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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七部 瘴氣六十三 宇文護4冷酷的你 亦有溫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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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七部 瘴氣六十三 宇文護4冷酷的你 亦有溫情

薩保!薩保!!回家了!吃飯了!

這是你第一萬八千三百五十二次,聽到這樣的呼喊。

當時,前面一萬八千三百五十一次的經驗告訴你,你不能回應,因為你只要一回應,你就會醒。

所以,你故意不回應,含著淚,認真地傾聽。

薩保!你在哪裏!天黑了,回家吃飯吶!

是啊,夢裏的天,黑了。

但是,現實的天,亮了。

你平靜地搖了搖頭,輕嘆一聲,走出了夢境,起身打哈欠,洗臉穿衣,然後前往宮廷,開始一天的工作。

宇文邕繼位以來的這幾年,是你這一生裏。最是順風順水、順心順意的一段時間。

宇文邕這孩子,是你一生擁立的三個皇帝之中,你最喜歡的一個,他不像宇文覺那般,做事糊塗,也不像宇文毓那般,對你不服,他把自己的定位,拿捏得非常清楚,做你合格的橡皮圖章,不去妨礙你,實現你的意圖。

你的意圖,是什麽呢?

做皇帝?這個事,你有時候,也想過,認認真真地想過,只是每一次,都被你自己否決了。

畢竟,輔佐他的兒子,是小叔宇文泰臨終前,你親口答應了他的。

小叔宇文泰,是你大半冰封的心靈中,為數不多的,一點光和熱。

如果三十多年前,沒有小叔宇文泰,在兵荒馬亂之中,找到了躲在墻腳瑟瑟發抖的你,拉起你的手,拉著你,跟他一起走。你這一生,該有多麽的難受,該是何等的哀愁。

你不會做大周的皇帝,做皇帝的,只能是小叔的兒子。

當然,小叔有十三個兒子,足夠你推翻重來十二次,而且,你已經這樣操作了兩次。

你是故意折騰?

不是。

你知道,小叔最在意的事,不是你去輔佐他哪一個具體的兒子,而是要你,實現他一統江山的遺志。

為了做到這件事,小叔生前設計頒布了一大堆,前所未有的規制,

任何新制度,都需要有個作風強硬的領袖,排除一切舊勢力帶來的阻礙,將其真正地貫徹落實。

如果可以,小叔當然會自己來完成這件事。

但命運說不可以,小叔這才托付你,來替他做完這件事,因為你那無上限的意志堅決,有下限的殘酷冷血。

小叔理解你,堂弟們,卻未必能理解你。從宇文覺到宇文毓,他們都覺得你這個堂哥宇文護,橫行霸道,專橫跋扈。

直到換上宇文邕,北周朝的這第三個君主,他不急不躁,不哭不鬧,不會為了對付你而瞎搞。

他可愛得,像一只任你折騰的小奶貓。

他安安靜靜地地坐在皇位上,從來不打擾你做任何事,你這才得以從權力鬥爭中抽身,安靜下來,認認真真地把小叔交托給你的任務辦好。

你的工作,從此進入了最順暢,也是最癲狂的狀態,你每天天不亮就起床,進入大冢宰的工位,開始辦差,批覆全國各式各樣的文書,符合新制度的,就批準,不符合的,就駁回。遇上朝會,進宮應付一下又回來,趴在桌案上繼續幹。

中午隨便扒拉兩口飯,趴在桌上瞇一會,下午接著幹。

傍晚又吃個便餐,站起來,去辦公室外面散散步,晚上接著幹。

你,像一頭全年無休的農家老牛,把你宇文家族的這個王朝,扛在肩上,向前走。

你喜歡聽別人說你辛苦奉獻,公忠體國。

但你自己知道,你沒有那麽偉大,你只是想要不斷地給自己找事情做,把自己的每一天,填的滿滿當當,盡量讓自己,少一些空閑,少一些睡眠。

你一空閑,就想小時候的事,年齡越大,小時候的記憶,卻越清晰。

你一睡著,就夢見你媽媽,年齡越大,你卻越想念她。

你心裏,有一份溫暖,可是,你並不想,被那份溫暖所溫暖,因為,你知道,那溫暖,是虛幻。

你要保持冷酷,徹底的冷酷,這樣,這命運,這世道,這人心,就統統地傷不了你。

你可以專心致志地完成小叔的遺志。

即使,你親自發動的第一次戰役,未能達到這一目的,但你還是聽說了,隔壁皇帝高湛,還是被你嚇尿了。

你已經與突厥人約好,等明年,再一起,去打隔壁一次。

可是……

那天,你正上著班,有人悄悄走過來,湊到你的耳邊,說隔壁齊國的皇帝高湛,給你送來了一個人,在邊境上,等你派人去接。

什麽人?

