他如何除掉和士開？
他說，斛律光剛剛打了勝仗，正要帶兵回來領賞，和士開的賞錢，已經準備好了。你讓你兒子，在門下省，負責財務審核的駱提婆，說和士開報上來的數額不對，要他重新合算，這樣來來回回三五天，軍隊沒有領到賞錢，必然生變……
你照著祖珽的計謀去做了。
祖珽也派人，去跟斛律光說：不讓開門的人，是在朝中掌權的和士開，你還說，克扣軍隊應有賞賜的，也是他和士開。
後來，雖然有些節外生枝，和士開好歹還是被除掉了。
然後，祖珽教你，慫恿高緯，又除掉了突然崛起的瑯琊王高儼。
然後，祖珽又教你，蠱惑高緯，再除掉了位高權重的老帥斛律光。
然後，你學成畢業了，不用祖珽教了，把他貶為徐州刺史養老。
最後，你想測試一下學習的成果，於是，你決定拿蘭陵王高長恭，試刀。
那天夜裏，看完了大型實景舞臺劇《蘭陵王入陣曲》的高緯，回來對你說：我問蘭陵王闖陣的時候，害不害怕，他說，家事親切，不覺遂然。
你一邊幫高緯更衣，一邊回答：家事？打仗不該是國事嗎？他這麽說，聽起來好像隔壁宇文護常說的那句，情兼家國……
語氣是那種，家長裏短的有意無意，還帶著自然而然的停頓。
哦對了。他是你的堂哥，宇文護也是隔壁皇帝的堂哥，這真是巧了。恭喜皇上啊，身邊又有一個宇文護那樣的能臣。
你看著高緯的臉，一下子，又變成了鐵青色。
剛剛聽到高長恭這麽說，高緯立馬就生氣了，只是想不清楚，生氣的原因是什麽。
還是你高明，一句話，就給他點明了。
然後，他就給堂哥高長恭，送去了一壺酒。
他還問你，一壺夠不夠？
你說夠了，毒死十個人，都夠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你感覺好爽。
幾十年來，都只有命運捉弄你的份，而現在，不知不覺之間，你，如此平凡的你，竟然也可以，去捉弄別人的命運。
你被封為太姬，這是一個前所未有，專門為你而設立的正一品封號。作為太姬的你，在朝堂內外到處安插親信。
你的兒子駱提婆，控制了鄴城的朝廷，從此，你財源滾滾。
你的義子高阿那肱，掌握了晉陽的軍隊，因此，你威風凜凜。
你親自掌控著高緯的宮廷，廢黜了皇後斛律氏，她是斛律光的女兒，然後，你與曾經的主人胡太後商議，各自選擇一個女子，同時立為皇後。
她選的是，自己的侄女胡氏，被高緯立為左皇後。
你選的是，自己的養女穆氏，被高緯立為右皇後。
原來，皇後，都還可以分個左右。
連你都覺得，這很是不妥，於是，你又在高緯耳邊，開始訴說。
說他母親胡太後的黑歷史，說她推薦的女人，也幹不出什麽好事……
高緯與你之間的親密關系，遠遠勝過他那雖是親生，但卻陌生的母親，他信任你，疏遠了左皇後胡氏。
被他疏遠的女人，莫說廢黜，就連賜死，也不是不可能。
胡氏如果被廢，胡太後，也就……
胡太後慌了神，知道鬥不過你，這才屈尊前來，為侄女兼兒媳的胡氏求情，求你開恩，並說想要與你，結成異姓姐妹。
二十年前，這個女人，曾經是你的主人，對你頤指氣使。
二十年後，這個女人，差不多已經是你的下人，對你低三下四。
你好想問她一句：胡太後啊，你，到底叫什麽名字，難道是，叫“命運”嗎？
命運啊，你不是喜歡，捉弄我嗎？
現在，你來呀！你過來呀。
陸令萱啊，陸令萱，現如今，你的權勢，已經達到了頂點，你的權欲，卻還想要高攀。
曾經的你，只想要一份安穩的生活。
現在的你，卻貪婪得，有如妖魔。
你這妖魔，有時甚至會想，你要是個男兒身，可以做皇帝的話，一定會把高家這江山，一並掠奪。
可惜，你終究是個女人。
這件事，也只能指望你的兒子，駱提婆。
哦，對了。為了對外營造一個統一的家庭形象，為日後奪權的合法化、正規化做準備，你讓兒子放棄了原來名不見經傳的駱姓，跟著養女右皇後一起，姓了穆。
穆家，是北方豪族。
所以現在，他叫穆提婆。
你這樣做，卻讓你的養女，右皇後穆氏，心頭蕩漾了，年少輕佻的她，以為就連你，做事也得看她穆家的臉色。
於是，她不再對你恭恭敬敬。
而且，她又為高緯生下長子，起名高恒，隨即被立為太子。後宮之中，母以子貴，穆氏以為，從此以後，不必擔心被廢。
於是，她跟你說話時，不再順眼低眉。
於是，你覺得教教她，人生這一生啊，不能過於地順風順水，有些事，沒有一點痛苦的人生經歷，學不會。
你是高緯，最親近的人，你比他的母親胡太後，他的妻子穆皇後，更懂得，他喜歡什麽。
你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食物，喜歡什麽樣的衣服，喜歡什麽樣的玩物，喜歡什麽樣的女人，這一切，你都很清楚。
高緯不喜歡穆氏那種出身名門，舉手投足之間，都要起個範兒，整天都端著端著的，不好接近的那種女人。
內心敏感的高緯，喜歡那種小鳥依人到了矯情的程度，讓他的自尊心與表現欲，他自信心的保護欲，能夠得到徹底滿足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你早就為他，準備好了整整一打。
你從中選出一個最好的，介紹給了他。
這個小鳥依人，到了矯情無比程度的女人，叫馮小憐。
當馮小憐嬌弱無力、柔若無骨地，站在高緯面前時，高緯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男人，真男人。他猛地一把把馮小憐抱在懷裏，再輕輕地放在膝上，從此，就再也放不下了。
每個男人的潛意識裏，都夢想著，可以去細細呵護，一個嬌滴滴的女人。
尤其是那種，其實不太行的男人。
馮小憐，就是這個不太行的男人，高緯的夢想。
高緯冊封馮小憐為淑妃，整天和她膩歪在一起，你都分不清，他倆到底，是誰在黏著誰。
至於國事嘛，高緯都交給你了。
你把北齊王朝的所有積蓄，往自己家裏搬，肆無忌憚。
因為這一刻的暢快，回想六十年的人生，你覺得，所有的折磨，都有它的意義，都值得。
整整五十年前的那個十月，莫折天生在隴西起兵，天下從此大亂，你遇見了你的第一任丈夫駱超。
那時候，他拿著一把，帶血的刀。
四十年前，駱超投降東魏，你為了去追隨他，還差點做了鬼。
三十年前，駱超被卷入侯景之亂，身首異處，你做了女奴，還不如做鬼。
二十年前，你開始用你的乳汁，哺育高緯。
十年前，被你帶大的高緯，做了皇帝。
現在，你在鄴城皇宮裏，禍國殃民。
你心裏，其實也感覺得到，這是註定是一場末日狂歡，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顯然已經看不到明天。
或許，你的想法是，你已年近六旬，註定來日無多。
所以，你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
洪水滔天，萬一出現在，你死之前？
那樣的話，又該怎麽辦？
公元 576 年十月，前一年因病撤軍的周武帝宇文邕，經過一年時間的長時間修整，身體已然痊愈，於是再起十萬大軍，望著東方，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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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倒是有一副健健康康的好身體，你豐乳肥臀，你烈焰紅唇，你奶水充足，你美麗動人。