他們說,是您的四姑。

四姑?你楞住了…嗯…你是有個四姑,而且…四十年前,武川城破的那一天,你的四姑,你記得,應該是…和母親在一起…

趕快,派人去接!你放下手上正批覆到一半的文書,塞給身邊的普六茹堅,讓給接著替你批完,然後撩起衣角,就著急忙慌地往宮裏跑,嘴角還帶著笑。

你得向皇帝宇文邕報告,因為,你的四姑,就是宇文泰的四姐,所以也是,宇文邕的四姑。

只不過,二十出頭的宇文邕,並不知道四姑這個概念,具體意味著什麽。而五十出頭的你,知道,四姑,是什麽。

四姑,是兒時熟悉的一張臉,是那時過年的一份壓歲錢,是父母不在家時的一頓飯,是後來的人生中,無數個不眠之夜裏,偶爾也會想起的,一縷酸。

而且,最後一次見到四姑時,她,和母親在一起,說不定……

果然,三十多年沒見的四姑,一見面,就掏出一封信,給你看。

她說,是你媽媽,寫給你的。

你一聽這話,一下子忘了自己身邊還有好多人,一下子忘了自己身為大冢宰,一下子忘了自己,已經五十歲出頭。

一下子,就哭出聲了。

“她老人家…吶…還好嗎…”你說話的時候,鼻子已經堵得死死的,這讓你的聲音,磕磕絆絆,吞吞吐吐。

四姑捂住涕泗橫流的口鼻,用力地點了點頭。

你打開了母親的書信,用你那劇烈顫抖著的雙手。

“天地隔塞,子母異所,三十餘年,存亡斷絕,肝腸之痛,不能自勝。想汝悲思之痛,覆何可處?”

亂世,對於每個人,大致都是公平的,哪怕你今天已經權傾天下,也未必就能擁有,一個完整的家。

“吾自念,十九入汝家,今已八十矣。既逢喪亂,備嘗艱阻。恒冀汝等長成,得見一日安樂。何期罪憂深重,存沒分離。吾凡生汝輩三男三女,今日目下,不睹一人。與言及此,悲纏肌骨。”

母親質樸的言語,讓你似乎一下子明白了,小叔那個一統江山的遺願的全部意義。

“賴皇齊恩恤,差安衰暮。又得汝楊氏姑及汝叔母紇幹、汝嫂劉新婦等同居,頗亦自適。但為微有耳疾,大語方聞。行動飲食,幸無多恙。”

雖然你也知道,母親尚在隔壁的控制之下,不得不怎麽說,當時這句話,還是讓你,多少有些不爽。隔壁高家,明明就是一幫混蛋,還什麽“皇齊”,還“恩恤”。母親被他們秘密囚禁三十多年,你這樣的情報界頂尖高手,挖地三尺也找不到半點音訊,現在卻逼迫母親,說什麽“皇齊恩恤”,高家這般該死的東西,好厚的臉皮!

看在現在母親在他們手上,你只好耐著性子,把信讀下去。

“今大齊,聖德遠被。”

哎,又來了。高湛,你要不要臉?

“特降鴻慈,既許歸吾於汝,又聽先致音耗。”

高湛,你要把母親還給我,你是個好人!原來,四姑是高湛專門派來送信打前站的,好,好,好。

“積稔長悲,豁然獲展,此乃仁侔造化,將何報德?”

是啊,將何報德?高湛這麽做,肯定不會是免費的,你得好好掂量掂量,這份人情,該是個什麽價格。

你已經感覺到,會遭遇一場勒索。

你這輩子,都在勒索別人,幾時被人勒索過?