可如果，真的可以，你卻寧願和他宇文邕，互換一下身體。別的什麽都不換，就只換身體。
哪怕宇文邕的那副身體，虛弱無比，也好歹是個男人。
而你，北齊寵臣集團的首領，卻是個女人。
哪怕你曾經的第一謀士祖珽，說你是女媧之後，最偉大的女人。
可在這個男人的世界裏。
女人，終究只是女人。
活著，無聲，死去，無痕。
像這世間，看著遍地都是，卻又沒法單獨撚一顆起來的無數微塵。
陸令萱，你呀，本來也是個命苦的人。
你出生在隴西，你的家族，可能來自被擄掠到北方來生活的江南豪族，也可能是，北魏孝文帝漢化改革中，被改做陸氏的步六孤。
到底如何，你沒有認真去追溯過，因為不論是哪一個，都沒有給你帶來什麽，像樣的生活。
小時候，你家境一般，父母能給你的，和其他平凡的孩子，也差不多。
除了你這個高出眾人，古雅好聽的名字。
陸令萱。
令，在上古的時候，是美好的意思。
萱，在春天的時候，是青山的妻子。
令萱，連起來，是美麗的忘憂草。
令，是叫別人去辦事的意思。
宣，是找別人來有事的意思。
令宣，連起來，又有著掌握權力的暗指。
這個陰陽兼及，剛柔並濟的名字，在父母拿著你的名帖，為你到處說媒的時候，顯示出了它的威力。
每一個你有可能的未來婆家，在未見你人，只知你名的情況下，對你多出了一大截，莫名其妙，卻也不算毫無道理的期待。
真好，十歲出頭的你，即將嫁到長安城裏的一個家境殷實的好人家。
真的很想祝福你，從此往後的人生，幸福到底。
只是，你走在去長安的路上時，匈奴後裔破六韓拔陵，在沃野鎮起兵，反了朝廷。
天，竟然塌了！
隨後，羌族首領莫折天生在你的家鄉隴西聚義，無意間跟著出嫁路上的你，一路東進，破了長安城。
莫折天生的部將駱超，見還沒來得及過門的你，長得確實秀氣，便想要霸占你，拿著你從來沒有見過的，那種沾滿鮮血的鋼刀，逼你做了他的妻。
你雖然傷心，卻也慶幸，在兵荒馬亂之中，還能活命。
後來，洛陽城裏，一個叫爾朱榮的梟雄崛起，他派出大軍，前來平定關西之地。
你的丈夫駱超，沒有抵抗強敵的本領，敵人剛到，他也就順從地投降了。
爾朱榮派來的那支西征軍，人數很少，招降納叛，是他們剛性的需要，這倒是便宜了你那原本就本領平平的丈夫駱超，他只需要稍稍努把力，官職就很快升高。
到了宇文泰掌權的時代，駱超已經順利升任為一個小城的縣城太守，帶領著一支小規模的軍隊，遠遠地跟隨主公宇文泰的旗幟，四處征伐。
慢慢地，家裏相繼置辦了幾畝地，日子有些拮據，但有你精打細算，也還過得下去。你不停的為駱超生兒子，每隔一兩年，就是一個，再隔兩三年，又是一個。
十餘間，你就生了五個。
你最喜歡最小的那個，那個小兒子，名叫駱提婆。
幸好，你奶水足，不用另外給孩子們請奶媽，這就省下了一筆，不小的開支。
兵荒馬亂的年代裏，你們家的日子，就這麽一松一緊地過著，其實想想，已經算是不錯。
是不錯。
錯的是，這個搖搖欲墜的時代，時不時地，把大事當做禍事，往普通人的頭上抖落。
公元 538 年，東西兩魏爆發河橋大戰，兩軍廝殺幾十天，卻是一場勝負各半的無果平局，對高高在上的宇文泰和高歡來說，其實毫無意義。
可是，對剛剛二十出頭的你來說，意義重大。
因為你的丈夫駱超，在亂軍之中，被高歡的大將侯景俘虜，駱超隨即向其投降，得到了原來在西魏時，同樣的待遇。
而這卻害苦了，還留在西魏的你。
西魏的軍法處，要將投降的駱超家屬，滿門抄斬。
趕在劊子手到來之前，你帶著兒子們跑了，往陌生的東方跑，跑去找丈夫駱超，毅然決然。
艱難的路上，你和四個兒子，都走散了，只剩下小兒子，駱提婆。
一路上，你們母子倆，忍饑挨餓，但卻不渴。