可是,可是,你又看見了,母親在信裏,講述了你們一家遭遇戰亂而離散的全過程,講到了離別的那一天,你穿著一身紅色的衣服,系著一條銀腰帶。

是啊,那個重覆了一萬八千三百五十二次的夢境裏,你每次低頭看自己,就是一身紅衣服,系著一條銀腰帶。

“屬千載之運,逢大齊之德,矜老開恩,許得相見,一聞此言,死猶不朽,況如今者,勢必聚集。禽獸草木,母子相依,吾有何罪,與汝分離?今覆何福,還望見汝。言此悲喜,死而更蘇!世間所有,求皆可得,母子異國,何處可求。

假汝貴極王公,富過山海,有一老母,八十之年,飄然千裏,死亡旦夕,不得一朝暫見,不得一日同處。

寒,不得汝衣,饑,不得汝食。

汝雖窮榮極盛,光耀世間,汝何用為?於吾何宜?

吾今日之前,汝既不得申其供養,事往何論。

今日以後,吾之殘命,唯系於汝。爾戴天覆地,中有鬼神,勿雲冥昧,而可欺負!!!”

你可以肯定、甚至斷定,這一段話,不是母親寫的,母親不會這樣,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赤裸裸地威脅你。這段話,一定是隔壁那幫刀筆文人所為。

但是,就算是他們寫的,他們也寫的沒錯。

以前嘛,你找不到母親,沒法盡孝,也就算了。

現在,人家高湛替你找到了,你難道,真的不做點什麽?你若是不做點什麽,你要再對別人講忠孝大義,你有什麽資格?

你這回,正兒八經,也是心甘情願地,要被隔壁給拿捏了。

你不知道,該給隔壁的高湛,還一個什麽樣的價格?

這個價格,最好以你私人的力量,就給得起,不需要動用國家利益,進來攪和。

可是,這又怎麽可能?

高湛的北齊國,比你的北周要富裕得多,鄴城的皇宮,金玉滿堂,從小養尊處優的高湛,犯不著為了幾個錢,來給你做人販子。

他必定拿出一些政治上的條件,進來摻和。

這又是你,萬萬不願意接受的。

兩難的你,這才真正明白,到底什麽才是,“情兼家國”。

不過,既然他高湛,不好意思明說,那麽……

你何不如,試試裝糊塗,白吃白喝?

畢竟,他高湛想做人販子,這人,也只能賣給我。

是啊,除了你這個大孝子,他還能把你母親,賣給別的誰呢?

既然如此,那你,著什麽急呢?只要你不著急,這場交易的定價權,其實在你這邊。

想到這裏,你又逐漸恢覆了理智,開始以一個老辣政客的眼光,來打量這一整件事。

你親自給母親寫了回信,當然,你知道,你回信的真正讀者,是隔壁皇帝高湛,不是母親。

你的信,這麽說:

區宇分崩,遭遇災禍,違離膝下,三十五年。受形稟氣,皆知母子。誰同薩保?如此不孝!

宿殃積戾,唯應賜種,豈悟綱羅,上嬰慈母。但立身立行,不負一物,明神有識,宜見哀憐。

而子為公侯,母為俘隸,熱不見母熱,寒不見母寒,衣不知有無,食不知饑飽,泯如天地之外,無由暫聞。晝夜悲號,繼之以血,分懷冤酷,終此一生,死若有知,冀奉見於泉下爾。

這些,是你的真心話,即使寫下來會被高湛看見,你也不怕。

不謂齊朝解網,惠以德音,摩敦(鮮卑語母親)、四姑,並許矜放。初聞此旨,魂爽飛越,號天叩地,不能自勝。

四姑即蒙禮送,平安入境,以今月十八日於河東拜見。遙奉顏色,崩動肝腸。但離絕多年,存亡阻隔,相見之始,口未忍言,惟敘齊朝寬弘,每存大德雲與摩敦雖處宮禁,常蒙優禮,今者來鄴,恩遇彌隆。

你簡述了與四姑相見的場面,順便對高湛,說了幾句客氣話。

矜哀聽許,摩敦垂敕,曲盡悲酷,備述家事。伏讀未周,五情屠割。書中所道,無事敢忘。

摩敦年尊,又加憂苦,常謂寢膳貶損,或多遺漏;伏奉論述,次第分明。一則以悲,一則以喜。

當鄉裏破敗之日,薩保年已十餘歲,鄰曲舊事,猶自記憶;況家門禍難,親戚流離,奉辭時節,先後慈訓,刻肌刻骨,常纏心腑。

你一面抒發感情,一邊也向你的實際讀者高湛,確認了母親來信中,回憶往事的真實性。

天長喪亂,四海橫流。太祖乘時,齊朝撫運,兩河、三輔,各值神機。原其事跡,非相負背。

太祖升遐,未定天保,薩保屬當猶子之長,親受顧命。雖身居重任,職當憂責,至於歲時稱慶,子孫在庭,顧視悲摧,心情斷絕,胡顏履戴,負愧神明。

沛然之恩,既以沾給,愛敬之至,施及傍人。草木有心,禽魚感澤,況在人倫,而不銘戴?有家有國,信義為本,伏度來期,已應有日。一得奉見慈顏,永畢生願。生死肉骨,豈過今恩,負山戴岳,未足勝荷。

然後,你講述了自己在與母親離別之後的人生際遇,尤其是強調了,如今你已經肩負小叔,也就是太祖宇文泰賦予的托孤重任,暗示自己不能因為母親而出賣國家利益的同時,也威脅高湛,最好講點信義,不要做這種,與販賣人口無異的齷齪事。

二國分隔,理無書信,主上以彼朝不絕母子之恩,亦賜許奉答。不期今日,得通家問,伏紙嗚咽,言不宣心。蒙寄薩保別時所留錦袍表,年歲雖久,宛然猶識,抱此悲泣。

至於拜見,事歸至死,知覆何心!

最後,你表態說,與母親分別三十五年,現在終於能夠相互通信,這便足以撫慰自己的思念之情。

至於能否相見,反正還有時間,這件事,可以從長計議。

只要是在臨死之前。

知覆何心。

母親,你該知道我的心意,我們可以等,但別著急。

高湛,你也該知道我的心意,我們可以談,但別過分!

其實呢,高湛也無非就是想,跟你談一個長期的停戰。

可偏巧,就是這件事,以前可以談,以後也可以談,就是現在,沒得談。因為,你已經跟突厥人約好了,明年的時候,又要跟他們一起,和北齊開戰。

突厥強盛,與他們定下的諾言,你,不敢背叛。

隔壁的高湛,卻不清楚這一點,還在以你母親的名義,跟你來回扯淡,也就是不放你的母親回來。

你終於煩了,眼看火候也到了,便決定掀桌子,向全天下公開北齊高湛挾親要價,販賣人口的醜行。這樣一來,你如果再次與北齊開戰,看上去,就與突厥人無關,就是指你自己的意念。

你打算用公文的形式,寄給高湛以及全天下,一封公開信:

夫有義則存,無信不立!山岳猶輕,兵食非重!

這開頭第一句話,你就語氣鏗鏘,夾槍帶棒。

故言誓弗違,重耳所以享國,祝史無愧,隨會所以為盟。未有司牧生民,君臨有國,可以忘義而多食言者也!

自數屬屯夷,時鐘圮隔,皇家親戚,淪陷三紀。仁姑、世母,望絕生還。

彼朝以去夏之初,德音爰發,已送仁姑,許歸世母。乃稱煩暑,指克來秋。謂其信必由衷,嘉言無爽。

今落木戒候,冰霜行及,方為世母 虛設詭詞,未議言歸,更征酬答。

子女玉帛,既非所須,保境 寧民,又雲匪報。詳觀此意,全乖本圖。愛人以禮,豈為姑息。 要子責誠,質親求報,實傷和氣,有悖天經。

你找尋典故作為依據,搬出事實作為證據,讓高湛坐實了自食其言,販賣人口的醜行。

我之周室,太祖之天下也,焉可捐國顧家,殉名虧實!不害所養,斯曰仁人。 臥鼓潛鋒,孰非深計。

若令疊爭尺寸,兩競錐刀,瓦震長平,則趙分為二;兵出函谷,則韓裂為三。安得猶全,謂無損益。

然後你攤牌了,你明說不會拿國家利益,跟他高湛談什麽條件。硬是要談,那就戰場上見。

大冢宰位隆將相,情兼家國,銜悲茹血,分畢冤魂,豈意噬指可尋,倚門應至。徒聞善始,卒無令終,百辟震驚,三軍憤惋。不為孝子,當作忠臣。

去歲北軍深入,數俘城下。雖曰班師,餘功未遂。今茲馬首南向,更期重入。晉人角之,我之職矣。聞諸道路,早已戒嚴,非直北拒,又將南略。

你又說你,情兼家國,所以這次,必須要做個選擇。

不為孝子,當做忠臣。就是你的抉擇。

既然你做了這樣的選擇,那麽,一場戰爭,便是無可避免的風波。

儻欲自送,此之願也。如或嬰城,未能求敵,詰朝請見,與君周旋。為惠不終,祇增深怨。愛親無慢,垂訓尼父;矜恤窮老,貽則周文。 環玦之義,事不由此,自應內省,豈宜有間。