因為你的眼淚，一直都是兩條河。
在漳河邊的北齊首都鄴城，你把丈夫駱超，找到了。
你們兩口子，又在東魏安定下來，慢慢地，又有了七八畝地，又有了兩三個娃。仨瓜倆棗，雞毛蒜皮地細細打點下來，日子過得，也還像話。
你想著，這輩子，就這樣，也就行了。
是啊，也行。
不行的是，這個顛三倒四的時代，這個無法預料的未來。
公元 547 年，你們來到東魏的第九年，這一年，東魏死了高歡，侯景趁機發動叛亂。
你的丈夫駱超，因為是其屬下，也不得不稀裏糊塗地跟著他一起造反。事敗之後，也被算進了反賊的名單，高家二代目高澄拿到名單，看都沒看，大筆一勾，你的丈夫，便被押服刑場，開刀問斬。
三十出頭的你，帶著兒子駱提婆一起，被押進長廣王的王府裏，做了奴隸，服侍九王爺高湛。
你看出來了，命運的規律，是差不多每隔十年，就給你當頭一棒，撕碎你那苦苦經營十年之久，才剛剛看到些許可以從容終老的希望的生活。
你發覺，你這輩子，走的是個竹節運，隔上個一大截，必定就會有一個坎。
既然如此，你放棄掙紮了，就這樣，隨便吧。
你只是想看看，十年之後，命運還能如何折騰你，這一無所有的女奴隸。
你這女人，即便頹然之中，卻也還是有一股子傲氣。
為了維持生計，你把自己，嫁給了高湛府上的另一個奴隸，他又醜又窮，且以粗暴待你，所以，他那個該死的名字，你今生今世，都不想去提及。
可是，他卻帶給了你，改變人生的運氣。
八年後，公元 555 年的某一天。
高湛臨幸王妃胡氏，你丈夫，也臨幸了你。
王妃胡氏受孕，你也受孕。
王妃胡氏臨盆，你也臨盆。
王妃胡氏體弱，沒有奶水。
你豐乳肥臀，奶水充足。
胡氏抽調你，做她的婢女，令你來哺育那個被起名叫高緯的孩子。
於是，你便是他的乳母。
你毅然決然地丟下自己的兒子，抱起長廣王的世子，看著這個孩子對你笑，你也不知道，這又是命運，跟你開的一個，什麽款式的玩笑。
你也對著那個孩子笑，笑命運之神，不敢去折騰大人物，端端戲弄你這樣一個小人物，是多麽的無聊。
卻沒想到，命運從此，要你開始狂飆。
吃著你的奶水長大的高緯，只有你抱著才不哭，於是，你就一直這麽把他抱著，抱著他當上了長廣王世子，當上了北齊皇太子，最後，當上了皇帝。
公元 569 年，你快五十歲的時候，三十二歲的太上皇高湛，死了，十五歲的皇帝高緯，成為北齊王朝的最高統治者。
你，也跟著一起，雞犬升天了，你被高緯冊封為女侍中，這是一個宮廷內部的女官職銜。
但是，你的兒子駱提婆，也因為從小和高緯一起玩耍有功，被冊封為正兒八經的門下省侍中，通過他，你居然觸及到了正兒八經的國家大權。
一輩子被命運玩弄的你，突然體驗到玩弄命運的滋味，你就一發不可收拾，不知道，該怎麽做人了。
高緯，這個在你懷裏長大的孩子，別人都以為他不理政事，荒淫無度，你卻知道，在他那個糟糕的原生家庭條件下，父母各自荒淫，兄弟相互算計，他的內心，其實靦腆且敏感，不願意在大庭廣眾之下，和眾臣見面。
他一見到陌生人，就覺得緊張焦慮，手足無措。哪怕你教他，上朝的時候，命令所有大臣都低著頭，不準看他。他都還是在那個位置上，如坐針氈。
只有在你，他最親近的人面前，他才感覺舒服，才放得開。
所以，高緯索性把要他處理的文書，抱一些到後宮來，讓你來幫他核裁。
當然，那時候，還有一個和士開。
和士開，先帝的寵臣，也是遺詔當中指名道姓的托孤重臣，按理說，你，得聽他的。
不過，先帝已經過去式，而你，是現任皇帝的乳母，是冉冉升起的新貴，這麽說來，他，得聽你的。
他有時，也確實聽你的，畢竟，歸根到底，你們都是同一夥。
他有時，又會不聽你的，畢竟，話說開去，你們又是各管各。