到底要不要把我母親送過來,高湛,你看著辦吧,反正,這就是我的最後通牒。

只要這篇文書一發出去,那麽,全天下的人,都會站到你這一邊來,支持你武力打擊人販子。

這樣,在戰場上的勝利正式到來之前,在道義上,你就先贏了一局。你的軍隊,就成了正義之師,你自己,就成了正義之帥,你的戰爭,就成了正義之舉。

報!晉國公大冢宰,隔壁皇帝,已經把您的母親,送到邊境上來了!你剛剛把這封公開信,發送出去,就有人來,向你報告了這個最新消息。

嗯?高湛怎麽,突然又把人給放了?戰爭的借口,豈不是就消失了?那,你這封鏗鏘有力的公開信,豈不是白寫了?

不!不能白寫,因為突厥那邊,已經兩次來信催促,要你趕快起兵,攻打北齊。不然的話,他們就要和北齊一起,轉頭過來打你。

你只好親自前往邊境,去接回你的母親。

和你一起,去往邊境的,還有整整二十萬大軍。

在黃河與渭河交匯的地方,你見到了常常在夢裏見到的母親,她像一輪明月,短暫地照亮了你,永夜一般黑暗的心靈。

母親,我好像做了一個夢,好長好長的夢,整整三十五年,長過了,這亂世中,好多人的一生……

母親說,那不是夢,那就是你,在這亂世之中的,轟轟烈烈一生。

你說,但願來世,我們母子,不必再在亂世中,苦苦支撐。

說什麽來世,今生,都還有很多事沒完呢,你擦幹眼淚,辭別母親說,你還要向東去,去到洛陽,去戰場上,去與北齊爭強。

那一夜,你一整晚,都沒有夢,醒來時,你竟然為此,感到悵然。

你的身前身後,是北周的傾國之兵二十萬,你將帶領他們,去圍攻洛陽。

而在北線方面,你依然派遣普六茹忠,率領一支小部隊,去配合盟友突厥人,攻打晉陽。

有些事情,說來也難以想象,這次出征,竟然是,你這權傾西國的晉國公、大冢宰,第一次以全軍統帥的角色,帶兵出征。

你這年過五十的戰場菜鳥,害怕萬一初戰失利,引來世人嘲笑,於是,你剛剛上場,就使出了殺招,二十萬大軍傾巢,圍困洛陽,想要以這二十萬大軍的沖天之怒,把古都洛陽,迅速燒焦。