他殺了趙郡王高睿，權勢超過你，達到了炙手可熱的地步，你們之間的權重，失去了應有的平衡。
他開始在你面前挺胸昂首，對你吆五喝六。
你想到自己的竹節運，心頭無比哀愁，就連唯一能讓你提起精神來的房中事，你都開始覺得，有些不耐受。
這時，一個叫祖珽的人，給你送來一盒滋陰補腎的金丹。
祖珽……
你想起了，旁人說，這個當面罵過皇帝的人，絕頂聰明。
於是，你把他召來身邊，問他如何除掉和士開？
他說，斛律光剛剛打了勝仗，正要帶兵回來領賞，和士開的賞錢，已經準備好了。你讓你兒子，在門下省，負責財務審核的駱提婆，說和士開報上來的數額不對，要他重新合算，這樣來來回回三五天，軍隊沒有領到賞錢，必然生變……
你照著祖珽的計謀去做了。
祖珽也派人，去跟斛律光說：不讓開門的人，是在朝中掌權的和士開，你還說，克扣軍隊應有賞賜的，也是他和士開。
後來，雖然有些節外生枝，和士開好歹還是被除掉了。
然後，祖珽教你，慫恿高緯，又除掉了突然崛起的瑯琊王高儼。
然後，祖珽又教你，蠱惑高緯，再除掉了位高權重的老帥斛律光。
然後，你學成畢業了，不用祖珽教了，把他貶為徐州刺史養老。
最後，你想測試一下學習的成果，於是，你決定拿蘭陵王高長恭，試刀。
那天夜裏，看完了大型實景舞臺劇《蘭陵王入陣曲》的高緯，回來對你說：我問蘭陵王闖陣的時候，害不害怕，他說，家事親切，不覺遂然。
你一邊幫高緯更衣，一邊回答：家事？打仗不該是國事嗎？他這麽說，聽起來好像隔壁宇文護常說的那句，情兼家國……
語氣是那種，家長裏短的有意無意，還帶著自然而然的停頓。
哦對了。他是你的堂哥，宇文護也是隔壁皇帝的堂哥，這真是巧了。恭喜皇上啊，身邊又有一個宇文護那樣的能臣。
你看著高緯的臉，一下子，又變成了鐵青色。
剛剛聽到高長恭這麽說，高緯立馬就生氣了，只是想不清楚，生氣的原因是什麽。
還是你高明，一句話，就給他點明了。
然後，他就給堂哥高長恭，送去了一壺酒。
他還問你，一壺夠不夠？
你說夠了，毒死十個人，都夠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你感覺好爽。
幾十年來，都只有命運捉弄你的份，而現在，不知不覺之間，你，如此平凡的你，竟然也可以，去捉弄別人的命運。
你被封為太姬，這是一個前所未有，專門為你而設立的正一品封號。作為太姬的你，在朝堂內外到處安插親信。
你的兒子駱提婆，控制了鄴城的朝廷，從此，你財源滾滾。
你的義子高阿那肱，掌握了晉陽的軍隊，因此，你威風凜凜。
你親自掌控著高緯的宮廷，廢黜了皇後斛律氏，她是斛律光的女兒，然後，你與曾經的主人胡太後商議，各自選擇一個女子，同時立為皇後。
她選的是，自己的侄女胡氏，被高緯立為左皇後。
你選的是，自己的養女穆氏，被高緯立為右皇後。
原來，皇後，都還可以分個左右。
連你都覺得，這很是不妥，於是，你又在高緯耳邊，開始訴說。
說他母親胡太後的黑歷史，說她推薦的女人，也幹不出什麽好事……
高緯與你之間的親密關系，遠遠勝過他那雖是親生，但卻陌生的母親，他信任你，疏遠了左皇後胡氏。
被他疏遠的女人，莫說廢黜，就連賜死，也不是不可能。
胡氏如果被廢，胡太後，也就……
胡太後慌了神，知道鬥不過你，這才屈尊前來，為侄女兼兒媳的胡氏求情，求你開恩，並說想要與你，結成異姓姐妹。
二十年前，這個女人，曾經是你的主人，對你頤指氣使。
二十年後，這個女人，差不多已經是你的下人，對你低三下四。
你好想問她一句：胡太後啊，你，到底叫什麽名字，難道是，叫“命運”嗎？
命運啊，你不是喜歡，捉弄我嗎？
現在，你來呀！你過來呀。