二十萬大軍,洋洋灑灑地鋪開,西起函谷,東至邙山。

二十年前,你的小叔宇文泰,與他的宿敵高歡,曾在邙山之下,展開決戰。當時,雙方兵力,各有二十萬。昏天黑地,大戰幾番,最後,小叔慘敗。

當時,你也參戰了。

只是,寸功未建。

如今,你又有大軍二十萬,且是主動出擊的一方,而北齊方面,倉促地被動迎戰,兵力不過只有三五萬,由斛律光和高長恭率領,駐紮在邙山之上。

斛律光,你很了解,北齊數一數二的忠臣良將,有他在身旁,你就得悠著點,免得出洋相。

高長恭嘛,你不是很了解,資料顯示,他是高歡的孫子,高澄的兒子,年齡嘛,應該還不到三十,爵位是…哦,對了,蘭陵王。

另外聽說,他的長相,非常俊秀,幾乎像個女人。

嘿,像女人……

高家子孫,果然個個都是,廢物怪咖。

那時候,高長恭站在邙山之上,站在他爺爺高歡站過的地方,揚起他那月光一般白皙的臉龐,延伸他星星一樣的眼眸中,放射出的目光,向你的陣營觀望。

越是觀望,輕松的神情,就越是寫在了他的臉上,到最後,他胸有成竹地淺淺一笑,順手摘下了一朵紫色的小野花,插在自己的頭上。

他,確實很像個女人,很像他的奶奶,方額廣頤,柳眉杏眼的婁昭君,年輕時的樣子。

在他專業的眼光看來,你的排兵布陣,還不夠專業。你的二十萬軍陣,扯得有些長,相互之間的空隙有些大。盡管如此,要打敗你,依然不是很容易,依然需要,莫大的勇氣。

次日清晨,隨著後續部隊的陸續到來,你決定,把你的龐大軍陣,繼續向東延伸,漸漸逼近高長恭在山上的陣營。

你的二十萬大軍,三天之內,漸次到齊。

而與此同時,北齊那邊,只多了一千輕騎兵。

那一千輕騎兵的領導,叫做段韶。

段韶,這人你知道,高歡的外侄兒,經歷過高氏家族的所有歷史,在高歡晚年時成長起來,韋孝寬、侯景、陳霸先,都是他的手下敗將,在去年的戰役中,火線救援晉陽,擊敗普六茹忠,逐北突厥七百裏的北齊英豪。

只是,他,只帶了一千人馬來,除了找死,又能做些什麽呢?

段韶是高湛派來的,臨來之前,高湛問他,如今兩面受氣,北有突厥,南有你,應該如何迎敵。

段韶說,突厥不會真的出力,他們只是想來渾水摸魚,真正危險的,是你。

於是,高湛派他到南線來,對付你。問他需要些什麽,他說,需要高歡留下的,那百戰之餘的一千精銳禁衛輕騎兵。

高湛說,行。

那天晚上,段韶進入邙山軍營,高長恭跟他匯報說,根據他的觀察,你的排兵布陣,水平不行。

段韶聽了,還不信,要高長恭帶路,帶著斛律光和少數人馬一起,借著夜色掩護,悄悄地摸過來,親自觀察實情。

這些事,你都不知道,你在中軍大帳中,呼呼睡著。率先知道的,是你為了往邙山移營,而派出的幾個探哨,他們,在午夜時分,發現了月光下的段韶,隨即向著後面的大部隊,發出了警報。

你的左翼,共計有五六萬的人馬,開始向段韶等人,圍攏過來。

危急時刻,段韶果斷地選擇了信任高長恭,他把自己的一千精銳輕騎兵,撥給高長恭一半,讓他根據他自己的判斷,往你的陣營空隙裏鉆。

蘭陵王,從懷裏摸出一個誇張猙獰的銅制鬼頭面具,戴在臉上,遮住了他那張無比俊秀的臉龐,帶上五百輕騎兵,策馬向西,悄然開始一段,屬於他的傳奇。

你那倉促移動中的軍陣,原有的空隙,被拉得更大。高長恭的輕騎兵,熟練地在當中穿行,有如夜空中的流星,無所顧忌地,在黑暗中穿行。

蘭陵王只消三五趟來回攪和,你的整個左翼,五六萬的兵,便就陷入混亂,指揮不靈。

然後,他把你的這些人,留給段韶、斛律光處理,他自己,繼續向西,徑直前往被困的洛陽城下,來找你的中軍大營。

左翼失控之後,暴露在蘭陵王面前的,就是你的中軍。

幸好,中間間隔著二十裏的距離,讓你好歹來得及,起床穿衣,在一個最好的位置上,來親眼目睹,蘭陵王的傳奇。

你知道嗎?千百年來,有無數人,嫉妒你,有那麽好的一個位置。

那是夏季,天亮得早,你走出大帳,登高東望,看見了天邊的魚肚白,看見了一隊對手的輕騎兵,五百零一人,背對著朝陽,腳步輕快,翩翩而來,像過來撲火的飛蛾。

你問來將是誰。

有人答曰,那是北齊文襄皇帝高澄第四子,蘭陵王高長恭。

哦,是那個女人。

你一邊令人前去迎擊,一邊收攏軍隊,集結到中軍大營,以便保護自己。

大營的軍隊,尚未集結完畢。

前方來報,前去迎擊的將軍,已經仰臥在這清晨的草地裏。

咦?可以啊!

你又派出了一隊人馬,再次前往迎擊,可不出一會兒,他們又仰臥在了,這清晨的草地裏。

這次,你看見了,綠的是草,紅的是血。

你卻並沒有聽見,兩軍交戰,雙方兵刃應有的撞擊。

這麽輕巧?什麽情況?

你派出一支萬人有餘的大部隊,試圖將那五百零一人,全部包圍。

那五百零一人,卻散開隊形,分成了三三五五的小隊,引誘你的大部隊,也不得不化整為零,分成小隊去追。

只不過,人家分成小隊,是有意的,是主動的,你的人分成小隊,是倉促的,是被迫的。

對手時而回馬一槍,時而回身一箭,時而掉頭一刀,你眼睜睜地就看著你的人,越來越散,越來越少。

你心頭一急,揮手往身後一撈,示意全軍傾巢,卻不料,對手似乎就等著你,放出這一招,他們聚攏來,插入你各個陣營之間,留出的寬闊縫隙,閃展騰挪,分進合擊。

像元宵節的夜晚,在各色花燈之中,來回穿梭的一群姑娘。

尤其是那蘭陵王,那個瞬間,你似乎,提前見到了二十一世紀足球場上的球王梅西。

你不知道該怎麽處理,怎麽指揮,怎麽說,說什麽,怎麽做,做什麽,面前那麽多的兵符,你不知道該拿出哪一個,又交給哪一個。

你,這五十歲的戰場菜鳥,手足無措。

大敵當前,指揮官卻智商掉線,你的數萬大軍,在蘭陵王的不斷沖擊下,逐漸陷入無可挽回的混亂,他們開始彼此掣肘,甚至互相擠壓,互相踩踏。

行進在混亂之中的蘭陵王,和他的五百勇士,好像清明節前,茶山上的一隊采茶女,熟練地采摘北周士兵的首級,即忙碌,又愜意。

舉手投足之間,甚至透露出一種優雅的韻律。

有人從這種韻律中,悟出了即將火遍大江南北的《蘭陵王入陣曲》。

等他們踩夠了,你的整個陣型,也就都已經被他們徹底穿透。於是,他們重新集合,留下身後無數人仰馬翻,雞飛狗跳,不由分說地,大步流星地,往你面前猛沖。

帶著鬼頭面具那個,你肯定,他就是蘭陵王,高長恭。

你仿佛看見了,地獄之中的彩虹,深淵之下的白龍,沙漠之中的暴雨,雪山之巔的勁風。

你甚至看見了,蘭陵王面具兩邊,一邊一個的,甜甜的酒窩。

委屈你了,宇文護,初次統帥大軍,就遭遇上了高長恭這樣,中國歷史上絕無僅有的玉面屠夫。

這確實,有些不公平。

他來了,沖著你來了。

你還楞著幹什麽!趕緊跑啊!

你狼狽地爬上馬背,丟下二十萬大軍,奪路而逃。

不是說,蘭陵王,像個女人嗎?

你灰頭土臉地一路跑回長安,面見皇帝宇文邕,向他講述蘭陵王高長恭的生猛,至於你自己那蹩腳的臨場指揮,你只字未提。

其實,從實際的角度來看,這次邙山之戰的損失不大,二十萬大軍只是被一時沖垮,塵埃落定之後,他們當中的大多數,又稀稀拉拉地回來了。

因為他們是均田制基礎上的府兵,府兵就是兼職當兵,主業其實還是農民,在均田制下,擁有屬於自己土地的農民,農民只要有土地,走到天涯海角,都會想方設法地回家去。

所有,二十萬大軍,最後回來的,還是有個十七八萬。

這倒是也能證明,這些年,在你辛苦工作之下,均田制與府兵制,的確得到了很好的落實。

這個證明,其實很重要。

兩百年前,前秦天王苻堅,起九十萬大軍南征,試圖一統南北,結果只在淝水,與東晉初次交鋒,遭遇一場實際規模並不很大的失利之後,整場戰役,便遭遇毀滅性的失敗,九十萬大軍,瞬間煙消雲散,前秦帝國,也土崩瓦解。

而你遭遇同樣的失敗,失散的二十萬大軍,居然還能稀稀拉拉地,自己回來,你的國家,在風吹雨打之後,也依然砥礪向前。

這證明,有了均田制、府兵制這些,適應經濟形勢的良好制度支持,你的北周王朝,從此經得起失敗的考驗,受得住挫折的錘煉。

這說明,你,宇文護,即將完成,從宇文泰時代,便開始的漫長改革,北周已經由一個松散的部落聯盟,正式升格為一個經得起風吹雨打的穩固帝國。

大多數的成功,需要用一場勝利,來證明。

也有些成功,需要用一次失敗,來證明。

當然,你的這份證明,實在過於,灰頭土臉。

你的皇帝,也是你的堂弟宇文邕覺得,你帶兵出征,輸的這麽慘,你回到長安來,卻還要繼續專權?

你,宇文護,哪來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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