陸令萱啊，陸令萱，現如今，你的權勢，已經達到了頂點，你的權欲，卻還想要高攀。
曾經的你，只想要一份安穩的生活。
現在的你，卻貪婪得，有如妖魔。
你這妖魔，有時甚至會想，你要是個男兒身，可以做皇帝的話，一定會把高家這江山，一並掠奪。
可惜，你終究是個女人。
這件事，也只能指望你的兒子，駱提婆。
哦，對了。為了對外營造一個統一的家庭形象，為日後奪權的合法化、正規化做準備，你讓兒子放棄了原來名不見經傳的駱姓，跟著養女右皇後一起，姓了穆。
穆家，是北方豪族。
所以現在，他叫穆提婆。
你這樣做，卻讓你的養女，右皇後穆氏，心頭蕩漾了，年少輕佻的她，以為就連你，做事也得看她穆家的臉色。
於是，她不再對你恭恭敬敬。
而且，她又為高緯生下長子，起名高恒，隨即被立為太子。後宮之中，母以子貴，穆氏以為，從此以後，不必擔心被廢。
於是，她跟你說話時，不再順眼低眉。
於是，你覺得教教她，人生這一生啊，不能過於地順風順水，有些事，沒有一點痛苦的人生經歷，學不會。
你是高緯，最親近的人，你比他的母親胡太後，他的妻子穆皇後，更懂得，他喜歡什麽。
你知道他，喜歡什麽樣的食物，喜歡什麽樣的衣服，喜歡什麽樣的玩物，喜歡什麽樣的女人，這一切，你都很清楚。
高緯不喜歡穆氏那種出身名門，舉手投足之間，都要起個範兒，整天都端著端著的，不好接近的那種女人。
內心敏感的高緯，喜歡那種小鳥依人到了矯情的程度，讓他的自尊心與表現欲，他自信心的保護欲，能夠得到徹底滿足的女人。
這樣的女人，你早就為他，準備好了整整一打。
你從中選出一個最好的，介紹給了他。
這個小鳥依人，到了矯情無比程度的女人，叫馮小憐。
當馮小憐嬌弱無力、柔若無骨地，站在高緯面前時，高緯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是個男人，真男人。他猛地一把把馮小憐抱在懷裏，再輕輕地放在膝上，從此，就再也放不下了。
每個男人的潛意識裏，都夢想著，可以去細細呵護，一個嬌滴滴的女人。
尤其是那種，其實不太行的男人。
馮小憐，就是這個不太行的男人，高緯的夢想。
高緯冊封馮小憐為淑妃，整天和她膩歪在一起，你都分不清，他倆到底，是誰在黏著誰。
至於國事嘛，高緯都交給你了。
你把北齊王朝的所有積蓄，往自己家裏搬，肆無忌憚。
因為這一刻的暢快，回想六十年的人生，你覺得，所有的折磨，都有它的意義，都值得。
整整五十年前的那個十月，莫折天生在隴西起兵，天下從此大亂，你遇見了你的第一任丈夫駱超。
那時候，他拿著一把，帶血的刀。
四十年前，駱超投降東魏，你為了去追隨他，還差點做了鬼。
三十年前，駱超被卷入侯景之亂，身首異處，你做了女奴，還不如做鬼。
二十年前，你開始用你的乳汁，哺育高緯。
十年前，被你帶大的高緯，做了皇帝。
現在，你在鄴城皇宮裏，禍國殃民。
你心裏，其實也感覺得到，這是註定是一場末日狂歡，這個搖搖欲墜的國家，顯然已經看不到明天。
或許，你的想法是，你已年近六旬，註定來日無多。
所以，你死之後，哪管洪水滔天！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
洪水滔天，萬一出現在，你死之前？
那樣的話，又該怎麽辦？
公元 576 年十月，前一年因病撤軍的周武帝宇文邕，經過一年時間的長時間修整，身體已然痊愈，於是再起十萬大軍，望著東方，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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